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楠
“孫楊案”的裁決過程可謂一波三折。 國際泳聯反興奮劑聽證庭(FINA Doping Panel,FINA DP)認定對孫楊進行飛行檢查的3 名樣本采集人員中有兩人沒有向運動員出示正當授權的文件,即運動員沒有被合理告知樣本采集人員的身份,這導致整個樣本采集程序不合法,因此孫楊不存在違反《國際泳聯反興奮劑規則》(FINA Doping Control Rules,FINA DC)的行為。 國際體育仲裁院 (Court of Arbitration for Sport,CAS) 仲裁庭隨后推翻了FINA DP 的裁決結果[1],認為本案中國際興奮劑檢查管理公司(International Doping Tests & Management,IDTM) 的3 名樣本采集人員向運動員出示的文件足以證實其身份和權力來源,符合《檢查與調查國際標準》(International Standard for Testing and Investigation,ISTI)第5.3.3 條【注1】及相關條款的規定,運動員的行為觸犯FINA DC 第2.5 條【注2】,構成“篡改或者試圖篡改興奮劑控制的任何部分”(Tampering or Attempted Tampering with Any Part of Doping Control)。 由于孫楊是第二次興奮劑違規,因此被處以8 年的禁賽期。 雖然CAS 的裁決使得“孫楊案”暫告一段落,但本案引發的對包括反興奮劑規則在內的國際體育組織規則的解釋方法問題的探討依舊持續。 FINA DP 和CAS 仲裁庭運用不同的解釋方法,對相同的條文作出截然相反的解讀。 如何評價不同仲裁機構解釋反興奮劑規則的合理性?反興奮劑規則的性質為何? 國際體育仲裁中對反興奮劑規則的解釋能否有自己獨特的方法和原則? 本文將結合法理和實踐對上述問題展開分析。
FINA DP 認為,IDTM 所提供的用以證實樣本采集人員擁有向運動員采集樣本之權限的 “官方文件”,就整體而言并不充分,因此運動員沒有被合理告知。 根據FINA DP 的分析思路,本案包含兩個關鍵問題:第一,樣本采集人員出具的“通用授權書”是否滿足了ISTI 第5.3.3 條“官方文件”的要求;第二,本案中的血檢官(Blood Collection Assistant,BCA)和尿檢官(Doping Control Assistant,DCA)是否需要出示單獨的授權文件。
對于第一個問題,FINA DP 的仲裁員采用了嚴格的文義解釋。 FINA DP 在解釋第5.3.3 條時斷言,第5.3.3 條所寫的“documentation”應該是復數之義,理由在于,如果該詞僅意為單數,那么規則措詞應該會是“a document”。 由此也可以看出,僅一份由國際泳聯(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Natation,FINA) 向IDTM出示的通用的授權書是不充分的,因為它與“documentation”這一復數名詞存在沖突。 由此FINA DP 得出結論,樣本采集人員沒有向運動員出示足夠的授權文件。
筆者認為,FINA DP 的論述存在一定的漏洞,規則中所說的“官方文件”只是一種權力的說明,即“illustration of authority”。根據規則原文中的舉例說明,即“such as”后的內容,它可以是以一份授權書的形式出現,就像本案中主檢官(Doping Control Officer,DCO)出示的文件,也可以是其他形式的文件來說明權力的來源。 因此規則其實并未對文件的形式作出限制,而是賦予了檢查機構對“官方文件”進行定義的自由,即只要文件證明了樣本采集小組權力的來源,不管是一份授權書,還是多份證明文件的組合,都是行之有效的。 從這個角度分析,對“documentation”的單復數之爭是沒有意義的。
對于第二個問題,ISTI 對此沒有明文規定,因此FINA DP 采用了體系解釋方法。 本案中,FINA DP 在解釋ISTI 第5.3.3 條時參考了ISTI 的定義部分,其要求參加采集任務的每一位樣本采集人員都應當被IDTM“授權”,即在“人員庫”中列明。 此外,根據ISTI第5.3.2 條【注3】,每一位官員都已經被IDTM“指定或授權”,根據ISTI 附件H.2【注4】,每一位官員都會收到IDTM 的 “身份認證”(identifiable accreditation)。 “認證”一詞指樣本采集機構作出的文件,用來表明樣本采集機構已經對他們將來所擔負的責任進行了相應的培訓。 根據這一邏輯框架,FINA DP 認為IDTM 必須提供“官方文件”來證明每一位官員都享有采集樣本的授權并且這些文件應當展示給運動員。 ISTI 第5.4.2 條(b)項【注5】要求樣本采集人員中每位成員——DCO 和DCA “證明他們自己”(identify themselves),這里“他們”用的是復數形式,因此ISTI 第5.3.3 條的“官方文件”不僅指授權書和DCO 的身份證明,DCA以及其他參加人員,即每一位被樣本采集機構 “授權”的官員,都同樣必須提供“官方文件”“證明他們自己”有權對運動員進行樣本采集,一份文件不足以滿足第5.4.1 條(b)項【注6】和第5.4.2 條(b)項的目的,如果官方文件只是一份授權書,那么第5.4.1 條(b)項和第5.4.2 條(b)項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當規則文本對通知程序中所需要出示的文件并未作出明確規定時,FINA DP 采用體系解釋以求從邏輯學的角度推導出“官方文件”的范圍。 體系解釋是指以法律條文在法律體系上的地位,即依其編、章、節、條、款、項之前后關聯位置,或相關法條之法意,闡明其規范意旨之解釋方法。體系解釋方法的根據,在于法律體系的邏輯關系。 但法律為人所制定,立法者在制定法律時對于法律結構體系的安排,不總是符合嚴密的邏輯,故體系解釋也有其局限性。因此,體系解釋僅為解釋方法之一,不可過分強調,應在選用體系解釋方法的同時,采用其他解釋方法如法益解釋、目的解釋,最后得出解釋結論[2]。 然而,FINA DP 將體系解釋作為輔助文義解釋的唯一手段,并在運用體系解釋方法進行論證時有擴大解釋之嫌。 一方面,ISTI 第5.4.1 條和第5.4.2 條的適用對象是DCO 和監督人(Chaperone),ISTI 對于“監督人”的定義是履行特定職責的人員,給定的職責列表是窮盡式的,且未舉例明確哪些人員屬于監督人,FINA DP 裁決書第4.7 段提到DCA 為IDTM 公司所指的監督人,但未對BCA 是否屬于監督人作出論述,因此無法基于ISTI 第5.4.2 條推導出第5.3.3 條第一句要求DCO 以外的其他樣本采集人員都提供證明文件,除非能夠另外證明本案的BCA 和DCA一樣,屬于ISTI 定義的監督人。 另一方面,FINA DP對于第二個問題的分析是建立在前一個問題結論的基礎上的,究其根本是FINA DP 認為規則中的“their”采用了復數形式,就意味著不能把采集小組看作一個整體,而是要把DCO、DCA 和BCA 看作單獨的個體,每個人都必須出示證實自己權力來源的官方文件。筆者認為,上述兩個問題的分析存在邏輯上的聯系,因此兩個問題的結論必須滿足邏輯自洽。如果將采集小組看作一個整體,則無需過分強調規則中名詞的單復數形式,一份通用的授權書足以證明采集小組整體的權力來源。 FINA DP 的解釋變相限制了檢查機構對于“官方文件”進行自我定義的權利,從而提高了認定檢查程序正當性的門檻。
CAS 仲裁庭認為,解釋ISTI 相關條款存在的爭議在于樣本采集人員向運動員提供具體且單獨的授權書是否是一項強制性的告知要求。
ISTI 第5.4.1 條規定:“首次見面后,樣本采集機構、DCO 或者監督人(如果存在的話),應當確保運動員和/ 或第三方 (如果根據第5.3.8 條存在的話)被告知:……(b)本次樣本采集是在什么權限下進行的。 ”ISTI 第5.4.2 條規定:“見面后,DCO 或者監督人應當……(b)用第5.3.3 條規定的文件向運動員證明自己的身份。”孫楊方認為,應當區分兩種授權。第一種是“一般化的授權書”,是檢查機構(FINA)向樣本采集機構(IDTM)出示的,授權后者代表前者進行樣本采集。第二種是“具體且單獨的授權書”,由檢查機構提供給樣本采集人員,證明每一位DCO、BCA和DCA 有單獨的授權,在特定的時間、任務中向特定的運動員采集樣本。
為了反駁運動員的主張,CAS 仲裁庭首先運用了文義解釋,認為第5.3.3 條的措辭表明樣本采集小組只需要提供FINA 給IDTM 的一般性授權書以及DCO 的身份證明。 CAS 仲裁庭認為樣本采集小組提供這份文件具體對應的是第5.3.3 條規定的“官方文件(例如檢查機構的授權書)”。 仲裁庭認為,按照對第5.3.3 條規定的字面理解,不能得出樣本采集人員向運動員提供具體且單獨的授權書是一項強制性的告知要求。這樣的理解顯然與實踐做法一致。孫楊沒有提供證據證明他在先前的興奮劑檢查中總是、經常或者曾經被提供過具體且單獨的授權書。此外,孫楊曾經被本案的DCO 檢查過,他也沒能提供證據證明在先前的樣本采集任務中,DCO 曾向他提供過具體且單獨的授權書。
本案中導致雙方在規則解釋上存在分歧的是對文本中“their”一詞的理解,孫楊方的理解是從字面上看,“their”代指復數,由此認為法條是規定每個人都要出具授權文件;但是仲裁員的理解是,“their”僅指“樣本采集人員”這一整體,而非指個人。兩種理解均為合理,因此在文義解釋得出兩種不同結論的情況下,CAS 仲裁庭繼而采用了目的解釋。 關于BCA和DCA 是否需要單獨授權,仲裁庭采納了世界反興奮 劑 機 構(World Anti-Doping Agency,WADA)提 供的專家證人坎普(Kemp,自2009 年起就擔任ISTI 起草團隊的成員)的意見,認為這不是ISTI 正式的要求。因為采集任務是個案委派的,無法提前得知采集人員的組成以及被檢查運動員的姓名。 考慮到每天全球范圍內有大量的檢查需要實施,仲裁庭對于該規則未對此作強制性規定表示理解。
目的解釋作為一種補充解釋方法,通常適用于兩種情形,一是文義解釋不能得出唯一結論的情形,二是解釋者運用目的解釋作為加強規則證成說服力的手段。目的解釋是以法律規范目的為根據,闡釋法律疑義的一種解釋方法。 德國學者耶林在 《法的目的》一書中認為,法律是人類意志的產物,有一定的目的,受目的律的支配。 故解釋法律,必先了解法律欲實現何種目的,以此為出發點,加以解釋,始終能得到其要領。目的為解釋法律之最高準則,對法律條文有不同解釋時,應采用目的之解釋[3]。 考慮到飛行檢查結果對運動員的重要意義,被檢查出興奮劑違紀所帶來的懲罰措施堪比刑事處罰,因此公開、透明、合規的檢查程序是保障結果公正的重要前提。本案中受爭議的ISTI 第5.3.3 條系為保護運動員的知情權和隱私權所做的程序性規定,其立法的目的在于確保對運動員進行樣本采集的主體是可靠的、經過法定授權的。然而,任何權利的保障都不是無限度的,程序公正往往要受到效率制約。飛行檢查的特殊性在于它往往是突襲性且雙盲的,若要求授權機構提前為臨時組成的樣本采集小組制作單獨的授權文件,并且列明受檢查運動員的信息、 采集人員的信息,會降低飛行檢查的效率。 因此,在對規則進行目的解釋時,需要在程序公正和效率兩者進行利益權衡。筆者認為,對于運動員知情權是否得到保障可以引入“一般理性人”標準進行判定,即以一個謹慎、理性的運動員在相同情況下通常所產生的認知,對采集小組是否履行了合理的通知義務進行判定。 實踐表明,在以往無數次的飛行檢查中,樣本采集小組出示的一般授權書和DCO 的身份證明能夠使運動員對樣本采集小組的身份和授權產生合理信賴,并順利完成樣本采集。由此可見,以上兩份文件足以滿足通常情況下運動員的認知水平,達到了通知義務的最低要求,出于對效率的維護,應當認可本案中樣本采集小組出具的證明文件的合規性。
從規則約束的主體上看,運動員和體育組織系平等的民事主體,因此有學者將反興奮劑規則等規范性文件等同于運動員和體育組織之間簽訂的合同[4]。然而,從實質上看,運動員為了獲取參加國際賽事的機會,必須被動地接受反興奮劑規則的約束,因此雙方之間并不存在自由締約的可能。 這種特殊的法律行為會引發沒有參與規則制定工作的人對文本內容的信賴保護問題,對于這類法律行為,更多運用對法律規則的解釋方法,經常客觀地進行解釋[5]。 從實施效果來看,當運動員違反體育組織規則,特別是反興奮劑規則之后,運動員或將面臨禁賽的處罰,運動員的人格利益和財產利益會受到嚴重影響,其嚴重程度堪比行政處罰或是刑事處罰。針對上述分歧,首先需要辨析反興奮劑規則的性質,才能選擇適合的解釋規則的方法。
選擇適當的解釋方法的前提條件是明確WADA規則體系的性質。然而,即使是在眾多國際性組織所在地瑞士,對于非政府組織所設立的規則應當如何定性并沒有統一的意見。根據傳統的觀點,反興奮劑規則只是民間團體的自律性規則,因為《世界反興奮劑條例》(World Anti-Doping Code,WADC)的締約方包括國際奧委會、 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和國家奧委會在內的非政府體育組織。但是,隨著國際奧委會在內的非政府體育組織的國際影響力不斷擴大,反興奮劑規則的實際作用和影響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適用范圍,因此有必要重新審視反興奮劑規則的定性。
反興奮劑規則不同于普通的私主體之間的締約,具有法規范的基本特征。 首先,反興奮劑規則間接體現了國家意志,國家推動了反興奮劑規則的制定和實施。 WADA 作為全球反興奮劑運動的領導者,其主要任務是制定WADC 和相關的國際標準。WADA 由奧林匹克運動基金和世界各國政府共同資助,其最高決策機構委員會的38 名成員中,一半由國際奧委會指派,一半由各國政府指派。 由此可見,WADA 并沒有完全脫離各國政府,它和各國政府之間形成了一種互惠互利的合作關系,WADA 需要政府的權力和財力開展反興奮劑工作,政府依托WADA 的專業知識建立健全反興奮劑規則體系。 從國內而言,各國將WADC 轉換為內國法,直接表現為國家意志。 其次,世界反興奮劑規則具有可訴性。在反興奮劑案件的審理中,如果CAS 認為正式的文本,如國際或國家單項體育聯合會章程及反興奮劑規則中包括了可以明確回答某一爭議問題的條款,它會一直適用該文本,并排他性地依據該文本作出裁決。因此反興奮劑規則并非只有宣示作用,而具有很強的可訴性。最后,反興奮劑規則在奧林匹克運動領域具有普遍約束力。 國際奧委會是規范和管理體育事項的權威,各國家奧委會和單項體育聯合會為了獲取參加國際性賽事的資格就必須服從國際奧委會的規則體系,各國運動員被動接受反興奮劑規則的約束。 目前奧林匹克運動幾乎覆蓋了世界上所有的體育運動,因此包括反興奮劑規則在內的國際奧委會制度在全世界范圍內具有普遍約束力。
此外,“全球體育法”(Lex Sportiva) 概念的興起也為反興奮劑規則的法律規范屬性的認定提供了依據。雖然“全球體育法”這一概念尚未有明確的定義,但隨著體育組織自治性的加強以及CAS 對興奮劑案件排他的管轄權,以保障基本權利和程序公正為核心、以反興奮劑規則和CAS 裁決先例為主的體育法體系日益完善。 國際體育社會創立了一個類似于刑事司法制度的私法范例,該范例游離于國家立法和司法控制的邊緣甚至越過了該邊緣。 體育界擁有自己的“反興奮劑準刑事法典”,擁有自己的“準警察機構”——它被授權在比賽過程中以及比賽前后對運動員的血尿取樣,還擁有自己的法醫實驗室,自己的“指控機構”和“裁判機構”[6]。 由此可見,反興奮劑規則體系逐漸發展成為跨國自治私法秩序,法律屬性逐漸增強。因此,對反興奮劑規則的解釋應當遵循更為嚴謹的態度,遵循適用于法律解釋的客觀解釋方法,仲裁員對相關規則進行解釋時需要考慮可能引發的社會效果以及對后續案件的影響。
規則解釋方法的問題可以識別為程序性的法律問題,在國際私法中,程序問題適用法院地/ 仲裁地法。 根據《與體育有關的仲裁法典》第28 條之規定:“CAS 所在地和每個仲裁庭的仲裁地都位于瑞士洛桑。”國際體育仲裁中反興奮劑規則解釋的方法主要依照瑞士法之規定。
根據瑞士聯邦最高法院的判例,私法人的規則通常根據誠實信用原則(the principle of trust)進行解釋,這一原則同樣適用于對合同的解釋[7]。然而,解釋的方法隨所涉及的法律主體的性質和范圍的不同而發生變化,對于規模較大的法人所制定的規則,采用適用于法律的解釋方法更為有效,而對于一些規模較小的組織,更偏向于適用誠實信用原則來解釋規則。 主觀解釋(the subjective interpretation),即根據締約方主觀意圖進行解釋,適用于所涉及的利益方較少的情形[8]。綜上所述,根據瑞士聯邦最高法院的判例,解釋重要的國際體育聯盟的規則應當參照法律的解釋方法。WADA 和各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屬于國際性法人,成員遍布世界各地,其制定的規則不僅約束附屬的協會,同時成千上萬的運動員也間接受到反興奮劑規則的約束,因此,它們作為重要的國際體育聯盟,對其規則的解釋應當適用于更加客觀的解釋方法[9]。
CAS 比利時籍仲裁員Bernard Hanotiau 在體育仲裁中采納了瑞士聯邦最高法院的觀點,并得到后續仲裁員的遵循。他認為,采用哪種解釋方法要根據私法人的性質和維度而定,體育聯合會出臺的規則具有原則性質,會對原始成員以外的人產生影響,因此應當參考對法律的解釋方法,以一種更加客觀的方法進行解釋[9]。
對于法律規則的解釋,瑞士國內判例和學理歸納出了以下幾種解釋方法: 文義解釋 (the literal interpretation)、體系解釋(the systematic interpretation)、目的解釋(the purposive interpretation)、所謂的“順從解釋”(the so-called ‘compliant interpretation’)。 原則上以上所列的方法之間沒有位階順序。 根據瑞士聯邦最高法院的判例,解釋的起點是法律的措辭,即文義解釋,通常情況下不得背離純文本 (the plain text),除非有客觀的理由認為純文本沒有反映條款的核心意義,這可能源于條款起草的歷史、條款的目的或者對整個法律體系的解釋[10]。“孫楊案”中,雖然兩個裁決機構前后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結論,但是裁判者在對規則進行解釋時都采用客觀解釋,以文本的字句本身作為解釋的起點。 當文本內容模糊不清或者對文本內容存在多種解釋時,裁判者需要考慮其他相關因素,例如該條款和其他法律條文的關系(體系解釋),其所追求的是尤其考慮受保護群體的利益(目的解釋),以及該條款所反映的立法者的目的,除此之外,可以考慮存疑條款的起草歷史。 當面臨解釋條款的問題,瑞士聯邦最高法院采取了一種實用主義的方法,遵循數種解釋方法,并沒有規定優先適用哪一種解釋方法,CAS 仲裁庭遵循該種做法。 在南非足協訴國際足聯一案[11]中,仲裁庭認為,解釋方法并沒有特定的優先性,在解釋國際足聯的具體規則時,仲裁庭會采取實用主義的解釋方法,遵循多種解釋方法。 解釋過程中要評估個案具體情況以及在尊重比例原則的前提下平衡各方利益。此外,仲裁不同于國家法院的司法,相比法官而言仲裁員受到的約束更少,原則上可以自由選擇規則解釋的方法、理由和原則。然而,鑒于CAS 仲裁庭區別于普通商事仲裁庭,具有準司法性的特征,仲裁員的解釋權應當受到相應的限制[12]。 在國際體育仲裁實踐中應當遵循文義解釋優先的原則,不能產生完全脫離文本的解釋。 只有當規則文義出現歧義或者規則規定空白時,才能輔以其他解釋方法。
《維也納條約法公約》(以下簡稱《公約》)和《關于國家和國際組織間或國際組織相互間條約法的維也納公約》【注7】 第31~33 條有關條約解釋的規定,經過國際社會的長期實踐,已經成為國際性法律文件解釋領域的通例。 WADA 制定的反興奮劑規則本質上屬于非政府國際組織之間簽訂的國際性法律文件。 雖然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作為非政府國際組織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國際法主體,但其組織的大型國際賽事活動具有跨國性的特點,加之國際體育領域的高度自治性,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和各個單項體育聯合會、 國家奧林匹克委員會之間簽訂的調整其權利義務的規范性文本,可以參考《公約》對于條約解釋的相關規定。
《公約》規定了條約解釋的一般規則,為仲裁員提供了在通常情況下可以適用的解釋方法,即以善意解釋作為總的指導原則,具體結合條約術語通常意義、條約的目的和宗旨、條約上下文進行解釋。 這4 種解釋方法是一體化的單一解釋規則,彼此之間不存在“法律位階”關系,只是一種自然的邏輯列舉[13]。此外,《公約》對于“孫楊案”的指導作用在于,其確定了與規則上下文一并考慮的文件范圍,包括序言、附件、相關的協定、法律文件的準備和談判過程等。 在聽證程序中,孫楊的辯護團隊提交了一份《血樣采集指南》(Blood Sample Collection Guidelines,以下簡稱 《指南》),其中第2.5 條指出,“每一位樣本采集人員需要培訓并被授權以實施其各自分配的職能。 ”然而該份《指南》在正文中明確指明其并無法律地位,需強制遵循ISTI 的規定。 WADA 方專家證人坎普認為孫楊方所依賴的《指南》實為對“最佳實踐”的建議,而非與ISTI 同等地位的強制規定,且在一些情形下最佳實踐操作是不可能實現的。 仲裁庭采納了WADA 的質證意見,在對ISTI 第5.3.3 條進行解釋時并未遵照《指南》的相關規定。 因此,在運用一般解釋規則中根據條約的上下文對爭議條款進行解釋時,與規則解釋和適用有關的其他協定的法律地位和效力也是仲裁庭考察的對象,將直接影響是否可作為解釋爭議條款的參考依據。
比較瑞士國內法和《公約》對規則解釋方法的有關規定可以發現,二者在解釋方法的列舉上存在明顯相似,且二者對于解釋方法的位階都無強制性規定。 然而,相比國內學說和判例,《公約》對于條約解釋方法的規定更為詳細,明確提出了“善意”解釋條約的要求,在具體運用其他解釋因素時起到了指導、評價的作用。此外,《公約》列舉了對爭議條款進行解釋時可供參考文件的種類和范圍,為爭議各方和仲裁員在解釋規則時提供了指導思路。筆者認為,雖然《公約》 確立的國際性法律文件解釋的通例對CAS仲裁庭并無強制約束力,但可以成為仲裁庭選擇解釋方法時的依據。 對反興奮劑規則的解釋可以并行適用國內法依據和國際法中有關國際性法律文件解釋的通例,當一國國內法對于法律解釋方法并無明文規定時,可以依照《公約》確立的規則和原則,增強論證的合理性和一致性。
規則解釋并非一門嚴密的科學,因此對于爭議條款可能產生兩種及以上的解釋。 由于仲裁地法以及CAS 判例并未對解釋方法的位階作出強制性規定,因此原則上裁決者可以自由選擇解釋方法。 此外,仲裁員對于解釋方法的選擇受制于其自身的價值觀和其所屬的法律背景,案件本身的復雜程度及其影響力也會對解釋方法的選擇產生影響,這就導致了在“孫楊案”中FINA DP 和CAS 仲裁庭會采用不同的規則解釋方法,從而產生了截然相反的結論。雖然解釋學上的形式推理無法完全消除抽象規則適用過程中的不確定性,但可以從法理上提供一種較為穩定的評價標準以消除沖突裁決的發生。 考慮到保障運動員合法權益和促進公平競賽這兩大宗旨,仲裁員在個案中要公平考慮爭議各方的合理利益以及裁決結果對行業整體穩定性的影響,因此需要運用衡量法則進行實證分析。
第一,解釋者的價值觀和其所屬的法律背景對解釋方法的選擇取向具有重要影響。 在長期的解釋實踐中,某一學派甚至某一法律體系下的法律人通常會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解釋共同體[14],這一解釋共同體會擁有相似的法律價值觀和相似的規則解釋方法的選擇取向。 解釋任務的最終目的是探求解釋對象的真實意思,然而,是按照“產生時”還是按照“適用時”的情況解釋法律? “主觀論者”主要以歷史上立法者的意圖為標準,而“客觀論者”主要以文字和體系為基礎闡明法律意思,并且在當下以理性的方式賦予法律適當的旨意[15]。在國際體育仲裁中,仲裁員的法律背景及其所處的學派并不會在其選擇規則解釋方法時產生絕對的影響,但是其探究規則解釋方法選擇取向原因時的重要參考因素。 運動員可以據此提前作出預判,作為辯護時的重要內容。 在“孫楊案” 中,CAS 組建的仲裁庭由弗朗科·弗拉蒂尼(Franco Frattini)擔任首席仲裁員,他是意大利前檢查官、意大利前外交部長、歐盟委員會前副主席和意大利體育法院(Italian Court of Sport Justice)現任院長。 在對ISTI 第5.3.3 條進行解釋時,弗拉蒂尼的論證思路更偏向于“主觀論”,即采用了查明立法者意圖的方法,傾向于采納規則制定者的意見作為對文義解釋的補充手段。 而FINA DP 的首席仲裁員,來自瑞士的羅伯特·福克斯(Robert Fox)則恪守規則文本本身,將“官方文件”的單復數形式作為論證通知程序合法性的重要依據,嚴格按照規則措辭的字面含義對規則作出解釋。
第二,案件的影響力以及案件的難易程度對于規則解釋方法的選擇也會產生重要影響。 比較文義解釋、體系解釋、目的解釋這三種常用的解釋方法可以發現,三種解釋方法之間是由簡到繁的遞增關系,前兩種解釋方法在適用成本上較后一種解釋方法而言更為低廉。相比于簡單的案件,當事人要求解釋者采用更為復雜、 精密的論證過程對復雜案件進行分析,從而提高邏輯論證的說服力。 在聽證會上,CAS仲裁員菲利普·桑德斯(Philippe Sands)一再追問孫楊方:IDTM 和FINA 按照同樣的授權已經采集了大量的樣本,如果承認IDTM 的授權無效,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 據統計,IDTM 做過64 000 次同樣的檢查,如果CAS 裁決“孫楊案”通知程序不合法,那么是否會為其他接受過IDTM 檢查的運動員質疑檢查程序的合法性打開方便之門?由此可見,孫楊作為一名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游泳運動員,加之其所挑戰的事項的嚴重性,該起案件的影響力不言而喻。因此仲裁員在對規則進行解釋時,并不會僅依靠法律內部因素對規則文本作出分析,而是引入法外因素和實質性判斷,為裁決結論提供有根據且具有說服力的法律理由。
影響仲裁員解釋方法選擇的因素眾多,除了上文分析的在“孫楊案”中著重體現的兩點因素,規則所調整的對象以及體育法領域內部意識形態的變化都會干涉仲裁員的選擇取向。與此同時,各解釋方法具有原則的特性,在適用時具有初始性,意味著它所證成的結論或命題具有可反駁性[16],從而導致適用的過程中可能發生沖突。每一種解釋方法各具功能,但亦受限制,并非絕對;每一種解釋方法的分量,雖有不同,但須相互補充[17]。解決沖突的方式是衡量或平衡。 規則適用者運用法律解釋方法證成法律解釋結果,只有在結合具體案件事實對相互沖突或競爭的法律解釋方法進行衡量之后,才能確定法律解釋結果。衡量法則在邏輯上具體可以被區分為三階段:第一,確立對某個原則P1 不滿足或侵害程度;第二,確立對與該原則相競爭的另一個原則P2 滿足的重要性程度;第三,確立對與原則P1 相競爭的另一個原則P2 滿足的重要性程度是否能夠足以證成對原則P1 不滿足或侵害的程度。 在這三階段中,第三階段就是將第一階段所確立的原則P1 受侵害程度與第二階段所確立的原則P2 的重要性程度放到一起進行相互比較和度量,然后得出結果[18]。 也就是說,第三階段是對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綜合。 總體而言,選擇不同解釋方法得出的不同結論本身不存在對錯之分,只是某些法律解釋結果更能權衡不同法律主體的利益,使得制度設計的目的得以最大程度的實現,從而更加具有合理性。 根據CAS 已公布的裁決,在進行利益衡量時,裁判者在論證中通常會將比例原則作為著重考察的因素。
從法經濟學的角度分析,比例原則意味著以最小的代價實現規則意圖達到的效果。實踐中,仲裁員援引比例原則對規則中措辭的語義涵射范圍進行限定,力圖實現實質正義。比例原則的運用在足球運動員轉會案件中得以充分體現,如何在職業足球運動員的自由流動權利和俱樂部與球員合同的穩定性、體育競賽的規則性之間進行平衡,是國際足聯規則以及其他附屬足球聯合會規則必須考慮的事項。 在吉里·萊赫托寧訴比利時皇家籃球協會一案[19]中,歐洲法院認為職業運動員享有選擇球隊的自由,然而為了確保賽事的順利進行,球隊可以采取措施限制運動員在聯賽賽季的轉會權,但是采取的措施不能超過達到目的所必需的最低限度。 裁判者在保障賽事順利進行和運動員的自由權利之間作出衡量,最終采取了較為折中的做法。
在“孫楊案”中,受到爭議的是樣本采集前的通知行為是否合規,在法理上應屬于程序性事項。 從理想的狀態來看,一個理想的程序規則應當是兼顧公正與效率的統一。 然而,公正與效率在一定程度上又是存在沖突的。 要追求樣本采集前通知程序的公正性,往往要求過程遵循一定的方式、步驟、順序、時限,而這些手段往往會影響樣本采集的效率,加重樣本采集機構的負擔;反過來,追求效率就意味要以較少的投入獲得最大的收益,這必然要求盡可能減少通知程序的成本消耗,從而賦予樣本采集者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使其對ISTI 的授權文件進行解釋。 出于營利的目的,IDTM 為了確保迅速、及時地完成采集任務,對于授權文件的態度較為敷衍,而這必然會使得通知程序的公正性受到損害。 具體到“孫楊案”,如果允許運動員任意擴大在通知程序中樣本采集小組需要出具的授權文件的范圍,不僅會拖延樣本采集的時間,同時也會成為運動員拒絕承擔檢查義務的借口。 然而,如果采集小組沒有充分證據證明自己的身份,毫無疑問是對運動員知情權的侵害,違反了程序正義。因此,在解釋中仲裁員需要在程序效率與公正之間進行衡量,即一份IDTM 的通用授權書和DCO 的身份證明是否足以起到證明檢查人員身份的作用。
通說觀點認為,正當程序并不是一個定式化的技術性概念,它是靈活的,要求裁判者根據不同的情況提供適當的程序保障。在具體裁量中,規則適用者可以考慮以下三方面:第一,程序所涉及的相對一方的合法權益,程序涉及的相對一方合法權益越重大,越傾向于保障程序的公正價值;第二,程序操作者以及相對一方參與該程序所需要耗費的成本,如果成本太高,以至于達到了程序操作者無力承受的范圍,不僅影響程序的效率,對程序公正的實現也將產生不利影響;第三,程序可能產生錯誤結果的危險性,程序可能產生錯誤結果的可能性越大,程序效率就越低[20]。結合以上三個要點,筆者對本案中樣本采集小組所出示的通用授權書是否足以達到證明檢查人員身份、保障運動員的知情權的程度進行分析。
關于第一點,根據反興奮劑規則的嚴格責任原則,一旦檢查結果呈陽性,就被判定興奮劑違規,除非運動員舉證證明自己對興奮劑違紀行為無過錯,因此樣本檢查結果是決定其“清白”與否的重要評判依據。考慮到興奮劑處罰的嚴格性和不可逆轉性,也為了規避運動員日后對檢查過程及其所產生的結果質疑的風險,運動員有權知道帶走其血液及尿液樣本的行為主體的真實身份。此外,運動員作為公眾人物,其隱私權被侵犯的風險高于普通公民,表明身份制度可以防止非樣本采集人員假冒欺騙的行為,保障運動員的合法權益。從以上角度分析,通知程序涉及運動員的合法權益重大,應當要求規則予以充分保障。 關于第二點,涉及檢查機構,即本案中的IDTM 給樣本采集小組中的每位成員單獨出具標明授權書所需花費的成本。根據運動員的觀點,該份授權書需要包括受檢查運動員的姓名、 檢查人員的身份以及授權的來源。 本案中的檢查程序屬于飛行檢查,飛行檢查為單獨授權且檢查主體具有隨機性,WADA 方專家證人在聽證會上指出,飛行檢查中樣本采集機構無法提前得知采集人員的組成以及被檢查運動員的姓名。如果運動員的主張得到支持,就意味著樣本采集機構在每次飛行檢查前都需要給每位樣本采集人員出具官方授權。 考慮到包括IDTM 在內的樣本采集機構的業務范圍覆蓋全球各個國家,每日進行的檢查量達數百次,因此要求其對于每位樣本采集人員出具單獨官方授權的任務過于繁重。考慮到檢查機構的營利性質,單獨出具授權書確實會對檢查機構的人力和物力產生重大影響。 關于第三點,程序可能產生錯誤結果的危險性。樣本采集工作并未包含過多技術性工作,因此WADA 對于樣本采集人員的資質沒有作出過高的要求,從工作內容上看,樣本采集工作產生錯誤結果的可能性較低。在IDTM 以往的樣本采集任務中,并未發生因采集人員資質問題使得采集任務失敗的經歷。此外,ISTI 授予了運動員提出質疑的權利,即通過意見表留言的形式對可能對自身權益造成危害的行為進行事后救濟。綜上所述,雖然樣本檢查前的通知行為對于運動員的隱私權和知情權帶來極大影響,以及對于后續興奮劑檢查活動具有重要意義,但是本案中的通知程序已經足以保障運動員的知情權。 為了保障IDTM 的樣本采集任務順利進行,從而實現對興奮劑使用行為的管理和監測,可以相應比例降低對授權文書的要求。
文義解釋、體系解釋和目的解釋等規則解釋方法經過各國長期實踐,已經成為國際性法律文件解釋領域的通例,因此在適用順序上具有優先性,并且在通常情形下足以解決實踐中出現的反興奮劑規則解釋問題。 然而在實踐中也會存在解釋對象本身“含糊不清”的特殊情況,難以通過前文所討論的傳統的解釋方法解決糾紛,需要運用不利解釋規則這一特殊的解釋方法。 根據CAS 裁決先例,仲裁員援引不利解釋規則使解釋結論有利于運動員的案件不乏少數,因此,研究不利解釋規則在反興奮規則解釋中的運用具有重要意義。 具體到“孫楊案”中,有學者認為由于ISTI的規則本身“模糊不清”,因此可以運用不利解釋規則作為孫楊方的抗辯依據[21]。 筆者認為,在“孫楊案”中,不利解釋規則并非最佳適用的解釋方法,以此為抗辯依據不具有可行性。雖然在體育仲裁中引入不利解釋規則具有合理性,但鑒于其本質屬于對裁判者自由裁量權的限制,因此應當符合嚴格的適用條件。
不利解釋規則(contra proferentem)的含義為,當格式條款的用語存在歧義或者模糊時,應當采取對條款起草者一方不利的解釋。該解釋規則通常運用于合同法中對格式條款的解釋,然而根據上文的分析,對于包括反興奮劑組織和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等國際聯盟的規則應當適用對法律的解釋規則,那么適用于格式合同領域的不利解釋規則是否在體育仲裁中有可適用性? 筆者認為,從法理和實踐兩個層面進行分析,將不利解釋原則引入體育仲裁具有合理性。
首先,雖然合同和法律二者在目的、體系、調整對象的范圍等方面存在明顯差異,從而在解釋方法上存在不同路徑,但合同的解釋方法和法律的解釋方法并非非此即彼的關系,二者既有聯系也有區別[22]。合同是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產物,因此對合同的解釋應當以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為前提。 但格式合同本身具有特殊性,介于普通合同與法律規定之間,而不利解釋原則是解釋格式合同的一項特有原則,作為一種不利于起草者一方的解釋原則,在條款存疑時傾向于保護相對人的利益,這難免會存在違背合同自愿之理念。因此,與專屬于填補合同漏洞的任意性規范(即出現當事人就質量、價款或者報酬、 履行地點等內容未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情形時,以制定法的形式對以上內容的確定方法事先進行規定)不同,將不利解釋原則運用于法律解釋具有可行性。
其次,不利解釋的設立目的是在標準化合同中保護被動接受條款義務的弱勢一方的利益。在體育法領域,運動員和制定規章的體育協會之間的關系明顯不對等。 一是運動員缺乏相應的法律知識,對于專業性較強的規則,非體育法專業人士在內容的理解上通常存在欠缺。而規則制定者則是聘請了專業的法律人員和體育領域的專家,經過無數次斟酌才制定出規則文本; 二是運動員對于各類體育團體的規章進行磋商的自由較格式合同接受方而言,受到更為嚴格的限制。 在商事合同領域,當事人可以自由選擇是否與格式合同起草者締結合同,但運動員為了獲取參加體育競賽的資格必須遵守國際奧委會、 各單項體育聯合會和國家奧委會的各項規章制度,其所承擔的強制締約義務的嚴重程度較格式合同接受方而言更為嚴重。 因此,不利解釋規則在體育法領域具有適用余地。 在USA shooting & Quigley v.Union International der Tir 案的裁決書中,CAS 仲裁庭指出“反興奮劑斗爭是艱苦的,因此需要適用嚴格的規則。 但是規則制定者和規則適用者必須首先對自己嚴格。 那些對脆弱的運動員體育職業可能產生影響的規則必須具有可預見性”[23]。 該裁決確立的這一原則在后續的CAS裁決中被不斷引用,將其作為不利解釋規則的理論依據。 在一份裁決中,仲裁員寫道:“由于國際足聯有數次機會來……修改有關俱樂部釋放其運動員參加奧運會義務這一規則,因此,如果國際足聯沒有這么做,它必須承擔法律上的不利后果。 ”[24]
最后,CAS 仲裁庭多次在裁決中將不利解釋原則作為補充解釋手段,在規則語意模糊時作為解釋的依據。在特定物質興奮劑違紀案件中,運動員經常援引不利解釋規則作為其對特定物質來源不存在證明責任的抗辯理由。例如在阿里揚·阿德米訴歐洲足球協會聯盟一案[25]中,案件的爭議焦點之一在于證明特定物質的來源是否是運動員證明其對于興奮劑違紀不存在故意的必要條件。仲裁員認為,根據歐洲足聯的反興奮劑規則關于故意違紀的條款以及對于“故意”的定義,并沒有特別要求將證明特定物質的來源作為缺乏故意的前提條件。 仲裁員支持了運動員的主張,認為紀律條款的任何模糊的規定,原則上必須作不利于規則制定者的解釋。 先例在CAS 裁決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CAS 在裁決中經常援引先例作為填補規則漏洞的依據或是加強自身論證合理性的論據。 因此,不利解釋規則在CAS 先例中的廣泛適用也為其在未來的體育仲裁中的運用奠定了基礎。
理論上,裁判者對規則的解釋是其自由裁量的范疇,是其自身對不同法益進行衡量的過程。而不利解釋規則事先對裁判者的價值取向進行了干預,引導其作出不利于規則起草者的解釋,從這種意義上看,不利解釋規則是對裁判者自由裁量權的一種限制。 因此,雖然不利解釋規則具有填補規則漏洞、保護弱勢方合法權益的功能,但必須對其附加嚴格的適用條件。 根據CAS 先例,仲裁員對不利解釋規則的運用十分謹慎,并會作出合理解釋。不利解釋規則只能作為包括反興奮劑規則在內的國際體育規則體系的一項補充性解釋方法,不能取代其他解釋方法。從CAS 官網案件數據庫中公布的22 起涉及不利解釋規則的興奮劑案件中可以看出,仲裁員裁決由體育組織承擔“法律上的不利后果”的情形是規則起草者本能制定更加完備的規章制度但是怠于履行這樣的義務,從而導致規則“含糊”或“不清楚”。 筆者結合CAS 先例對不利解釋規則的適用條件歸納出以下兩點要素。
第一,當且僅當規則“語意模糊”時才有不利解釋規則的適用空間。 根據CAS 先例,“……只有當存在含糊情形且無法從基于文義和法律精神的解釋中得出清晰含義時,才能適用不利解釋規則”[26]。 模糊不清的原本意思是 “一個詞語若同時存在兩個以上的含義,以至于在特定時間和場合,對該詞語的理解存在截然不同的解釋方法”。不同主體對相同事項產生的不同理解正是爭議產生的根源,因此通常認為對條款的不同理解并不意味著存在歧義,只有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條款存在不清楚或不明確時,才可視為產生了需要適用不利解釋規則的歧義[27]。 對于條款是否存在歧義的判斷需要考察主客觀兩方面的因素,即規則文本的語言表述與“一般人”的理解能力[28]。 然而,由于“一般人”的標準過于抽象,不少學者批判運用不利解釋規則生成的裁決結果是結果導向的思維所致。 換言之,不利解釋規則實為對條款內容進行難以預測的人為控制之隱蔽手段,允許規則解釋者“發現”不清楚的條款[29]。 從CAS 裁決先例可以看出,CAS 仲裁員對于“模糊條款”并沒有明確的判定標準,仲裁員多數基于某種難以言表的“法正義感”作出非此即彼的判斷。 根據已有的裁決,雖然規則的某些條款存在辨認上的困難,但仲裁員在處理糾紛時能夠依據自己的能力作出合理論證的,則該條款不能認定為含糊不清。 此外,對于規則沒有明確作出要求的內容,仲裁員通常也不會認為條款含糊不清。
第二,不利解釋原則的適用前提是窮盡一般的規則解釋原則。在規則存在含糊不明,無法通過文義解釋得出結論的情況下,應優先結合規則體系的其他條款,充分運用目的解釋和體系解釋,以探究規則設立者的真實意圖。 只有在解釋對象的術語確實存在“疑義”,雙方當事人對該“疑義”的確存在相左的意見并各自具有事實依據的,裁判者不能通過其他解釋方法解決糾紛時,才能從公平公正的角度,采用不利解釋原則,作出不利于規則起草者的裁決結果。這樣就可以一方面尊重裁判者的自由裁量權,發揮規則實效作用,另一方面使得處于不利地位的一方的利益受到嚴重侵害時運用該規則施以救濟,實現實質正義。
鑒于反興奮劑規則的“準法律”性質以及運動員的被動地位,在事后救濟中運用不利解釋規則解釋“含糊不清”的反興奮劑規則是保障運動員合法權益的手段,在實踐中不乏運動員成功援引不利解釋規則進行抗辯的案例。 那么,在“孫楊案”中,仲裁員對于ISTI 的解釋是否應當援引不利解釋規則,從而得出不利于規則起草者的解釋呢?
由于不利解釋規則暗藏對仲裁員自由裁量權的限制,因此在具體運用中應當作為條款解釋的“兜底手段”,系解釋者在窮盡其他一般解釋方法后仍難以得出合理結論的“最后王牌”。首先,不利解釋規則的適用位階理應在其他一般解釋規則之后,而本案中利用一般解釋規則足以得出符合公平正義的解釋。即使運動員提出不利解釋規則的抗辯,在法理上恐難以得到仲裁員的支持。其次,雙方當事人對于被證明對象的理解具有分歧,但該種分歧尚未達到“語意模糊”的程度。運動員認為是要對采集小組每人的身份進行證明,而WADA 認為,將采集小組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證明足以符合條款要求。根據前文的論述,雙方對于條款含義產生不同理解并非必然導致不利解釋規則的適用。 此時需要引入“一般人”標準進行判斷,從該條款以往的實踐中,和孫楊具有同樣認知能力的運動員并未在相同的樣本采集環節提出過異議,因此根據“一般人”的理解,將采集小組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證明是通行做法,符合條款規定的內容。雖然ISTI 對通知程序中樣本采集人員資質的規定會讓人產生理解上的歧義,但結合“孫楊案”的具體案情以及該條款過往的實踐,不利解釋規則并非本案中最佳適用的解釋方法,作為運動員的抗辯依據不具有可行性。
對反興奮劑規則文本進行解釋的最終任務是確定術語的真實含義和規范目的,仲裁員的任務是發現而非創造規則術語的含義。包括文義解釋、目的解釋和體系解釋在內的解釋方法都服務于探求術語本身含義的目的,不利解釋規則并不能體現這樣嚴密的內部證成過程,因此只能適用于解釋對象“含糊不清”等極其特殊的情形。 當此種特殊情形出現時,仲裁員運用傳統的規則解釋方法難以完成文本解釋的最終任務,此時就應當由規則制定者承擔法律上的不利后果。
引發當前國際體育仲裁實踐中涉及反興奮劑規則適用的爭議與困境的原因多樣。 反興奮劑規則自身的語言表達、 政治性因素對裁決的影響等都可能引發反興奮劑規則適用不一致的情形,從而危及反興奮劑規則適用的可預期性。 本文所探討的仲裁員在規則解釋時選擇的解釋方法可能是引起爭議的重要原因。 “孫楊案”將人們的目光聚焦到反興奮劑規則的解釋問題上,引發學界對反興奮劑規則性質及其解釋方法的思考。 鑒于反興奮劑規則具有法規范性質,理應適用法律的解釋方法。 雖然CAS 的裁決結果引起了對運動員合法權益保障措施、 救濟途徑缺位的質疑,但本案中CAS 仲裁庭對規則的解釋能夠達到邏輯自洽的要求,是利益衡量的產物,符合瑞士國內法學界和判例對法律規則解釋的規定和國際性法律文件解釋的通例。 鑒于國內法和國際條約對解釋方法位階并未作出明確規定,為了保障規則適用的穩定性和一致性,在選擇解釋方法時可以引入衡量法則,作為一種穩定的評價標準以消除沖突裁決。 當仲裁員難以運用傳統的解釋方法完成解釋的最終任務時,規則的起草者理應承擔法律上的不利后果。需要明確的是,裁判者的任務是解釋既定的規則,從而發揮規則的實效作用,CAS 仲裁庭只擁有準據法規則適用和解釋的權力,對如何制定合理的規則從而進一步保障運動員的合法權益,理應是各國體育界代表今后磋商、努力的方向。
注釋:
【注1】ISTI 第5.3.3 條:樣本采集人員應有樣本采集機構提供的官方證明文件,證明其有權對運動員采集樣本,如檢查機構的授權書。 DCO 還應攜帶相應的證件,如樣本采集機構出具的工作證、駕駛執照、健康卡、護照或類似有效的身份證明,證件上需有其姓名、照片以及該證件的有效期。
【注2】FINA DC 第2.5 條篡改或企圖篡改興奮劑管制過程中的任何環節:破壞興奮劑管制過程,但又未包括在禁用方法定義之內的行為。 篡改應該包括但不限于,故意干擾或企圖干擾興奮劑檢查官,向反興奮劑組織提供虛假信息,恐嚇或企圖恐嚇潛在的證人。
【注3】ISTI 第5.3.2 條: 樣本采集機構應任命并授權樣本采集人員進行或協助樣本采集任務,樣本采集人員需接受過其指定職責的培訓,與樣本采集結果無利害關系,且不是未成年人。
【注4】ISTI 附件H.2:范圍:樣本采集人員資質要求從培訓樣本采集人員的必要能力開始,到提供身份證明結束。
【注5】ISTI 第5.4.2 條:見面后,DCO 或者監督人應當……(b)用第5.3.3 條規定的文件向運動員證明自己的身份。
【注6】ISTI 第5.4.1 條:首次見面后,樣本采集機構、DCO或者監督人(如果存在的話),應當確保運動員和/ 或第三方(如果根據第5.3.8 條存在的話)被告知:……(b)本次樣本采集是在什么權限下進行的。
【注7】《關于國家和國際組織間或國際組織相互間條約法的維也納公約》系以《公約》為藍本制定的,因此二者在內容上高度一致,僅在適用范圍上有所區別,本文在論述中以《公約》為主。 其中《公約》已于1980 年生效,而《關于國家和國際組織間或國際組織相互間條約法的維也納公約》尚未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