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衛東,杜志雄
(山東師范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北京 100732)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了高質量發展階段”,進而提出“推動經濟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作為國民經濟基礎性產業的農業,亦被賦予了“高質量發展”要求。2018年、2019年“中央一號文件”均強調“落實高質量發展要求”,2020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推進農業高質量發展”,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提出“以高質量發展為主題”。這表明,我國農業發展進入了高質量發展階段。實現農業高質量發展須推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其中動力變革就是農業新舊動能轉換。通過農業新舊動能轉換促進農業全要素生產率提高(即農業效率變革)、提高農業質量效益和競爭力(即農業質量變革),是實現農業高質量發展、加快農業現代化的重要路徑。所謂農業新舊動能轉換,其本質和核心就是依靠農業科技創新和體制機制創新實現農業高質量發展,也可以說是農業現代化的跨越式發展。這種轉換,關鍵在于依靠農業科技進步和制度創新(1)杜志雄:《農業農村現代化:內涵辨析、問題挑戰與實現路徑》,《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5期。。涉農企業(2)如無特殊說明,本文中的“企業”均指“涉農企業”。是農業科技創新和農業農村緊密結合的重要主體和力量,因而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中具有基礎性的主體力量就是企業,具有長遠性和決定性的農業科技體制機制創新就是不斷強化企業的科技創新主體地位并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鑒此,本文在理論闡釋農業新舊動能轉換內涵及重要特征的基礎上,構建以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邏輯框架,并分析揭示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促進農業新舊動能的作用機制。
自2015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接受路透社采訪時提出“新舊動能轉換”概念以來,學術界對其內涵展開了廣泛研究與討論。所謂新舊動能轉換,就是通過改造提升傳統動能、培育壯大新動能實現新動能替代舊動能(3)余東華:《以“創”促“轉”:新常態下如何推動新舊動能轉換》,《天津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它是先進生產力替代落后生產力的過程(4)盛朝迅:《“十四五”時期推進新舊動能轉換的思路與策略》,《改革》2020年第2期。。在產業視角,新舊動能轉換的本質是新產業與舊產業的交替更迭(5)黃漢權:《推進產業新舊動能轉換的成效、問題與對策》,《經濟縱橫》2018年第8期。。一方面,新能源、新材料、電子商務、人工智能、數字經濟、循環經濟等新業態、新產業不斷涌現并發展壯大,最終可能取代傳統產業成為新興產業、戰略性產業甚至主導產業;另一方面,將新技術、新模式、新理念等引入和滲透到傳統產業,使其發展獲得新活力,煥發新生機。由此,新舊動能轉換是一個內容廣泛、過程復雜的系統工程,包括微觀層面、中觀層面和宏觀層面上的豐富含義。微觀層面上,新舊動能轉換是先進和現代要素的引入及優化組合、新商業模式的推廣應用、傳統要素利用效率提升,從而國民經濟由粗放增長方式向集約增長方式、低平衡增長路徑向高平衡增長路徑動態轉變;中觀層面上,新舊動能轉換是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和升級(6)趙麗娜:《產業轉型升級與新舊動能有序轉換研究——以山東省為例》,《理論學刊》2017年第2期。、新興產業和戰略性產業的規模化發展,從而產業、區域經濟、城鄉經濟由非均衡增長向均衡增長動態轉變;宏觀層面上,新舊動能轉換是體制機制的創新、經濟結構的調整與轉型、政府職能的轉變,從而國民經濟由高速增長階段向高質量發展階段動態轉變(7)楊惠馨、焦勇:《新舊動能轉換的理論探索與實踐研判》,《經濟與管理研究》2018年第7期;裴長洪、倪江飛:《習近平新舊動能轉換重要論述的若干經濟學分析》,《經濟學動態》2020年第5期。。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就是在不同階段、不同層面新舊動能的有序、接續轉換中發展的。
相對而言,學術界關于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研究不多,對其內涵的研究更少。李國祥認為,農業發展動能是指驅動發展的關鍵涉農要素及其動力機制實現方式(8)李國祥:《論中國農業發展動能轉換》,《中國農村經濟》2017年第7期。。劉姝雯等認為,農業新舊動能轉換是指農業要素、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升級,以及農業基礎設施和農機短板的補齊,從而實現新投入要素的市場價值和農業增長質量的提升(9)劉姝雯、楊勝剛、陽旸:《中國農村經濟發展新舊動能轉換測度與評價》,《統計與決策》2021年第8期。。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村經歷了“分”(按人口均分承包地)帶來的“裂變”、“流”(農村勞動力大流動)帶來的“流變”兩次動能轉換。當前,推進鄉村振興需要第三次動能轉換,其核心是通過“六合”(即植物、動物、微生物“三物”組合,農村第一、第二、第三產業“三產”融合,生產、生活、生態、生意“四生”契合,城鄉統合,要素聚合,功能整合)帶來“聚變”(10)劉奇:《鄉村振興需要第三次動能轉換》,《中國發展觀察》2017年第24期。。其中,培育新動能主要是推動產業興旺、壯大農業社會化服務業和有效治理鄉村(11)孔祥智:《培育農業農村發展新動能的三大途徑》,《經濟與管理評論》2018年第5期。,包括有效需求與有效供給以及有效供給對有效需求結構性變化的適應(12)姜德波、彭程:《農村經濟發展動能轉換與新動能培育研究》,《南京審計大學學報》2020年第3期。。對于新動能的內涵,《關于創新管理優化服務 培育壯大經濟發展新動能 加快新舊動能接續轉換的意見》(國辦發〔2017〕4號,以下簡稱《意見》)作出了權威界定,指出它是指“以技術創新為引領,以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為核心,以知識、技術、信息、數據等新生產要素為支撐”的經濟發展新動力,認為新動能帶來的經濟發展呈現出“技術更迭快、業態多元化、產業融合化、組織網絡化、發展個性化、要素成果分享化”等新特征。綜上,本文認為,農業新舊動能轉換是指依靠改革深化、科技創新、要素升級、結構調整、擴大開放等路徑培育壯大新動能和改造提升傳統動能,以創造新需求、催生新供給,從而促進農業高質量發展的持續動態過程。
農業新舊動能轉換具有以下重要特征:
一是實現農業高質量發展是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根本目標。回顧歷史可以看出,我國農業大體經歷了從生存農業、效率農業到功能農業的轉型,并且必須從經濟功能型農業向生態功能導向型、社會功能導向型農業轉型(13)羅必良:《增長、轉型與生態化發展——從產品性到功能性農業》,《學習月刊》2021年第5期。,其中蘊含了從舊動能轉向新功能、從高速增長轉向高質量發展兩條邏輯主線。兩條主線同步進行、相互貫通,前者是農業轉型升級的內在本質和動力源泉,后者是外在表現和根本目標。農業高質量發展這一概念看似簡單,但其內涵具有多維度和豐富性的本質特征,需要全面、系統、準確把握,它既是農業發展理念的轉變,也是農業增長模式的轉型,更是對農業增長成果共享和城鄉居民民生水平的關注。推動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實質就是追求效率更高、方式更綠色、供給更有效、結構更高端、功能更多元、成果更共享的可持續增長。
二是激發新需求、創造新供給及二者的有機結合是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經濟學邏輯。主流經濟學基本理論告訴我們,供給與需求是市場經濟的兩個基本面,是決定均衡價格、均衡產出從而驅動經濟增長的兩大根本動能,二者在數量和結構上的動態平衡是經濟持續增長的重要條件。習近平總書記也指出:“供給和需求是市場經濟內在關系的兩個基本方面,是既對立又統一的辯證關系,二者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相互依存、互為條件。沒有需求,供給就無從實現,新的需求可以催生新的供給;沒有供給,需求就無法滿足,新的供給可以創造新的需求。”(1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經濟建設論述摘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99頁。由此,農業發展新動能在推進農業高質量發展效能時,不可能只是由供給單方面決定或者由需求單方面決定的,而是通過供給與需求在要素市場、產品市場上的相互誘致、相互促進來實現的。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經濟學邏輯是激發新需求、創造新供給以及二者的有機結合。農業發展新動能來自需求端,也來自供給端。推進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雖然著眼于供給側,但目標指向于需求側,旨在通過增強農業供給結構的靈活性,使供給體系更好適應人民對農業多元功能及農產品需求日益增長的結構性變化。在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作用下,新的農業多元功能及農產品需求引致農業新業態、新產業、新產品等供給,新的供給又創造新的需求,二者正反饋循環往復推動農業不斷向高質量發展。
三是“無中生有”“有中出新”是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兩條實踐路徑。2017年4月,李克強總理在“貫徹新發展理念 培育發展新動能”座談會上強調指出:“實現經濟結構轉型升級,須加快新舊動能轉換。這種轉換既來自‘無中生有’的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也來自‘有中出新’的傳統產業改造升級。兩者相輔相成、有機統一。”(15)《李克強談新舊動能轉換:讓新動能挑起大梁,舊動能煥發生機》,http://www.gov.cn/xinwen/2017-08/08/content_5216521.htm。因而,農業新舊動能轉換并非是要完全否定舊動能,新動能并非是要完全替代舊動能,舊動能在農業發展中并非完全無用。農業新舊動能轉換也包括“無中生有”“有中出新”兩條實踐路徑,“無中生有”是指以農業科技創新為基礎,培育壯大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引入新要素,創造農業新技術、新方法、新模式、新業態,大力發展農業“新六產”。“有中出新”是指以改革創新為保障,補齊農業機械化層次低、基礎設施不完善、高層次人才不足等短板,推動傳統農業挖潛增效、改造升級,實現“老樹發新芽”。小農經濟從農產品生產角度可能是低效率,但從農業功能開發角度則可能具有多元化的轉型升級意義(16)羅必良:《增長、轉型與生態化發展——從產品性農業到功能性農業》,《學術月刊》2021年第5期。。“十三五”期間,我國農業新功能新價值的深度發掘、“五多融合”發展格局的構建和新產業新業態發展態勢的形成(17)《農業現代化輝煌五年系列宣傳之十七:“五多”協同 農村新產業新業態蓬勃發展》,http://www.jhs.moa.gov.cn/ghgl/202106/t20210607_6369149.htm。“五多融合”是指多主體參與融合、多業態打造融合、多要素集聚融合、多利益聯結融合、多模式創新融合。,正是農業新舊動能轉換進程中“無中生有”“有中出新”的顯著實踐成效。
四是堅持新發展理念是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行動遵循。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了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新發展理念。2021年全國兩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在參加內蒙古代表團審議時強調,“新發展理念是一個整體,必須完整、準確、全面理解和貫徹,著力服務和融合新發展格局”。理念是行動的先導,由此,新發展理念也是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先導,亦為農業新舊動能轉換提供了理念引領和行動遵循。要把是否符合、是否遵循新發展理念作為區分農業新動能與舊動能的基本標準,將新發展理念融入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行動體系。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須以創新發展為“第一動力”,不斷增強動能轉換動力,全面塑造農業高質量發展新優勢;須協同發力供給端與需求端、培育壯大農業新產業與改造提升傳統農業、培育新要素與傳統要素提質,逐步彌合城鄉與地區差距;須以綠色理念落實農業生態文明建設,激發農業的自然生態、空間生態和人文生態等功能,增加生態產品供給,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對生態產品的需求,努力實現生態產品價值,形成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農業現代化新格局;須以開放搶抓機遇,注重內外聯動,創新農業對外開放模式和方式,優化開放布局,全面增強配置全球農業市場和涉農要素的優勢和能力,并從中獲得農業發展新動能,拓展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空間;須以共享惠民生,注重社會公平正義,加快解決農民群眾在就業、教育、醫療、養老、人居環境等方面的享有機會不足、質量不高等問題,實現城鄉融合發展和城鄉居民包容性發展。
農業產業千姿百態,可形象歸納為地頭經濟、豬頭經濟、水頭經濟、石頭經濟、樹頭經濟、人頭經濟“六頭經濟”,其中前五者主要是傳統農業產業和產品,人頭經濟主要指發揮農業具有的生態、康養、教育、人文、社會等多功能性(18)杜志雄:《充分認識產業發展規律 促進鄉村產業健康發展》,《中國發展觀察》2020年第3—4期。。并且,當前的農業產業發展已由“基礎農產品生產和供給主導”階段轉向“基礎農產品生產和供給+農業多功能產業化開發和農業產業鏈價值鏈深度拓展”階段(19)杜志雄:《鄉村振興關鍵在于產業振興》,《經濟參考報》2021年6月24日。。農業現代化的本質是人的現代化,也是農業產業、產品、多元功能等不斷滿足人類生理、安全、歸屬感、尊重、自我實現、自我超越等多樣化、多層次需求的演化過程。鑒此,羅必良借鑒張培剛的“工業化”(20)工業化是指重要的或者戰略性的生產函數發生變化,從而產生并實現工業進步的經濟效益的過程。參見張培剛:《農業與工業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23頁。定義,對現代農業發展類型及其農業函數重新進行了界定(見表1),其中生產性農業主要體現為“物的增長”,生活性農業和功能性農業主要體現為“以人為中心”的發展。熊彼特的創新理論表明,創新就是建立一種新的生產函數。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核心在于創新,農業發展新動能首先就來自于創新,即生產函數的改變。因此,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發生作用就體現在三類農業函數的改善及其連續動態變化,既體現為農業生產函數的連續動態變化及其“物的增長”,更表現為農業效用函數和福利函數的連續動態變化及其“以人為中心”的農業高質量發展。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就是要協同推進農業生產函數、效用函數和福利函數的改善及其連續動態變化。

表1 現代農業發展及其農業函數的三種類型*
2020年8月24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經濟社會領域專家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強調指出:“以科技創新催生新發展動能,要發揮企業在技術創新中的主體作用,使企業成為創新要素集成、科技成果轉化的生力軍。”(21)習近平:《在經濟社會領域專家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20年8月25日。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要“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和“提高農業質量效益和競爭力”,并分別要求“強化企業創新主體地位;支持企業牽頭組建創新聯合體;發揮企業家在技術創新中的重要作用;發揮大企業引領支撐作用,推動大中小企業融通創新”和“強化農業科技支撐”。這一方面明確了強化企業創新主體地位、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在催生新發展動能中的重要地位,指明了加強企業技術創新能力建設的方向和重點;另一方面也為準確把握和有力推動農業新舊動能轉換提供了重要理論指引和政策遵循。企業是農業科技創新和農業農村經濟緊密結合的重要力量,應該成為農業科技創新的決策主體、研發投入主體、產學研合作牽頭主體、成果轉化主體等。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關于農業科技創新的重要指示精神和“中央一號文件”等關于農業科技創新的決策部署,也必須按照“十四五”規劃綱要提出的“形成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深度融合”的要求推動農業科技創新體系建設,培育一批核心農業科技創新能力突出、協同集成攻關創新能力強的創新型、科技型領軍企業,支持量大面廣的中小企業提升科技創新能力。
相關研究也表明,企業尤其科技型企業是最重要的市場競爭主體和新舊動能轉換的主要行為主體(22)龐鵬沙、王赫然:《推動科技型企業成為創新創造主力軍》,《光明日報》2020年9月14日。,同時也是最具市場活力的創新主體(23)肖衛東:《涉農企業開展農業科技創新的瓶頸因素與驅動機制》,《理論學刊》2016年第1期。,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是培育農業新動能從而實現長期經濟增長的內在動力(24)陳彥斌、劉哲希:《中國企業創新能力不足的核心原因與解決思路》,《學習與探索》2017年第10期。。當前,我國經濟增長動能在結構上已轉換到企業、城鄉居民、要素等微觀主體;并且這些微觀主體動能的持續增長,應成為經濟從高速增長階段順暢跨入高質量發展階段的戰略取向和政策導向,激發企業創新動能應成為政策重點(25)鄭江淮等:《中國經濟增長新舊動能轉換的進展評估》,《中國工業經濟》2018年第6期。。推進新舊動能轉換應向企業植入“技術創新基因”(26)李東紅:《以向企業植入“技術創新基因”助推新舊動能轉換》,《中國科技論壇》2018年第8期。。
需要強調的是,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分別以單條標題或單章標題對“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作出了戰略部署與規劃,足見中央對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極大重視。可見,企業是推動農業科技創新的生力軍,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是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微觀基礎,是促進農業高質量發展的關鍵。
基于上述梳理與分析,本文建立了以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邏輯框架(見圖1)。

圖1 以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邏輯框架
農業作為現代化經濟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發展歷經且正在進行新舊動能的有序、接續轉換。進入新時代,我國農業也已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這意味著以往支撐農業快速發展的動能所帶來的邊際貢獻日益下降,逐步變為舊動能,需要新動能引領農業可持續和高質量發展。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在中高端消費、創新引領、綠色低碳、共享經濟、現代供應鏈、人力資本服務等領域培育新增長點、形成新動能”。這也是新時代農業發展新動能在新要素、新需求、新供給等方面的動力來源和具體形態。因而,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主要作用于提高農業供給體系質量、引領農業科技創新、提高農業產業鏈現代化水平,實現農業發展的“無中生有”和“有中出新”,推進農業生產函數、農業效用函數和農業福利函數的改善及其動態變化,從而促進農業“物的增長”和“以人為中心”的高質量發展。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應把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貫穿全過程和各領域。
過去我們說農業生產跟不上農產品市場需求的增長,主要是指數量上的,例如新中國成立之初出現的糧食短缺、國產大豆供給不足等問題。而目前我國城鄉居民人均主要農產品消費在數量上的需求已基本得到了滿足,對農業多元功能及農產品的消費需求將全面轉向以質的需求為主(27)葉興慶:《邁向2035年的中國鄉村:愿景、挑戰與策略》,《管理世界》2021年第4期。,包括食物消費系統及結構的轉型升級、對農業生產“三品一標”(28)農業生產“三品一標”是指品種培優、品質提升、品牌打造和標準化生產。的關注、對食物質量安全和色香味等的追求。這是城鄉居民對農業的中高端消費需求,是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轉化下的新需求,即需求端的農業發展新動能。沒有需求,也就沒有生產。因而農業中高端消費需求實際上也要求農業生產者從中發現中高端農產品的目標群體和新市場,發現農業良種、綠色生產技術尤其是原創性技術、“卡脖子”技術等創新的方向,這是供給端的農業發展新動能。正如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的,“促進農業農村發展由過度依賴資源消耗、主要滿足量的需求,向追求綠色生態可持續、更加注重滿足質的需求轉變”。再者,中高端農產品的生產往往以一定的農業生產關鍵技術突破為前提,并且關鍵技術突破只有完成從實驗室樣品、田間試驗品到農業產業化再到商品化的躍升,才能轉化成產品進入農產品消費市場從而滿足人們對農產品的新需求。主流經濟學理論告訴我們,企業是實現需求與供給對接的市場主體和力量,因此,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一方面需要以農產品消費轉型升級為標志的中高端消費構建農業增長的新引擎;另一方面更需要通過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培育關鍵技術等新技術、農業新模式、新業態、新產業,形成新供給,優化農業供給端結構。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是打通農業科技創新突破與農業產業化、農產品商品化的轉化通道,從而成為創新滿足農業中高端消費需求有效供給的必然路徑。
現代企業中,勞動、資本、土地、制度、技術、信息等要素由企業家優化組合和配置。在熊彼特的創新理論中,所謂創新就是要素的“新組合”,企業家就是實現要素“新組合”并將其引入現代經濟體系的組織者和推動者,尤其在技術發明和創新成果擴散、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過程中,企業家發揮著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因此,企業家既是創新的源泉,也是重要的人力資本,尤其是具有高學歷、了解全球經濟和產業發展趨勢、會經營、懂科技的新型企業家,最有可能引領我國企業成功實現核心和關鍵技術、高附加值商業模式等方面的創新(29)厲以寧、蔣承:《人力資本釋放與深化改革》,《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20年第1期。。在科技創新鏈上相互銜接、從新技術采用階段轉向新技術產業化階段,最為關鍵的是商業模式創新和市場戰略創新,其中起至關重要作用的就是企業家人力資本,特別是科技企業家將科技創新與創業融為一體,實現了科學家的知識資本、技術人員的專業才能、企業家的人力資本、風險投資家的金融資本等在科技型企業中的有機集合(30)洪銀興:《科技創新階段及其創新價值鏈分析》,《經濟學家》2017年第4期。。企業家人力資本通過創造性破壞、創新制度制定、創新資源整合、創新方案選擇、創新知識管理、創新利用市場機會、創新構建社會網絡等,成為突破性技術創新、制度創新和市場創新的驅動器(31)歐雪銀:《企業家人力資本對企業發展影響研究新進展》,《經濟學動態》2018年第3期。。技術型企業家人力資本中的市場知識廣度、市場經驗深度、技術機會識別與利用能力、客戶問題處理策略等,在企業家綜合利用后能帶來突破性甚至顛覆性創新(32)Marvel,M.R.and G.T.Lumpkin.Technology Entrepreneurs’ Human Capital and its Effects on Innovation Radicalness.Entrepreneurship: Theory & Practice,2007,31(6).。人力資本的興起是現代經濟增長的決定性要素(33)[法]托馬斯·皮凱蒂:《21世紀資本論》,巴曙松等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42頁。,因而企業科技創新能力的提升離不開企業家的作用,企業家人力資本是最核心、最稀缺的現代要素,無論是對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提升還是對整個農業供給體系質量,都起著決定性作用。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要推動種養大戶、家庭農場主、農民專業合作社帶頭人、涉農企業管理者等成為企業家,增強企業家人力資本積累,形成農業發展新動能。
推進農業新舊動能轉換的核心在于科技創新(34)騰堂偉、王馨雅、唐卓偉:《一號文件與中國農業發展動能轉換——基于政策文本的量化分析》,《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尤其是關鍵技術、核心技術、突破性和顛覆性技術、“卡脖子”技術的創新,而這些都離不開企業科技創新主體地位的強化及其科技創新能力的提升。
一是以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促進農業新業態新產業發展。農業科技創新及其成果只有通過企業才能催生農業新產業,發展農業新業態,產出優質、中高端農產品。全國各地的實踐表明,企業提升科技創新能力一方面可以研發農業新技術、創新農業商業模式;另一方面還可以加快新技術、新商業模式的傳播與推廣應用,促進家庭農場、農民專業合作社、龍頭企業等跨界配置農業與工業、教育、文化、旅游、物流、生物、信息、商貿等現代產業要素,推進農業與其他產業深度融合,促進“農業+”融合業態多元化、豐富化。例如,企業農產品加工、流通技術創新能力的提升,有助于催生發展中央廚房、產地精深加工、產地直供直銷、社區直送、會員農業等業態。企業新一代信息技術(區塊鏈、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生物技術的創新開發與應用,有助于催生發展智慧農業、農村電商、可視農業、數字農業、認養農業、生物農業等新產業。數字農業也是一種新的農業經濟形態,為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帶來了新機遇(35)丁守海、徐政:《新格局下數字經濟促進產業結構升級:機理、堵點與路徑》,《理論學刊》2021年第3期。。企業在現代生物技術、環境控制技術、新興信息技術、機械傳動技術、營養液栽培技術、設施園藝技術等的創新與集成應用,有助于催生植物工廠型現代化設施農業。
二是以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發展綠色農業。發展綠色農業是貫徹落實新發展理念、轉變農業發展方式和促進農業高質量發展的必然選擇,必須強化綠色農業技術支撐。只有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才能解決制約綠色農業發展面臨的綠色農業技術供給不足、產品質量不高、農業面源污染等難題。企業緊跟綠色農業科技發展前沿,在重大關鍵技術、共性技術、配套技術的自主研發和協同攻關上下功夫,有助于加快構筑支撐綠色引領的先發優勢。企業聚焦重點內容,圍繞保護性耕作技術、病蟲害防控技術、化肥農藥減量投入技術、農業清潔技術、農業節水技術、綠色新品種研發、綠色農產品加工貯藏技術等,與科研院所、高校等開展聯合攻關、集成組裝配套,加強在家庭農場、農民專業合作社中的示范推廣,有助于加快構建支撐綠色農業發展與農業產業結構綠色化轉型的科技創新體系。企業尤其是種業企業聚焦農業生產“三品一標”,圍繞重點種源關鍵核心技術和前沿技術、農業生物育種重大科技項目、現代農業全產業鏈標準化技術等,開展深度科企合作和集中攻關,有助于自主培育一批高產優質突破性品種,助力解決種業“卡脖子”問題和打贏種業“翻身仗”。
2014年12月召開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提出“要把產業鏈、價值鏈等現代產業組織方式引入農業”;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推進產業基礎高級化、產業鏈現代化,提高經濟質量效益和核心競爭力”;2021年2月,《農業農村部關于落實好黨中央、國務院2021年農業農村重點工作部署的實施意見》進一步明確提出,“大力發展鄉村富民產業,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現代化水平”。可見,提高農業產業鏈現代化水平是突破農業質量效益提升和核心競爭力增強的現實需要和必然要求。產業鏈現代化是一個持續動態發展過程,包含了產業鏈的創新性、高端化、協同性、可持續性、自主可控性五個方面的具體內涵(36)鄭江淮、戴瑋、冉征:《“十四五”時期提升產業鏈現代化發展水平的路徑:以江蘇為例》,《現代管理科學》2021年第1期。,其中,構成產業鏈上各鏈條、各環節的企業創新能力增強是提高產業鏈現代化水平的核心和重要標志(37)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課題組:《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現代化水平路徑研究》,《中國工業經濟》2021年第2期。。從價值鏈理論看,產業鏈現代化就是一國或者一個地區增強其產業在全球價值鏈上各環節的增值能力,從而實現全球價值鏈地位升級的動態過程,其中,提高企業全球價值鏈治理能力是關鍵(38)黃群慧、倪紅福:《基于價值鏈理論的產業基礎能力與產業鏈水平提升研究》,《經濟體制改革》2020年第5期。。黨的十九大報告也提出“促進我國產業邁向全球價值鏈中高端”,這是現代產業鏈上的新動能。因此,新時代農業現代化的提出本身就要求攀升農業全球價值鏈中高端,農業產業鏈現代化的重要標志就是進入農業全球價值鏈中高端。新發展格局下我國農業企業“走出去”,就是更多的農業創新鏈、產業鏈、價值鏈、供應鏈走出去,這也是我國農業對外開放的新格局。
企業是提高農業產業鏈現代化水平的核心主體和主導力量,企業強大,產業才能強大。當前,各國參與國際農業競爭的重要途徑就是該國農業跨國公司的全球經營戰略及其通過控制農業關鍵技術和核心技術等實現對全球農業產業鏈的領導和控制。每一個世界級農業“航母”型公司的背后,都活躍著一批與其長期持續合作、協作集群配套并具有較強自主創新能力的“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只有提升企業科技創新能力,才能提高農業產業鏈現代化水平,才能推動農業從全球價值鏈的中低端攀升至中高端。強化農業科技創新,提升農業產業鏈韌性,亟需重點強化并充分發揮企業作為技術創新重要發源地和農業產業鏈核心節點的保障作用。要培育一批年產值超百億元、具有強大國際農業市場核心競爭力的“鏈主”企業,在農業產業鏈重要節點支持發展一批“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尤其是單項冠軍企業,形成“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上下游中小企業”農業產業鏈圖譜和農業全產業鏈。要充分發揮大企業的引領支撐作用,鼓勵大企業向中小企業開放創新資源,提供強力技術支持。要營造有利于“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科技創新的市場環境、法制環境、社會環境和政策環境,推進農業產業鏈上中下游、大中小企業多路徑、多層次融通創新,努力構建創新協同、產能共享、價值鏈中高端共攀、供應鏈互通的新型農業科技創新生態和農業產業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