楊紅良
(上海市金茂律師事務所,上海 200002)
一方逾期履行合同義務后,守約方向違約方主張因此產生的違約責任,是常見的合同糾紛,這種債權(債務)是一種典型的繼續性債權(債務)。至于違約責任的計算方式,合同中又以按違約方逾期履約之期限計算違約金為多見,即逾期履約時間長,違約金高,短則少。但是,在違約方履行逾期較長情形下如何保護守約方的違約金賠償請求權問題上,司法實務中又存在若干爭議。其中,該等繼續性債權的訴訟時效,是一個焦點也是難點問題。而這個問題的背后和深處,其實隱藏著另一個更為基礎的問題,即該等債權,究竟是一項完整債權,還是按日、月等為單位形成的多項獨立債權?
在違約方逾期履約多年的情形下,守約方往往會根據合同里“每逾期一日支付若干違約金”的約定,向違約方主張逾期履約違約金,并往往將從約定履行期的最后一天至履行完畢之日的期間,作為計算違約金數額期間的長短,再乘以約定的每日或者每月等的違約金標準,從而得出總的違約金數額。
針對作為原告的守約方的上述觀點,人民法院持有不同裁判思路。為聚焦討論議題,本文僅選取其中兩種。
第一種裁判認同守約方的上述觀點進而支持其相應訴請。比如,在謝某訴蘇某偉房屋買賣合同糾紛一案中,雙方約定賣方蘇某偉應于2012年8月20日前遷出戶口,但其一直未遷出。謝某于2020年向法院起訴,主張自2012年8月20日至實際遷出之日期間按日計算的違約金。被告蘇某偉提出訴訟時效抗辯。但一審法院支持了謝某的訴訟請求,只是將每日違約金計算標準予以降低。①(2020)京0114民初5553號、(2021)京01民終4592號民事判決。查詢公開裁判文書,類似的判例很多見。
第二種裁判則持很“另類”的觀點。其基本主旨是:每日或每月產生的違約金,應獨立視作一項債權,應單獨適用訴訟時效。比如,在某縣國土資源局訴某置業有限公司建設用地使用權出讓合同糾紛一案(以下簡稱“出讓合同案”)中,安徽省六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直至最高人民法院,均持該等觀點②(2018)皖15民初65號民事判決、(2019)皖民終130號民事判決、(2019)最高法民申6048號民事裁定。。國土資源局于2018年起訴,追究某置業公司逾期繳納土地出讓金按日計算的違約金。經過審理,一審法院支持了其中小部分,而產生于2015年10月1日之前的大部分,就因被認定超過訴訟時效期間而未獲得支持。國土資源局上訴和申訴后,省高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均予以維持。
有的高級人民法院也出臺過此類政策文件。比如,《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件若干疑難問題的會議紀要(2014年12月16日)》第二十三條關于“違約金訴訟時效的認定”規定:“房屋買賣合同中……約定違約金為按日(月)計付的繼續性違約金的,以每個個別的債權分別單獨適用訴訟時效,當事人在訴訟中提出時效抗辯的,違約金保護范圍為當事人起訴之日前兩年。”想必,在北京市范圍內,該會議紀要出臺后,相關案件都是按照這樣的思路審判的。比如,趙某訴張某潔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就是一例。①(2020)京0106民初16618號、(2021)京02民終1913號民事判決。但是,該裁判思路并未一概獲得遵從。比如,同樣在北京市范圍內,在劉某訴許某房屋買賣合同糾紛一案中,一審支持了整個逾期期間產生的違約金,不過二審改判僅支持了起訴前三年間產生的違約金。②(2020)京0112民初5513號、(2020)京03民終14846號民事判決。在徐某訴李某宇房屋買賣合同一案中,二審法院認定應從買方知道賣方違約之日起算訴訟時效期間,并據以改判。③(2021)京01民終3536號民事判決。
在違約逾期較長的情況下,是支持全部違約期間的違約金,還是僅支持其中某個區間段的違約金,對于守約方而言,關系重大。此類合同糾紛極為常見,而司法實務中現存著各種大相徑庭的裁判思路。在有的判決中,竟然出現了既認定原告起訴未超過訴訟時效,同時又認定原告訴請中的部分已經超過訴訟時效的奇怪現象。汪某慶等訴王某園等房屋買賣合同糾紛一案,便是一例。④(2018)閩02民終2961號民事判決。又如在張某杰訴王某梅等房屋買賣合同糾紛一案中,原告于2018年3月16日起訴,判決認定該案的訴訟時效期間應從2014年12月1日起算,但又部分支持原告的訴請。⑤(2018)閩0203民初5933號。凡此種種,都會讓涉案民眾乃至法律工作者無所適從,以致造成我國訴訟時效制度中基本概念的混淆。所以,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法理問題。
為直觀、集中討論本文核心議題,特虛擬一個常見的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例如下:
甲乙雙方簽約,約定甲方向乙方購買房屋,乙方應當于2009年10月20日之前將自己的戶口從標的房屋中遷出,否則,每逾期一日,應向甲方賠償違約金100元,直至遷出之日。簽約后,甲方按約支付了房款也接收了房屋,但是,乙方遲至2020年10月20日才遷出了戶口。2021年4月20日,甲方向人民法院起訴,要求乙方支付違約金為4018天*100元/天=401800元。乙方提出訴訟時效抗辯。那么,甲方的訴請能夠獲得多大程度的保護?該案中訴訟時效問題又該如何把握?
拋開每日100元的標準是高是低的問題不論,僅僅就計算乙方應當承擔違約金的期間問題,司法實務中至少存在如下兩種不同的典型算法。
第一種算法:認同守約方主張的計算方式,支持違約金401800元。其裁判思路是:合同雙方僅僅約定了“一筆”違約金,并且約定了按逾期履約的天數多少計算其數額。所以,雙方間僅存在一項債權,該債權數額在乙方遷出戶口之日得以固定。在數額固定后半年,甲方起訴,自然未超過訴訟時效。所以,甲方的訴請應全部支持。
第二種算法:如同上述出讓合同案,其裁判思路是:自2009年10月21日起乙方構成違約,乙方每逾期一日,均產生100元的違約金債務,但該每100元均獨立構成一項債權。以此類推,直至2021年10月20日遷出,一共產生了4018項獨立的100元債權。該4018項債權,又各自從其產生的那一天開始計算訴訟時效。民法總則實施之日2017年10月1日前發生的債權,甲方追索的訴訟時效是該日起的2年,2017年10月1日起發生的債權,訴訟時效是3年。如此一來,只有2018年4月21日開始至2020年10月20日期間產生的違約金債權,才未過訴訟時效期間從而能獲得司法保護。經計算,天數為913天,支持的違約金總額為91300元。
上述第二種裁判方法,顯然有點突兀,但畢竟已由最高人民法院予以認同過,故不能以為小眾觀點而輕視之,大有進一步探討之必要。
上述第一種裁判方式,背后的邏輯比較直觀,既符合立約雙方的本意,也符合我國關于訴訟時效制度的基本原理。第二種裁判方式,則既欠缺現有法律規范支撐,也缺乏法理基礎,更不符合社會交易習慣。
第一,從國人的交易習慣而言,對于逾期履約的一方設定按日或月計算的違約金,顯然是指約定了“一項”“與日俱增”的債務,而該項金錢之債的數額于違約方糾正違約即履約完成之日得以固定,僅此而已。進一步而言,立約雙方約定該條款時所欲設立的“拖得越久就賠得越多”懲罰性條款,顯然是指將每日或每月產生的違約金累加起來后一次性主張,這里的“越多”是指總的數額大,而不是“量小次多”的意思。在某工程有限公司西南公司與某人壽保險(集團)公司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一案中,兩級人民法院均持如此觀點。①(2005)渝高法民初字第13號、(2005)民一終字第85號民事判決。所以,這是一項完整的單一的債權(當然,該債權并非不可分割,但應限于債權人自主但合理的分割而不應是司法權確定的分割)。至于訴訟時效,在該債權數額尚未固定之時,即違約行為尚處持續狀態時,自然不存在訴訟時效問題,而債權數額固定之日,也不應該視為訴訟時效期間起算之日。這是因為,根據我國《民事訴訟法》以及《民法典》,所謂訴訟時效,是指請求權人在“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自己的權利受到侵害后,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以尋求司法之公權力保護的期間。而債權數額固定之日,僅僅發生了該事實,并沒有發生守約方“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受到侵害的事實,因為雙方并未曾約定違約方何時向守約方支付違約金,或者違約方已經拒絕支付,也就是未曾發生訴訟時效得以起算的事由。當然,因為超過了法律保護的最長時限而不能獲得支持,那另當別論,也非本文討論范圍。
第二,從訴訟程序法角度看,還存在一個繞不過的問題:被“切割”出來的各個獨立債權,既然訴訟時效期間都是獨立計算的,那么守約方是否應該就每個獨立的債權分別起訴?在按日計算違約金的情形下,如果一方持續違約了10年,守約方是否要起訴3650個案子?而現有的判例和少數法院內部掌握的裁判口徑,顯然沒有直面這個“在一個訴訟案件中一并處理各自獨立的多個債權糾紛”的困境。
第三,姑且認可這種人為按日、月“切割”債權的觀點,但其所“切割”出來的每項債權的訴訟時效,也不應當自各自產生之日起算。要知道,將債權產生之日視同訴訟時效起算之日,本來就不符合訴訟時效制度的基本原理。如前文已提及,要考察某一天或某一月產生的逾期履約違約金的訴訟時效問題,就要看于債權人而言,是否“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受到損害”,也就是要考察守約方何時知道違約方“應付而不付”違約金。如果不存在守約方這種“知道或應當知道”的情形,則談不上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這里需要進一步厘清的是,違約方逾期履約的事實本身還并沒有損害守約方享有違約金之權利。也就是說,守約方前一個由合同約定的主權利被損害,并不意味著其因該權利被損害而享有的后一個違約金債權也受到損害。由此而言,將“切割”出來的每日或每月產生的各筆違約金債權,從其產生之日或月起計算訴訟時效期間的觀點,可以比喻為因為選錯了方向,以致走到了錯誤的終點。
綜上,約定逾期履約時按逾期之時日計算違約金的,應按逾期期間和約定每單位時間違約金標準計算應承擔的違約金總額,該違約金債權應視為一項債權,主張該債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應嚴格從守約方“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權利受到損害(《民法典》背景下還需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義務人)之日”起算。將此類債權按日、月切割成個別債權,并自各自所產生之日、月起算其訴訟時效期間的做法,既無法理依據,在實踐中也是有失公平正義的。
合同一方履約逾期較長時,按照約定的每逾期一日或一月應支付若干金額的計算方式,違約方往往需要支付較高額的違約金。而這種逾期履約,又未必給守約方造成直接經濟損失。由此產生了需要司法機關平衡保護雙方的問題。這本無可厚非,我國法律也賦予裁判者應被告抗辯可適當降低違約金數額的權力。但是,這種情境下從平衡保護雙方利益角度行使自由裁量權,訴訟時效規則不應在其可援引法理依據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