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潔霞
2018 年9 月4 日,國際泳 聯(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Natation,FINA)授權國際興奮劑檢查管理公 司 (International Doping Test & Management,IDTM) 對游泳運動員孫楊進行賽外檢查(Out-of-Competition Testing)。 此次的檢查小組由主檢官(Doping Control Officer,DCO,女性)、血檢官(Blood Collection Assistant,BCA,女性) 和尿檢官(Doping Control Assistant,DCA,男性)組成。
在進行樣本收集前,DCO 出示了IDTM 頒發的主檢官證以及FINA 出具的授權通知書。 隨后,血液樣本的采集由BCA 采集完成,并將兩份血樣裝在密封的容器里。接下來進行尿液樣本取樣時,孫楊發現DCA 穿著隨意且對其進行手機拍攝的不專業行為,繼而質疑DCA 身份,要求DCA 與BCA 出示證明文件。 隨后DCA 出具了居民身份證,BCA 出具了《護理學專業技術資格證書》。孫楊認為DCA 資質不全,拒絕參與此次尿液取樣。 在DCO 的提議下,DCA 不再參與此次取樣任務。由于DCA 是檢查小組中唯一的男性,因此無法再采集孫楊的尿液樣本。
由于對DCA 的偷拍行為以及BCA 資格證書的效力存疑,孫楊聯系了其團隊人員。 隨后,孫楊方與DCO 討論了IDTM 檢查小組的授權和認證問題,孫楊方提出: 檢查小組及其工作人員出示的文件不符合規定,即BCA 和DCA 沒有向運動員提供相應的授權文件以證明其各自都擁有參與此次樣本采集工作的權利,故DCO 不能帶走已采集的血樣。于是,孫楊方取回了血液樣本。 作為回應,DCO 試圖警告孫楊: 任何拿走血樣的行為都可能被視為未遵守采樣程序,并且可能會造成嚴重后果。 在孫楊方的壓力下,DCO 將盛有血樣的玻璃容器從儲物盒中取出交給孫楊,提出IDTM 所有的材料不能留在現場,于是孫楊指示其寓所的保安打破玻璃容器拿到血樣。 隨后,孫楊撕毀了他已經簽署的興奮劑檢查表格文件。盡管后續血樣還在孫楊方處,但由于監管鏈被破壞,該血樣已不再符合送審條件。
2018 年10 月5 日,FINA 指控孫楊違反了 《國際泳聯反興奮劑規則》(FINA Doping Control Rules,FINA DC)第2.3 條(逃避、拒絕或未能完成樣本采集)和第2.5 條(破壞或企圖破壞興奮劑管制程序)。 隨后,孫楊提交了全面的書面意見進行辯護。 2019 年1 月3 日,FINA 反興奮劑聽證庭作出決定: 孫楊未違反FINA DC 第2.3 條或者第2.5 條。
2019 年2 月4 日,世 界 反 興 奮 劑 機 構(World Anti-Doping Agency,WADA)對FINA 就孫楊作出的裁決不滿,遂以孫楊和FINA 為被上訴人向國際體育 仲 裁 院(Court of Arbitration for Sport,CAS)提 起上訴。
2019 年11 月15 日,CAS 在瑞士蒙特勒舉行了公開聽證會。 2020 年2 月28 日,CAS 仲裁庭對孫楊作出8 年禁賽期的處罰決定[1]。
2020 年4 月30 日,孫楊方向瑞士聯邦最高法院提起的“撤銷仲裁結果”的訴請獲得受理;6 月15 日,孫楊追加“訴請發回重審”的法律程序,再次獲得受理[2]。
2020 年12 月22 日,瑞士聯邦最高法院以CAS仲裁員的中立性存疑為由,宣布撤銷CAS 針對孫楊禁賽8 年的裁決,此案將等待CAS 的重新審理[3]。
孫楊方認為通知程序存在瑕疵。根據對《檢查與調查國際標準》(International Standard for Testing and Investigations,ISTI)第5.3.3 條【注 1】規定的理解,在樣本采集程序中,通知程序應該包括兩種類型的授權書——由檢查機構向樣本采集機構出具的授權書和樣本采集機構向樣本采集人員 (Sample Collection Personnel,SCP)簽發的授權書。 且根據《血樣采集指南》(Blood Sample Collection Guidelines,以下簡稱《指南》) 第2.3 條的規定,BCA 需要具有相關公共機構認可的血液采集資格,并具有樣本采集經驗;經授權采樣機構批準進行血液收集。 在本次樣本采集工作中,SCP 不僅應當出示FINA 授權IDTM 作為此次采樣機構的證明文件,還應當出示其各自的有權參與此次工作的證明文件,因此,DCA 與BCA 未能出具有效的授權文件,采樣機構違反了ISTI 所規定的通知程序。
孫楊方還認為采樣行為存在瑕疵。 首先,DCA私下拍攝的行為系不正確且不專業的行為; 其次,BCA 的行為存在問題,《指南》規定了血樣采集應符合當地有關醫療機構預防措施的標準和監管要求[4],而我國《護士條例》第28 條規定,不允許未依照本條例規定辦理執業地點變更手續的護士從事診療技術規范規定的護理活動[5],BCA 存在異地執業的情況,因此,BCA 所采集的血液樣本屬于生物廢物。
FINA 反興奮劑聽證庭認為:IDTM 沒有遵循代表FINA 進行賽外檢查時的規范性程序,DCA 和BCA 未能出具正確的官方文件則意味著運動員沒有得到正式通知,因此,尿液樣本采集未正確完成,已經采集到的血樣是在未有效授權情況下進行的,不被認定為“樣本”,此次樣本采集活動非法且無效,運動員的行為未構成興奮劑違規的情形。
而WADA 方則認為:首先,運動員的行為構成違規。運動員拒絕尿樣采集、破壞裝有血液樣本的玻璃容器、 撕毀了采樣程序開始前簽署的興奮劑檢查表格等行為均是破壞樣本采集程序的行為。其次,通知程序不存在問題。 ISTI 并不要求DCA 和BCA 提供各自單獨的授權信函,并且本案DCO 已經根據ISTI 第5.3.2 條【注 2】和5.3.3 條的要求發出了通知和證明文件。其三,《指南》僅是指引最佳流程、指導最佳實踐的附加性文件,其并不具有強制約束力;WADA標準和協調部副主任(WADA 方專家)提出最好的做法是根據《指南》的標準,但也指出這并非ISTI 的要求,ISTI 的要求只需要提供一般授權即可,《指南》只是為了推廣最佳實踐方式,而具有約束力的條款規定在ISTI。 其四,對“樣本”的理解上,WADA 認為根據ISTI 第10.1 條【注 3】規定,在運動員沒有異議的情況下提供了血樣并且在得到告知后簽署了興奮劑檢查表,則FINA 作為檢查機構就對這些樣本擁有所有權。 其五,“令人信服的理由”(compelling justification)的認定?!傲钊诵欧睦碛伞敝荒芑诳陀^標準而非主觀原因,且該理由不能在樣本采集過程中提出,只能通過保留、記錄異議于樣本采集完成后提出。
CAS 仲裁庭認為:其一,運動員不具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使其行為合法化??陀^上運動員存在破壞樣本采集程序的行為,但運動員方并未提出令人滿意的理由以證明行為的合理合規性。其二,采樣工作人員資格、 資質認定與通知程序不存在問題。 DCA與BCA 均簽署了保密聲明,兩人均為成年人且與本次采集工作無利益沖突,符合ISTI 所規定的采樣資格。 另外,經過培訓和授權的DCA 符合此次尿液樣本采樣工作的資質,BCA 擁有初級護士資格證和執業護士證書,具有適當資質,且ISTI 并不要求其在采血中出具,因而BCA 符合本次采樣工作的資質。同時,CAS 仲裁庭認可WADA 方所提出的DCA 與BCA 并不需要出示額外的授權證明。 最后,鑒于資質和資格均符合,IDTM 的樣本采集工作人員都遵守了ISTI 規定的通知程序。 其三,《指南》不具有強制性,應參照ISTI 規定的要求進行評估。
樣本采集是興奮劑管制活動的重要環節,其主要是指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或者其授權的機構對運動員進行賽內或者賽外的樣本采集的工作。 賽內樣本采集主要是就賽前或賽后一定時間內,由賽事管理機構等有檢查權的反興奮劑組織對參與賽事的運動員進行的采樣工作; 賽外樣本采集是指有檢查權的反興奮劑組織根據檢查分布計劃對檢查庫內的運動員進行不定期的樣本采集工作。
樣本采集環節中,樣本采集機構可以是國際體育組織,也可以是有檢查權的國際體育組織授權的第三方機構。 該環節具體運行內容則包括通知運動員、 指導與監督運動員收集適量的尿液或者血液樣本、運動員簽署興奮劑控制表格等一系列行為。
樣本采集作為反興奮劑活動中的一環,其運行依據主要來源于 《世界反興奮劑條例》(World Anti-Doping Code,WADC)、ISTI、相關最佳實施模式及指南的規定。 WADC 作為世界反興奮劑體系的全球性基礎文件,對樣本采集程序作出了原則性的規定;ISTI 是世界反興奮劑規則體系中的強制性國際標準,對樣本采集程序有著較為具體性的規定;最佳實施模式及指南是對條例和國際標準的優化和完善,嚴格規范了反興奮劑實踐流程的作用和效果,覆蓋范圍廣,在完善反興奮劑規則體系方面起到了明晰規則的重要性。此三級規則共同協作,為樣本采集環節的運作提供高度協調一致和最佳實施所必需的所有要素。 在此基礎之上,各興奮劑管制主體會以WADC、ISTI 為原則性文件,以指南等規則為指導性文件,制定并運作關于樣本采集環節的內部規則。
自事件發生以來,孫楊先后經歷了FINA 內部糾紛解決機構和CAS 仲裁庭的審理,但裁決卻呈現出相反的結果,在審理過程中,除了對案件事實的反復審核外,還有對規則的分歧與辯論。
規則問題爭議一:對采樣規則的理解產生沖突。首先,在對SCP 進行修飾的“their”理解上的歧異,FINA 反興奮劑聽證庭認同孫楊方對“their”的解釋,即通過規則的文義理解和體系理解,認為“their”表明SCP 應當人手一份授權證明文件,因為結合ISTI以及《指南》對SCP 英文版本的規定,官方文件均是以“their”或復數形式存在,即意味著每位SCP 的獨立性。 WADA 方則是以文義理解和目的理解為主,表示“their”是指向整個樣本采集團隊,即只需提供一份概括授權和DCO 的身份證明就符合通知程序的規定,因為采集任務具有即時性且數量多的特點,所以要明確到每一位SCP 的授權證明有違反興奮劑效率價值之嫌。CAS 仲裁庭認可WADA 的理解方式,并最終以法意理解的方式確定“their”指向整個樣本采集團隊,緣由在于如果起草者的意圖是運動員所主張的情況,則會通過明確的語言,要求每位成員都應獲得授權才能執行某項具體的檢查工作。 其次,對所收集的血液樣本是否符合FINA DC 中界定的“樣本”產生了異議。FINA 反興奮劑聽證庭與孫楊方均認為以樣本采集程序是否合規化為基礎,對于程序存在嚴重瑕疵所采集的樣本是不能達到反興奮劑目的的,因此此次飛行檢測失敗,所采集到的血樣不屬于FINA DC 中界定的“樣本”。而WADA 與CAS仲裁庭則從樣本所有權的角度解釋,無論所采集的尿樣或者血樣是否合規,當從運動員處提取出尿樣或血樣時,尿樣和血樣的所有權均屬于所管轄的反興奮劑組織,運動員處置歸屬于反興奮劑組織的血樣的行為已然破壞了興奮劑管制活動。
規則問題爭議二:《指南》的效力問題產生爭議。若是單從內容來看,《指南》是對ISTI 細化和精準的體現,是最為標準的樣本采集程序的依據來源;但從效力來看,CAS 仲裁庭與WADA 方均表示 《指南》僅是指導性文件,并不具有強制執行力,這使得其成為規則中最弱效力的存在。由此可見,可以說是對樣本采集活動的進行,構建了一個形式意義上完美的責任體系,但卻無相應的實際執行效力,那么《指南》運行是否與其構建初衷相違背? 如果繼續采用無強制約束力的認定,那么《指南》是否還有其實用價值,或者說是否還有存在的意義?
從上述問題的爭議內容來看,引發出對以下兩個問題的思考。 其一,存在著運動員與組織、組織與組織之間對樣本采集規則理解不一致的現狀。 運動員在反興奮劑活動中實屬參與者抑或服從者身份,其需要全面了解并執行依照WADC 制定的所有相關的反興奮劑政策和規則。鑒于此,對于處于多組織管轄下的運動員,必然需要全面了解各個反興奮劑組織的反興奮劑規則。譬如孫楊,既是國家級運動員又是國際級運動員,意味著孫楊不僅要遵守國內樣本采集規則,也要服從國際樣本采集規則。 而結合WADC 中所規定的,各簽約方應當制定和實施與本條例一致的反興奮劑政策和規則,但同時也提出無須逐字復述,且鼓勵各簽約方使用WADA 推薦的最佳實踐模式,允許各反興奮劑組織制定更為全面的反興奮劑規則。因此,各反興奮劑組織之間的反興奮劑規則必然存在不同程度的差異性,即相較于WADC、ISTI 等基礎性文件或嚴厲或寬松。若僅是各組織之間規則形式上存有迥異,對運動員而言并無不妥,但若因規則的迥異而造成運動員與各組織之間理解上的不一致,對非制定者和實施者的運動員而言,必然會帶來負面效果。對于組織與組織之間的問題更是發人深省,FINA 與WADA 作為反興奮劑領域中具有影響力的組織,經過多年的樣本采集實踐活動,卻仍舊存在對規則理解和適用上的不一致,不得不深思其中的問題——制定的規則是否已與實踐不相匹配? 組織與組織對規則的運行是否各行其是?無論是規則的滯后性還是組織各行其是的態度,對運動員而言均是不利的。 其二,WADA 身份存在沖突。 WADA 在本案中既充當著“上訴人”“監督者”身份,也充當著“立法者”的身份,多重身份并行易引發對規則適用權威性的質疑。 WADA 作為ISTI 和《指南》等樣本采集環節規則的制定者,屬于“立法者”的角色,鑒于此,對規則進行的解釋總是先行的,而在“孫楊案”中,WADA 是作為對反興奮劑規則是否被準確適用的“監督者”的身份出現的。 正如CAS仲裁庭所提出的,對于ISTI 與《指南》之間存在的內容嚴格性問題,規則制定者若有相關問題的意圖則會通過明確的文義進行規定,即對WADA 方對規則解釋的認可。 在本案看來,CAS 仲裁庭的裁決理由是具有正當性的,但借鑒法律解釋方法的位階順序來分析,運動員與FINA 反興奮劑聽證庭所依據的理解方式也是具有合理性的,即法律解釋方法以價值共識程度為標準,與之聯系較高的解釋方法應當存在較為優先的序位,在這個意義上,文義解釋優先,體系解釋次之,歷史解釋再次之,最后是目的解釋等體現個體主觀性較強的解釋方法[6]。 也由此可見,目前對反興奮劑規則的解釋并未存在明晰的路徑,且就WADA 的身份而言,若這種“監督者”“執法者”“立法者”三項身份并駕齊驅的狀態繼續采用下去,對利益相關者甚至是旁觀者而言,終究失之偏頗。
在體育競賽中,運動員作為賽場主角始終是大眾關注的對象,因而為創造純潔、道德和公平的競技賽場,必然會對運動員的行為進行嚴格管理。比如在對運動員的違規認定方面,WADC 第2 條就對構成興奮劑違規的情況和行為進行了明確的規定,旨在要求運動員有責任了解何種情況或行為會構成興奮劑違規,以及禁用清單包括哪些物質和方法,并在第9 條、第10 條明確了若觸犯第2 條將面臨的個人處罰。 又如,在對運動員進行檢查調查環節,WADC 第5.2 條明確規定,反興奮劑組織有權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要求運動員提供樣本。
但從規則的內容及CAS 仲裁庭所作裁決來看,目前反興奮劑領域過于關注對運動員的嚴格管理,卻忽視了反興奮劑組織作為另一主體在反興奮劑運轉中的管理要求,作為執行主體的反興奮劑組織,其內部管理如何? 內部管理是否合理? 運轉是否有效?這些問題對是否能夠做到有效實施樣本采集程序規則是至關重要的。
如果單就反興奮劑組織對采樣機構進行管理的相關規定來看,WADC 及各項國際標準都進行了明確的規定,比如ISTI 規定樣本采集的具體流程包括對運動員的通知、進行樣本采集對話、對采集過程進行記錄等檢查工作,附件中也分別對尿液、血液樣本收集標準和SCP 的要求進行了詳細的規定。又如《簽約方遵守條例的國際標準》(International Standard for Compliance by Signatories,ISCCS)[7]所規定的監督規則,WADA 負責監督并強制各簽約方遵守WADC和相關國際標準,并要求各簽約方向WADA 匯報遵守的情況。但這看似合規合矩的文本,其實際運行結果并未達到預期,尤其在對采樣機構內部的管理上,孫楊可以說是這一漏洞的受害者。
“孫楊案”中,雖然根據WADA 方的解釋及CAS的認可,DCA 和BCA 均是IDTM 派出的樣本采集工作人員,但DCA 未按ISTI 進行尿液采集工作是事實,而BCA 執行工作時未攜帶合格的執業資格證書也是事實,但為何工作人員在如此嚴格的反興奮劑活動中懈怠工作任務,這究竟是意外之舉還是內部管理疏松而習以為常的結果? 曾在Veronica Campbell-Brown 案[8]中,就出現過采樣人員工作流程不嚴謹的情況,當時的樣本采集工作人員未將采集到的 “部分樣本”(運動員第一次未能提供滿足規定要求的數量的樣本) 按當時的檢測國際標準(International Standards of Testing,IST,現已更名為ISTI)附件F 和2011 年國際田徑聯合會反興奮劑條例的規定進行處理,事后也未將此情況登記在《興奮劑檢查表格》中,在仲裁過程中,該工作人員解釋對部分樣本的處理方式是其自2009 年以來作為DCO 的一貫做法。 樣本采集人員涉嫌違規操作的行為居然是“慣例”! 這不得不讓利益相關者質疑此前的檢查工作,甚至是懷疑整個興奮劑管制主體的檢查工作。
再者,現行反興奮劑體系中,對運動員具有管轄權的體育組織可以自行對運動員進行樣本采集工作,也可以將該項權利授權給專業的外包公司,實踐中,大部分都是授權專業的外包公司進行樣本采集工作,正如“孫楊案”的IDTM,就賽外檢查而言,與該公司合作的機構包括WADA、FINA 等22 個國際體育組織[9]。 與IDTM 性質類似的第三方機構與反興奮劑組織建立長期的合作關系,對運動員進行樣本采集工作。對于第三方機構的要求,具有強制性的規則均有所提及,如WADC 導言部分【注 4】和ISCCS第8.4.3.2 條【注 5】的規定,委托的第三方應當遵守WADC 等強制性規則,而對于委托的第三方未能遵守WADC 等規則時,則由簽約方承擔責任。 但從管理模式上來看,由于ISCCS 更多的規定在于對簽約方如何進行監督、 簽約方出現違規行為時的管理以及無法管理時對簽約方的處罰等,并沒有具體到第三方機構的管理與追責上。 對于委托的第三方的管理實則更依賴于與簽約方之間的委托合同,也正是介于平等主體的關系,簽約方對第三方實體的資質及具體工作流程沒有制度層面的要求[10],若僅依靠以上所說的籠統性規定,則易使得其在采樣環節享有較大自由裁量權,比如對樣本采集人員的甄選和培訓、如何記錄樣本收集過程等事宜。這無疑加大了樣本采集程序中反興奮劑組織內部管理的難度,而無論是管理上的松散還是高難度,均能造成對程序公正性的質疑,導致無法確定運動員是否違規,更有可能造成“清白”運動員被認定違規,抑或“真正違規”運動員逃脫制裁等有違體育精神的局面。
無救濟則無權利。 這句古老的法律言語告訴世人:法律對公民權利、自由規定得再完備,列舉得再全面,如果在這些權利和自由受到侵犯之后,公民無法獲得有效的法律救濟,那么,這些法律上的權利和自由都將成為一紙空談。缺乏救濟途徑的權利,對權利者猶如“畫餅充饑”[11]。 蘇力教授也曾經說過:“對法律活動來說,也許重要的不是承認權利,而在于如何恰當地配置權利,并因此給予恰當的救濟。 ”[12]
在 “孫楊案” 中,孫楊拒絕提供尿液樣本并從DCO 手中奪回血液樣本再毀損密閉容器的行為,在FINA 反興奮劑聽證庭看來是較為愚蠢的做法,認為運動員應當尋求事后公平的解決方法。 CAS 仲裁庭在裁決書中也強調:無論采樣程序是否符合要求,提出異議的運動員最好不要拒絕或中斷檢查程序,應當在提出抗議的情況下完成樣本采集工作,并在事后盡早提出詳盡的書面反對意見。 但在實踐中這并非是可行的救濟途徑,Veronica Campbell-Brown 案、Jenkins 案[13]均是該救濟途徑的失敗案例,兩位運動員均指出是采樣環節中存有不合理操作,影響到樣本的質量,但他們均沒有拒絕樣本采集,事后檢測結果均顯示為興奮劑陽性,從而被認定違規,盡管經過后續的上訴環節,運動員均獲得成功,但為這一成功所付出的努力和錯失的機會是不言而喻的。 這還是為數不多的上訴成功案例,更別論一旦上訴失敗會給運動員職業生涯造成的影響。再者,孫楊在此案發生前的一次飛行檢測中,也就DCO 的采樣行為進行過投訴,但事后并未收到任何處理結果抑或解釋。簡而言之,在FINA 反興奮劑聽證庭和CAS 仲裁庭看來的事后投訴,雖說可以歸為運動員尋求救濟的一種途徑,但無論是從配合采樣還是拒絕采樣的案例來看,該途徑對于運動員而言過于冒險。
但若不采取事后投訴的救濟措施,運動員則可能采取阻礙樣本采集程序順利進行的手段來維護自身合法權益,比如拒絕樣本采集或者破壞采樣程序等行為,運動員也就將面臨WADC 第2.3 條或第2.5 條規定的興奮劑違規行為的認定,就此時運動員的救濟途徑而言,由于嚴格責任原則僅適用于運動員體內檢測出禁用物質或者使用或企圖使用禁用物質或禁用方法的違規情形,因此針對第2.3 條或第2.5 條的違法阻卻性事由,運動員均可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以尋求救濟。在“孫楊案”中,就BCA 未出具合格的采血資質證書是否構成孫楊拒絕采血程序的“令人信服的理由”進行爭議,CAS 仲裁庭則采取了先前案例對“令人信服的理由”的評判,即反興奮劑檢查和反興奮劑規則的原理要求并期待,只要身體、衛生和道德上的允許,即使運動員提出反對,也應提供樣本[14]。 因為在CAS 仲裁庭看來,如果不這樣理解的話,運動員動輒找理由拒絕提供樣本,這會使得樣本檢查根本無法進行。 最終,CAS 仲裁庭認為孫楊的行為和終止興奮劑檢查不具有 “令人信服的理由”。 就這一救濟途徑——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也存有不妥之處。 首先,就“令人信服的理由”這一概念認定,WADC 及相關反興奮劑規則都未有明確的范圍界定,在適用上缺乏統一和嚴格的標準;其次,若采用先例標準,即采用“只要身體、衛生和道德上的允許……”這一觀點進行認定,則何謂“身體、衛生和道德上的允許”?這樣的考量標準本身也是含糊的。 以上兩處不妥之處均體現了 “令人信服的理由”僅是為運動員提供了一個名義上的救濟途徑,實際上對運動員而言并無益處,因為無論是否通過先例進行解釋,都取決于裁判者的自由裁量,對運動員而言并無可預見性。
總而言之,當運動員面對樣本采集階段的問題時,無論是事后投訴的救濟措施還是“令人信服的理由”這一違法阻卻性事由,均不具有實質意義,運動員若想通過此類途徑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存在一定難度。
隨著體育領域人權意識的不斷增強,保障運動員權利的意識不斷得到加強,在2019 年11 月于波蘭卡茲召開的第五屆世界反興奮劑大會上,除了審議通過2021 年版WADC 外,還通過了《反興奮劑運動員權利法案》(Athletes’Anti-Doping Rights Act,以下簡稱《法案》),盡管目前階段《法案》還未被認定具有強制約束力,但其作為首個概括運動員權利保護的文件,已經匯總了反興奮劑文件中明確規定的權利以及在反興奮劑背景下全面保護運動員權利的最佳做法,這已然表現出反興奮劑組織以及國際體育界對運動員權利重視度的提升。 《法案》也強調了運動員在樣本采集程序中的權利,明確了問責權、公平公正地接受檢測的權利、 樣本收集過程中的權利等法定權利[15]??梢钥闯?,反興奮劑體系從運動員權利保護的角度,逐步強調了對樣本采集程序規范性的重視。
美國學者薩默斯曾指出,參與(participation)意味著公民能夠自主地主宰自己命運[16]。 樣本采集程序的獨立意義在于: 使得運動員與反興奮劑機構之間形成一個平等的主體關系,能夠平等地進行理性的辯論、說服和交涉,并對采樣結果發揮積極的影響和作用,而不是被動地等待反興奮劑機構對自己命運的判定。正如“孫楊案”中發生的,仲裁庭強調在對采樣工作人員的資質和專業性產生質疑時,也應當繼續配合采樣,完成樣本采集程序,事后再進行反饋。這無疑存在一定消極意義,即消極地聽從反興奮劑機構對自己權益的處置,由此使其人格權得不到承認和尊重。
規范化的樣本采集程序的形成,不僅能夠確保采集樣本的完整性、檢測結果的正確性,從而實現運動員的合法權利得到保障,而且也能有助于運動員從心理上接受和承認檢測結果的公正性和合理性,使社會公眾對程序及檢測結果產生信服和滿意。
人性決定了每當有激烈的競爭時,就會有人試圖去獲取戰勝對手的優勢。 體育競技沒有退出利益角逐的圈子,體育既可能是商業角逐的戰場,也可能是政治博弈的棱鏡,經濟得失和民族主義的風氣在國際體育競技中大行其道[17]。換言之,站在運動員和體育組織的角度上,若是能通過興奮劑這條捷徑獲取經濟或者名譽上的優勢,必然趨之若鶩。從國家角度來看亦是如此,體育競技的發展史中顯示出體育賽事上的優勢向來都是強者的象征,“體育強國”“體育大國”的稱謂一直被許多國家奉為目標。 因此,一旦程序出現縫隙,必將導致“濫用興奮劑”的風氣盛行。俄羅斯興奮劑丑聞的發生,正是由于樣本分析前程序存在漏洞,違規者通過“尿樣交換”的形式避免實驗室檢測出陽性結果。由此可見,若是樣本采集程序存有漏洞,也勢必將成為“不安分子”的獲利途徑,使得真正使用興奮劑的運動員利用程序問題進行詭辯。
目前隨著科學與生物技術飛速發展,應當被納入禁用清單的物質和方法不斷生成,本就為反興奮劑組織進行反興奮劑工作增添了難度。 若是再由于樣本采集程序的漏洞被“不安分子”利用,對反興奮劑工作的開展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再者,規范的樣本采集程序反而更能推動反興奮劑工作的專業性,嚴謹的程序流程和規范的工作人員既可以減少因采樣程序問題而造成“清白”運動員無辜受罰的情況,也可以避免“違規”運動員逃脫處罰,自然而然會提升利益相關者對采樣程序的信任度和服從度,從而使得反興奮劑工作順利開展。
自世界體壇歷史上影響巨大的興奮劑丑聞——約翰遜事件發生之后,國際體育組織展開了打擊反興奮劑的斗爭,從WADA、CAS 等機構的成立,到WADC、相關國際標準、指南以及各國制定的內部規則等反興奮劑文件的出臺,均為構建強有力的反興奮劑體系提供支柱。 因此,若是基礎內容出現偏差,必然有損反興奮劑體系的權威性。 正如“孫楊案”出現的對樣本采集程序規則質疑的問題,ISTI 和相關指南創建初衷就是為確保樣本采集程序等環節能夠得到有效的指導,但若規則之間的內容相沖突,而解釋又明顯偏向反興奮劑組織等情況的出現,勢必影響規則的適用性,從而影響到反興奮劑體系的權威性。
在反興奮劑實踐中,對于違反反興奮劑規定的運動員實行嚴格責任制度被認定為是合理的。同理,反興奮劑機構也應遵守同等標準,即嚴格遵守相關具有強制性的國際標準。 這既是以一種創造平衡狀態的態度處理嚴格責任原則在反興奮劑實踐中的應用,又有助于反興奮劑體系權威性的維護。在Vadim Devyatovskiy,Ivan Tsikhan v. IOC 的 案 件[18]中,CAS仲裁庭也指出:“使用興奮劑屬于違規行為,需要適用嚴格的規則。 如果僅根據運動員體內存在違禁物質的證據對運動員進行制裁,則運動員應當享有知情權,即知道檢測機構已嚴格遵守強制性規則。 ”因此,如果反興奮劑機構在明知的情況下,系統性且持續不斷地不遵守關于樣本采集和檢測程序指定的強制性國際標準,易形成“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雙重標準,引發運動員對采樣程序的不滿,甚至產生對反興奮劑活動的信任危機,必然會影響反興奮劑組織對運動員的問責工作,從而破壞國際體育組織為反興奮劑體系構建多年的權威性。
法治是規則之治,體育規則是體育法治的重要基礎[19],反興奮劑治理亦是如此。 “孫楊案”中出現規則的模棱兩可導致各方主體對規則理解的不一、《指南》 因不具有強制性而失去規則的指導意義、“令人信服的理由”無明確標準等問題,體現出樣本采集程序規則在“立法”上的缺陷,而該缺陷若是持續存在勢必削弱樣本采集程序規則的科學性和可執行性。
反興奮劑領域的多年實踐均要求影響運動員職業生涯的規則應當是可預見的,它們必須來自正式授權的機構。 它們必須以符合法定程序的適當方式制定,不應該是一個模糊過程的產物。運動員不應該面對一大堆相互限定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規定,而這些規定卻只能被一小部分內部人士理解[20]。因此,為推進樣本采集工作的順利開展以及保護運動員的合法權益,應當對樣本采集程序規則進行優化。鑒于此,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
第一,明確樣本采集程序規則解釋方法與位階。模棱兩可規則的存在易引發沖突,而該類規則獲得統一認可的舉措就離不開對規則的合理解釋。 在普遍的社會共識下,規則解釋的法律基礎以“誰有權制定法律,誰有權解釋法律”為命題,即旨在表示法律解釋要符合立法原意,要符合法律規范的立法意圖,而就立法意愿或意圖而言,沒有誰比法律者更清楚[21]。因此在反興奮劑實踐中,WADA 作為原則性反興奮劑規則的“立法者”,必然擁有對規則的解釋權。也正如上文分析,WADA 擁有 “立法者”“執法者”“監督者”多重身份,當多重身份同時疊加時,可能會發生“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的狀況,此時,對規則的解釋力度必然不會得到利益相關者的信服。 同時,就WADC 為例,該規則是由各簽約方和政府協商經WADA 批準而成,在其制定過程中有著各種主體的廣泛參與,并交織著各種主張的爭論和妥協,也許規則的內容早已脫離了規則制定主體原有的意圖,若仍舊無條件采用WADA 的解釋思路作為反興奮劑規則的解釋方向則有違公正。鑒于此,對樣本采集程序規則的解釋可以借鑒法律解釋方法的運用。 首要明確“工具”,即對樣本采集程序規則的各類解釋方法,如文義解釋、體系解釋、目的解釋等方法。另外則要明確路徑,即規則解釋方法之間的位階順序,如同一般解釋位階共識,均以文義解釋為先;若文義解釋出現復數解釋結論時,通過當然解釋、體系解釋、限縮擴張等方法來確定文本的含義; 若運用此類方法之后,仍舊存在復數解釋結論,再采用目的解釋、歷史解釋等方法來探求立法目的和意圖以確定文義,而當文本的含義與現實社會生活發生脫離時,就需要借助社會學的解釋方法來考量社會效果等; 最后應當采用合憲性解釋對各種解釋結論進行評價和控制。以此解釋的先后順序,形成統一的樣本采集規則的解釋體系。
第二,加強指南的指導性意義。 根據WADC的規定,指南可彌補WADC 和ISTI 的不足之處,但缺乏約束力;WADC 和ISTI 具有強制約束力,但由于內容的概括化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可以通過“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方式完善樣本采集程序規則。 比如就指南中規定的具有較強操作性但尚未在WADC 和ISTI 中規定的樣本采集程序規則,抑或WADC、ISTI 與指南之間規則不統一,但結合實踐操作,指南規定中更為嚴謹科學的規則,均可以考慮納入現行WADC 或ISTI 中。 此舉既可以統一樣本采集程序規則的認定,又能實現指南的價值。
第三,完善運動員在樣本采集環節的權利。盡管《法案》 中已然明確了運動員在樣本采集環節的權利,但《法案》并無強制約束力,運動員尋求權利保障的依據仍舊源于WADC 及ISTI 的具體規定。 然而WADC 及ISTI 對運動員權利的大部分規定都隱藏在反興奮劑組織的義務中,因此,一旦出現對反興奮劑組織履行的義務進行肯定的情況,則運動員尋求權利保障的途徑就會受到阻礙,對此,筆者認為可以將《法案》中對樣本采集環節的程序權利更為明確地納入具有強制性的規則中,抑或者通過提升《法案》的實際效力以作為運動員權利保障時可以援引的依據。 以上權利的明確可為運動員程序權利保障提供一個方向,運動員尋求權利救濟應當得到及時且有效的回應更值得關注。前文所述,各組織均強調事后投訴的救濟措施,但實踐中事后投訴的救濟措施風險較大,其根本原因還是申訴機制未起到有效作用,因此,反興奮劑組織應當在宣傳事后投訴的救濟途徑上,給運動員提供一個更為高效、透明且合規的申訴處理機制,以保證問題能夠及時受理且有效處理;而對于WADC 中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這一救濟途徑,必然是對某些條件的合理顧及,這一點無需贅述,但對于適用問題,“身體、衛生、道德的允許”無疑是一個虛無的概念,會使得仲裁庭擁有過大的自由裁量權。 在William Brothers 案[22]中,CAS 仲裁庭指出,“在大多數情況下,一個運動員被剝奪了他的理性和認知能力的情況,就足以構成‘令人信服的理由’。 ”鑒于此,筆者認為可以以是否影響到樣本質量或樣本分析結果為導向,以“身體、衛生、道德”為主要依據,以“正常人的理性思維和認知能力”為附加參考依據,在合理的范圍內確定 “令人信服的理由”的定義。
目的的高尚并不能證明手段的正當性[23]。 對興奮劑的零容忍并不是能隨意忽視運動員權利的理由。但在大力打擊興奮劑力度的國際趨勢下,對運動員行為的要求不斷提高,而樣本采集機構在程序運行過程中的要求卻呈現出隨意化狀態。因此,有必要從內部管理和外部監督兩方面完善樣本采集程序運行體系。
第一,樣本采集機構內部管理的合規化。 常言道:打鐵還得自身硬。樣本采集環節出現差錯將會影響到樣本質量,而這個出錯可能來源于運動員不配合反興奮劑管制的行為,但也可能源于SCP 工作不合規,正如前文中所提到的Veronica Campbell-Brown 案中SCP 的“慣性”思維和“孫楊案”中DCA的不專業行為,都應當視為可能影響樣本分析結果的因素。 在Quighly 案[20]中,CAS 仲裁庭指出,反興奮劑斗爭是艱巨的,因此需要嚴格的規則,規則制定者和規則執行者必須從嚴格要求自我開始,即遵循國際標準和相關反興奮劑規則不僅是運動員應當履行的義務,也是反興奮劑機構及其工作人員應當遵守的規則。在Veronica Campbell-Brown 案中,運動員提出: 對嚴重違反IST 獲得樣本進行的任何分析結果必須被宣布為不可受理且無效的,因為如果紀律聽證庭認為反興奮劑組織的違規行為并不重要,那么實際上就造成了雙重標準,即運動員必須遵守規則,但管理機構和興奮劑執法機構就不必遵守。這種雙重標準容易引發運動員與興奮劑管制主體之間的信任危機,不利于往后反興奮劑管制活動的開展。因此,有必要強化樣本采集機構內部人員與組織的管理模式,無論是反興奮劑組織自行進行采樣工作,還是授權第三方機構進行,都離不開SCP 的工作能力和工作素養,盡管ISTI 附件中明確了SCP 的范圍、責任、資格、培訓以及認證等一系列要求,但明顯缺少了程序性制裁。 對此,有必要構建對SCP 的獎懲機制,賞罰分明才能使SCP 更認真對待工作內容。
第二,加強對樣本采集程序合規性的監督。根據WADC 第24.1 條規定,對WADC 的遵守情況由WADA 或WADA 認可的其他機構進行監督,但為了便于監督,各簽約方應按照WADA 理事會要求向WADA 報告其遵守條例的情況,并應對其沒有遵守條例的原因進行解釋。 由此可以看出,WADA 更多是被動地、更為宏觀地監督各簽約方的執行情況。這個問題在樣本采集過程中可能尤為突出,從孫楊在7 年內接受了180 項反興奮劑檢查工作的數據可以看出,反興奮劑檢查工作的頻繁性,更何況國際體育領域有如此多的運動員,以致WADA 的監督工作可能無法面面俱到。因此,對于簡單卻頻繁的反興奮劑工作(如樣本采集工作),也應當構建詳細的監督機制,即可以成立中立的監督小組,同SCP 一起對運動員進行樣本采集工作,以實現運動員在樣本采集階段的程序權利保護;WADA 除了是監督者外,也是WADC 簽約方中的一員,盡管設立了遵約審查委員會(Compliance Review Committee,CRC)【注6】,但在財政方面,CRC 仍與WADA 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其獨立性和中立性目前貌似也是無法確保的,所以使得監督工作的公正性大打折扣。 故有必要對WADA 的管理結構進行適當的調整,深入優化CRC的獨立性,以形成監督工作的制衡局面。
在過分注重樣本分析環節的反興奮劑實踐中,樣本采集環節貌似更多地充當一個輔助角色,但事實上,樣本采集環節是否科學合規進行對樣本檢測結果起到較為直接的影響。 盡管在優化反興奮劑體系的過程中,樣本采集環節的問題有所改善,但“孫楊案”發生前,樣本采集環節暴露的問題似乎從未引起關注。故今后的反興奮劑工作中,亟需更加重視樣本采集環節,注重規則的統一性和科學性,保障程序運作的公正性。同時,“孫楊案”也可謂是中國運動員對反興奮劑規則缺少認知的一個鮮活案例,鑒于此,在中國反興奮劑體系建設上,除了進行嚴厲打擊興奮劑活動外,還應當加強對運動員反興奮劑知識的教育,培養懂體育、懂法律、懂反興奮劑規則的復合型人才。
注釋:
【注1】ISTI 第5.3.3 條:SCP 應有樣本采集機構提供的官方證明文件,證明其有權對運動員采集樣本,如檢查機構出具的授權文書。對DCO 還應攜帶相應的證件,如樣本采集機構出具的工作證、駕駛執照、健康卡、護照或類似有效的身份證明,證件上需有其姓名和照片以及該證件的有效期。
【注2】ISTI 第5.3.2 條: 樣本采集機構應委派并授權SCP實施或輔助實施樣本采集活動。 SCP 需接受過專業培訓,并與樣本采集結果無利益沖突,且不能是未成年人。
【注3】ISTI 第10.1 條:對運動員進行興奮劑檢查的檢查機構擁有所采集樣本的所有權。
【注4】導言:……各簽約方應確認規則和程序,確保在簽約方及其成員機構管轄下的所有運動員或其他當事人同意按照條例的要求或授權,將他們的個人數據向外界發布,并受反興奮劑規則的制約,遵守本條例中的反興奮劑規則。
【注5】第8.4.3.2 條釋義:正如CAS 裁決俄羅斯殘奧委會訴國際殘奧委會一案(CAS 2016/A/4745)(a)一個有義務在其職權范圍內強制實施WADC 的機構應對任何不遵守條例的行為承擔全部責任,即使這些行為是由它依賴但不受其控制的其他機構的行為造成的;并且(b)正如運動員不能通過將其應履行的反興奮劑義務轉嫁他人,以此逃避興奮劑違規后果一樣,簽約方遵守WADC 和相關國際標準的義務也是絕對且不可轉讓的。簽約方有權決定如何履行該義務,包括有權在其認為合適的情況下將某些任務分配給適當的第三方,但簽約方仍對遵守WADC 和相關國際標準承擔全部責任,并對任何此類第三方所致的任何未能遵守WADC 和相關國際標準的情況承擔全部責任。
【注6】CRC 是一個獨立的、 非政治性的WADA 專業委員會,其職能是監督WADA 對條例遵守的監督和強制執行工作,并就此等事宜向WADA 執委會提出意見和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