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 張茉楠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在堅持實施擴大內需戰略、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建設全國統一市場、促進經濟發展綠色轉型、推進更高水平對外開放等領域出臺一系列政策舉措,在政策實踐上具有多方面創新,有效促進了國內市場規模擴大,超大規模市場優勢逐步顯現。本文力求系統梳理和總結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的政策實踐和成效,闡明新發展階段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的現實邏輯和實踐要求,提出新發展格局下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的政策取向和重點任務。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在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上出臺了一系列重大政策舉措,開展了豐富多樣的創新實踐,對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發揮了十分重要的引領和推動作用。
實施擴大內需戰略是我國有效應對外部沖擊的戰略選擇。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和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我國實施擴大內需戰略,對沖外部需求大幅收縮的沖擊,取得了積極成效。黨的十八大以來,面對外部環境深刻復雜變化和我國發展階段的轉換,我國堅持實施擴大內需戰略,調整優化擴大投資和促進消費的政策措施,加快培育完整內需體系,更加突出構建擴大內需的長效機制,增強了發展的韌性和后勁。
增強消費對經濟發展的基礎性作用。黨的十八大以來,為充分發揮消費對經濟增長“穩定器”和“壓艙石”作用,我國順應消費結構升級新趨勢,出臺《關于積極發揮新消費引領作用加快培育形成新供給新動力的指導意見》《關于促進消費擴容提質加快形成強大國內市場的實施意見》等政策舉措,促進傳統消費提檔升級,擴大汽車、家電、居住類商品等大宗消費;培育消費新業態新模式,發展信息消費、網絡消費、定制消費等新型消費;拓展服務消費增長空間,發展文化、旅游、健康、養老、家政等消費,推動消費結構向品質化、多樣化、服務化轉型升級,消費潛力得到進一步釋放。“十三五”時期,我國成為僅次于美國的全球第二大消費市場,2013—2019年,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平均為60.0%左右。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以來,我國及時出臺“六穩六保”政策措施,促進消費回升和潛力釋放。2021年上半年,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高達61.7%,比資本形成總額高出42.5個百分點。
增強投資對優化供給結構的關鍵性作用。近年來,我國把擴大投資需求與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結合起來,著力優化投資結構,在繼續加強基礎設施投資的同時,聚焦關鍵領域和薄弱環節,加強“補短板”“強弱項”的力度,重點擴大新型基礎設施、戰略性新興產業和社會民生領域投資。適應新一輪新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新趨勢,加大5G、物聯網、工業互聯網、大數據中心、人工智能等新型基礎設施投資,強化對數字經濟、智能制造、生命健康、新材料等八大戰略性新興產業支持,推動傳統產業數字化、智能化、綠色化轉型。加大科技創新和人力資本投入,高標準建設國家實驗室等科技基礎條件平臺。實施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戰略,全面取消城區常住人口300 萬人以下的城市落戶限制,“十三五”時期完成1 億非戶籍人口在城市落戶目標。健全新型城鎮化建設投融資機制,推動重點城市群、都市圈城際鐵路、市域(郊)鐵路等建設,為經濟持續健康發展注入強勁動力。
黨的十八大以來,圍繞激發國內市場潛力、培育強大國內市場,我國深化投融資體制改革,持續激發民間投資活力,完善促進消費體制機制,持續釋放消費潛力,對培育完整內需體系發揮了重要作用。
深化投融資體制改革。先后出臺《關于深化投融資體制改革的意見》《企業投資項目核準和備案管理條例》《政府投資條例》《外商投資法》《外商投資法實施條例》等政策,規范政府投資管理,優化政府投資安排方式;落實企業投資主體地位,實行企業投資項目核準制、備案制,最大限度縮減核準事項;確立以“精簡前置、并聯審批”為核心的新型核準制度,提升企業投資便利化水平。實施市場準入負面清單制度,市場準入限制持續放寬。2020年版《市場準入負面清單》比2016年《市場準入負面清單草案(試點版)》縮減事項比例高達62%,并逐步形成“全國一張清單”管理模式。出臺一系列鼓勵民間投資的政策舉措,拓寬民間投資領域和范圍,開展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PPP),進一步激發民間投資活力。
完善促進消費的體制機制。出臺《關于完善促進消費體制機制進一步激發居民消費潛力的若干意見》,從體制機制入手激發居民消費潛力。針對健康、養老、育幼、文旅、體育等服務業準入門檻較高、開放程度不夠,服務供給規模和質量不高,標準化品牌化建設不足等體制機制問題,放寬服務業市場準入,推動生活性服務業向高品質和多樣化升級。截至2021年上半年,我國居民消費支出中服務消費占比達到52.5%,較上年提升3.2個百分點。培育壯大各類消費新業態新模式、促進線上線下消費深度融合,新興消費特別是信息消費成為增長新引擎。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信息消費發展態勢報告2020》顯示,我國信息消費規模由2017年的4.5 萬億元增長到2020 年的6 萬億元左右,年均復合增長率超過10%,在最終消費中占比超過10%,成為擴大內需的重要力量。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最具鮮明特征的宏觀政策創新。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著力解決供給體系調整跟不上需求結構升級,無效供給過多,有效供給不足,低端供給過多,中高端供給不足等問題,用改革的辦法矯正供需結構錯配和要素配置扭曲,使供給體系更好適應需求結構的變化。
2015年我國提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后,以推進“三去一降一補”為重點逐步展開,對調整經濟結構、實現供需動態平衡發揮了重要作用。產能過剩問題得到緩解,產業結構和生產布局得到優化。商品房庫存有效化解,商品房待售面積持續下降。結構性去杠桿取得成效,企業杠桿率水平總體呈下降態勢,2019 年較2017 年下降約5 個百分點,宏觀杠桿率逐步趨穩。降成本取得明顯進展,大力度減稅降費,推進“放管服”改革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企業生產經營成本有所下降。補短板取得積極進展,農業農村和生態環保等領域投入大幅增長(見表1)。

表1 “三去一降一補”政策實施成效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在實踐中不斷深化。2018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更多采取改革的辦法,更多運用市場化、法治化手段,在“鞏固、增強、提升、暢通”八個字上下功夫,明確了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方向。“鞏固”,就是要鞏固“三區一降一補”成果;“增強”,就是要增強微觀主體活力;“提升”,就是要提升產業鏈水平;“暢通”,就是要暢通國民經濟循環。這八個字,強調的是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強調的是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強調的是生產要素市場化改革,強調的是營造公平競爭環境。從根本上說,就是要進一步推進市場化改革,讓生產要素從低效率領域轉移到高效率領域,從已經過剩的產業轉移到有市場需求的產業,實現供需動態平衡。從近年來全要素生產率止跌回升的態勢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對改善資源配置效率,提高經濟發展質量和效益發揮了重要作用。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圍繞加快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破除區域分割和地方保護、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等領域,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法規,全國統一市場建設取得長足進展。
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商品和服務市場發展迅速,但要素市場發育明顯滯后,要素市場化配置范圍相對有限,要素流動存在體制機制障礙,要素價格形成機制仍不健全。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出臺一系列政策舉措,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見表2)。針對農村土地長期被排斥在土地市場之外,加快修改完善土地管理法實施條例,制定出臺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指導意見等改革舉措。針對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受到戶籍制度和公共服務供給不均等的制約,放開放寬除個別超大城市外的城市落戶限制,建立基本公共服務與常住人口掛鉤機制。針對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等問題,放開金融服務業市場準入,增加服務小微和民營企業的金融服務供給。同時,加快培育技術和數據要素市場,開展賦予科研人員職務科技成果所有權或長期使用權試點,培育發展技術轉移機構和技術經理人,探索建設數據交易市場。

表2 中央層面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方面的政策
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清理規范稅收、補貼等優惠政策,破除區域分割和地方保護,清除影響商品和要素自由流動的市場壁壘。強化競爭政策的基礎地位,建立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加強對新制定法規和政策的公平競爭審查。組建市場監管總局,建立統一的市場監管體制。出臺《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關于知識產權領域的反壟斷指南》等6部指南,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形成政府、企業和消費者共同維護公平競爭的格局。
經濟發展的綠色轉型,關鍵在推動經濟發展擺脫對高消耗、高排放和環境損害的依賴,轉向經濟增長與資源節約、排放減少與環境改善相互促進的綠色發展方式。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堅持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圍繞綠色轉型開展一系列戰略部署,推動綠色轉型決心之大、力度之大、成效之大前所未有。
推動綠色轉型力度空前。我國先后出臺《關于加快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意見》《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總體方案》《關于建立健全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的意見》等政策舉措,確立了生態文明體制的“四梁八柱”。“十三五”時期,修訂《環境保護法》,實施《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和《土壤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展開污染防治攻堅戰,生態環境質量趨于改善。嚴格遏制高能耗、高排放行業盲目發展,大力淘汰落后產能,加快建立綠色低碳循環的制造業體系。倡導綠色生活方式,綠色消費、綠色出行成為新趨勢。
推動落實“雙碳”目標。2020年9月22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第75 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向國際社會作出力爭2030 年前碳達峰、2060 年前碳中和的鄭重承諾。“十四五”規劃明確單位GDP能源消耗降低13.5%和單位GDP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8%等約束性指標,并將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費總量比重提高到20%左右。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生態環境部、國家能源局、工業和信息化部、中國人民銀行等部委相繼出臺文件,從發展清潔能源、完善碳交易市場、壓縮粗鋼產量、落實總量和強度“雙控”制度、建立綠色金融政策框架等方面,為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制定行動方案。
提高對外開放水平與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相輔相成。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實施更高水平對外開放,加快從商品、要素流動型開放向規則、規制等制度型開放轉變,對外開放的內涵、層次、水平都明顯提升,國內市場與國際市場融合度明顯提高。
積極推進規則、規制、標準等與國際對接。我國已與26 個國家和地區簽署19 個自由貿易協定,自貿協定占中國對外貿易總額的比重接近35%。推動區域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落地實施。積極參與國際多雙邊經貿投資協定談判。對照國內改革方向、舉措和時間表,積極回應相關新議題,包括調整規范產業補貼政策,清理外資企業和內資企業的差別待遇政策。深化政府采購改革,對外商投資企業在我國境內生產的產品一視同仁、平等對待,促進內外資企業公平參與政府采購招投標。面對新一輪全球規則競爭的壓力,我國主動適應國際經貿規則重構新趨勢,推進自由貿易試驗區、自由貿易港建設,建設制度型開放高地,并大幅壓減《外商投資準入特別管理措施(負面清單)》和《自由貿易試驗區外商投資準入特別管理措施(負面清單)》(見表3)。

表3 我國自貿試驗區外商投資準入特別管理措施(負面清單)數量
構建市場化國際化法治化營商環境。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將打造國際一流營商環境作為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重要舉措,積極推進簡政放權和“放管服”改革,不斷推動貿易、投資自由化便利化,外資企業營商環境得到明顯改善。全面加強對外商投資保護力度。2019 年9 月,全國人大頒布《外商投資法》,取代1979 年通過的《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1988 年通過的《中外合作經營企業法》和1986年通過的《外資企業法》,成為我國外資管理領域的基礎性法律。與原外資管理法律相比,《外商投資法》加強了外商投資保護力度,明確提出按內資外資一致原則加強對外資企業管理,“競爭中性”原則得到進一步體現。
“十四五”時期,我國進入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發展階段。與此同時,外部環境深刻復雜變化,不確定性不穩定性明顯上升,我國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供需總量平衡和結構匹配出現新特點。激發國內市場潛力,是應對外部環境深刻復雜變化的重大舉措,是適應經濟發展階段性轉換的內在需要,是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的重要途徑,更是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要求。
2008 年國際金融危機后,世界經濟陷入深度調整期,西方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民粹主義盛行,大國競爭與博弈更趨激烈。2018 年下半年,美國單方面挑起經貿摩擦,對我國企業生產經營、外貿出口和市場預期造成多方面不利影響。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流行,使外部環境更加錯綜復雜,經濟全球化遭遇逆流,全球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加快調整。當前全球疫情防控和經濟復蘇仍面臨多重挑戰,疫情沖擊的不對稱效應和疫情后的經濟“K 型復蘇”,造成收入差距擴大,進一步加劇社會不平等,強化本已上升的保護主義、民粹主義和逆全球化傾向,經濟復蘇中樞后移引發全球結構性問題持續演化。從中長期看,制約經濟增長的結構性因素如人口老齡化、全球化減速、供應鏈收縮等并未緩解,疫情后經濟的短期反彈難以改變全球經濟“低增長、低利率、低通脹、高債務、高風險”的長期趨勢。面對外部環境較長時期的復雜變化,必須適時調整完善既有發展路徑,把發展立足點更多放在國內,在堅持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的同時,著力擴大國內需求,更加注重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增強經濟持續穩定增長的內生動力。
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往往對應不同的供需結構與匹配關系。隨著近年來我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不斷深化,供給側結構性矛盾有所緩解,而需求側積累的矛盾逐步暴露出來。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需求側恢復明顯滯后于供給側,特別是受居民收入增長放緩和未來預期的影響,居民消費恢復明顯滯后,2020 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下降3.9%,比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低6.8個百分點。消費恢復滯后,最終將傳導到生產和投資領域。如果消費恢復明顯滯后于生產恢復,庫存就會增加,企業營收也會受到影響。隨著外貿出口增長因“訂單轉移”效應減弱逐步回歸常態,部分行業產能過剩壓力就會顯現。從中長期看,我國“兩頭在外”發展模式的局限性愈加突出,依靠外需和投資驅動、依靠生產要素的大規模高強度投入支撐經濟增長的模式已難以為繼,迫切需要強化國內市場對高質量發展的戰略支撐。這些都表明,新發展階段保持經濟持續穩定增長,必須更加注重激發國內市場潛力,進一步釋放國內需求,優化供需結構,推動供需良性互動和實現更高水平的供需動態平衡。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我國經濟發展和居民收入水平提高,國內市場總體規模持續擴大,超大規模市場優勢逐步顯現,我國已成為全球第二大消費市場。與此同時,消費結構加快升級,居民消費從注重量的滿足轉向質的提升,對產品質量、品質、品牌的需求日益增長,高端化、多樣化、服務化特征更趨明顯,服務消費比重上升,通信服務、文化娛樂、休閑旅游、教育培訓、健康養生等快速增長,成為推動消費的重要力量。從發展潛力看,我國擁有14億人口,城鎮人口超過歐洲總人口,中等收入群體超過美國總人口,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將對高品質、多樣化的產品和服務產生更多需求,消費需求蘊藏著巨大的增長空間。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加快形成全球最大消費市場,有利于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集聚配置全球優質要素資源,增強內需對經濟發展的引領作用,牢牢把握發展的主動權。
構建新發展格局,既要從供給端著手,堅持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戰略方向,提升供給體系對國內需求的適配性,也要從需求端發力,推進需求側改革,充分釋放國內市場潛力,通過供需兩端相互配合、協同發力,貫通生產、分配、流通、消費各環節,打通影響國民經濟循環的堵點和梗阻,以消費升級引領供給創新、以供給提升創造消費新增長點,形成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更高水平動態平衡(見圖1)。《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 年遠景目標綱要》強調,必須建立擴大內需的有效制度,加快培育完整內需體系,加強需求側管理,建設強大國內市場。這里的需求側管理,不再僅僅著眼于短期政策工具調節需求總量,熨平經濟周期,更是要針對制約國內需求釋放的結構性體制性問題,以制度建設為主要途徑,形成擴大內需的長效機制,持續釋放國內市場潛力。由此可見,激發國內市場潛力與構建新發展格局在邏輯上具有內在一致性。

圖1 從供給側改革到需求側改革到供需高水平動態平衡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的政策實踐,為我國新發展階段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積累了寶貴經驗,也為新發展格局下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的政策取向提供了重要啟示。
從應對亞洲金融危機和國際金融危機的經驗看,我國擴大內需更加注重擴大投資需求,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引導地方政府和企業擴大投資需求的政策工具,但在引導和擴大消費需求方面,調控手段較為有限。在按支出法計算的GDP中,2002年以前我國最終消費率除個別年份外,都維持在60%以上的水平,在這之后逐步下降到2010 年的49.3%,以后雖有所回升,但近年來則穩定在55%左右的水平。與此同時,2004年以前我國投資率除個別年份外,都維持在30%—40%的水平,2004 年后投資率上升至40%以上的水平。與世界各國比較,我國消費率明顯偏低,投資率明顯偏高。隨著我國發展階段轉換和需求結構變化,通過擴大投資拉動經濟增長的空間逐步收窄,再像以往那樣依靠財政刺激和寬松貨幣政策擴大投資規模,不僅投資的邊際效率會大幅下降,還會增大地方政府債務風險。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新發展格局,要更加注重擴大消費需求特別是居民消費需求。
消費是潛力最大的內需。近年來,我國經濟增長從投資驅動為主轉向消費驅動為主的特征更趨明顯。2014—2019 年我國最終消費對經濟增長貢獻率穩定在55%以上,2018 年和2019 年分別為65.9%和57.8%,比資本形成的貢獻分別高24.4個和26.6 個百分點,消費已成為經濟增長的第一動力。在國民經濟循環中,消費是終點也是起點。全面促進消費,推動消費回升,不僅是擴大內需的重要著力點,也是保持經濟持續穩定增長的重要途徑。為此,要適應消費變革和結構升級的新趨勢,創新和豐富宏觀調控政策工具,更加注重引導擴大消費需求。完善政府績效考核體系,轉向更多關注改善消費環境、完善公共服務和促進就業。加快形成與擴大消費相適應的政策體系,建立促進消費的政策評估體系。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全球供應鏈調整收縮和國際經貿規則加快重構,增大了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加之主要經濟體復蘇進程加快和通脹水平上升,發達國家貨幣政策有可能提前轉向,并將引發新興經濟體金融市場動蕩。我國經濟恢復基礎仍不牢固,居民消費恢復滯后,投資增長后勁不足,出口增速受“訂單轉移”效應減弱影響將有所回調,必須進一步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穩定和擴大總需求,保持經濟運行在合理區間。與此同時,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我國經濟運行的主要矛盾仍然在供給側,供給結構不適應需求結構變化,必須堅持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推動產品和服務創新,提高產品品質和質量,改善供給結構,培育和創造消費新的增長點。
把激發國內市場潛力與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結合起來,既要著力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加快培育完整內需體系,完善擴大內需的支持政策,有效擴大國內需求特別是消費需求,提升傳統消費,培育新型消費,發展服務消費,推動消費結構升級,以消費升級引領供給創新,也要堅定不移地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矯正資源錯配和結構扭曲,提高供給體系對國內需求的適配性,充分發揮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對激發國內市場潛力、擴大國內需求的積極作用,進而實現供需良性互動,形成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更高水平動態平衡。
當前,激發國內市場潛力仍受到體制機制制約。比如,擴大消費需求,就受到居民收入差距擴大和居民部門杠桿率上升的直接影響。從居民收入差距看,2019年我國居民收入基尼系數為0.465,已連續20 年超過0.4 的國際警戒線。比較2019 年全國居民收入五等份分組,高收入家庭與低收入家庭的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差距為10.4倍,與中間偏下收入家庭的差距為4.8倍。新冠肺炎疫情進一步拉大了居民收入差距,邊際消費傾向更強的低收入群體收入增長放緩,對擴大消費形成明顯制約。從居民部門杠桿率看。近年來,居民個人住房貸款快速增長,2020 年在居民收入增長放緩的情況下,個人住房貸款余額仍增長14.6%。居民部門杠桿率攀升,往往伴隨著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的回落,對最終消費形成擠出效應。
激發國內市場潛力,既要發揮短期宏觀調控政策工具的作用,采取適度規模性政策進行逆周期調節,穩定和擴大國內需求,更要針對制約國內需求潛力釋放的結構性體制性問題,加快體制機制創新,推動形成擴大內需的長效機制。一是要推進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適時調整最低工資標準,著力提高低收入群體收入。完善按要素分配政策制度,健全各類生產要素由市場決定報酬的機制,探索通過土地等要素使用權、收益權增加中低收入群體收入。完善再分配機制,加大稅收、社會保障、轉移支付等調節精準度,多措并舉促進城鄉居民增收,縮小收入分配差距。二是要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社會保障具有再分配功能,對引導消費、儲蓄、投資有重要作用。要健全統籌城鄉、可持續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基本醫療保險制度,穩步提高保障水平。實施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中央調劑制度,逐步實現養老保險全國統籌。加大劃轉部分國有資本收益充實社保基金的力度。完善統一的城鄉居民醫保和大病保險制度,加快落實異地就醫結算制度。簡化社保參與、轉移、接續等手續,加快實現社會保障全覆蓋。三是降低居民部門杠桿率。堅持“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定位,加快建立多主體供給、多渠道保障、租購并舉的住房制度,完善長租房政策,改革住房公積金制度,促進房地產市場平穩健康發展。加強對房地產市場監管,嚴控信貸資金過多流向房地產市場,降低高房價和居民高杠桿對消費的擠出效應。
綠色轉型是一場廣泛而深刻的經濟社會系統性變革,關系到我國生產生活方式、經濟發展模式、現代產業體系的全方位調整。實現“雙碳”目標背景下,我國綠色轉型既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又孕育著新的機會。從碳排放發展趨勢看,相比較于歐美從“碳達峰”到“碳中和”的50—70年過渡期,我國從“碳達峰”到“碳中和”過渡時間僅為30年。這一方面意味著更陡峭的節能減排路徑,我國為實現“雙碳”目標所要付出的努力和代價要遠遠大于歐美國家;另一方面,也意味著我國在能源、工業、交通、建筑等領域的節能降碳和綠色轉型潛力巨大,并將釋放出巨大的市場需求。
今后一個時期要把“雙碳”目標納入經濟社會發展的重大戰略,明確階段任務、實現途徑、政策體系、保障措施,完善推進實現“雙碳”目標的財稅、價格、金融、土地、政府采購等政策。構建清潔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體系,控制化石能源總量,著力提高利用效能,實施可再生能源替代行動,深化電力體制改革,構建以新能源為主體的新型電力系統。實施重點行業領域節能降碳行動,工業領域推進綠色制造,建筑領域提升節能標準,交通領域加快形成綠色低碳運輸方式。推動綠色低碳技術實現重大突破,抓緊部署低碳前沿技術研究,加快推廣應用降碳技術,建立完善綠色低碳技術評估、交易體系和科技創新服務平臺。完善綠色低碳政策和市場體系,完善能源“雙控”制度,建立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完善市場化生態補償,加快推進碳排放權交易,積極發展綠色金融。倡導綠色低碳生活方式,大幅增加綠色消費產品市場供給,以綠色消費促進經濟綠色轉型。
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必須推進更高水平對外開放特別是制度型開放,增強主動配置國內外要素資源的核心能力,提升國內市場對全球優質資源要素的吸引力,努力將中國打造成為全球資源要素的強大引力場。一是要從被動地履約式的政策性開放,轉向全面自主均衡的制度型開放。如果說改革開放40年來以及中國加入世貿組織近20年的開放進程主要是遵守既有國際規則“履約式”的開放的話,那么新發展階段對外開放必須更具主動性,更加契合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內在要求,實現自主開放、均衡開放、制度性開放。二是要從注重便利化層面的改革轉向更加注重自由化層面的改革。近年來我國一直致力于促進貿易投資便利化,通過降低關稅水平,消除非關稅貿易壁壘,貿易投資便利化水平持續提高,但要素自由流動、貿易投資自由化水平仍然較低,要素跨境流動政策仍然存在較多限制,特別是服務市場自由化滯后,迫切要求大力度推進市場自由化改革,破除市場準入隱性壁壘,以更短的負面清單、更便利的市場準入、更透明的市場規則、更健全的服務體系、更有效的權益保護全面激發國內市場潛力。三是要從眼睛向內的體制機制創新轉向眼睛向外的積極對接國際高標準規則。當前,國際經貿規則加速重構,2018 年以來,全球范圍內先后有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美墨加協定(USMCA)、日歐經濟伙伴關系協定(EPA)等超大自貿協定簽署。這些協定關注的重點已從傳統的關稅、配額、海關監管、非關稅削減等“邊境措施”,轉向產業政策、投資政策、知識產權、競爭法規、國有企業、監管框架等“邊境內措施”,我國需主動對標先進經貿規則,提升與新一輪全球經貿規則的相容性,破除妨礙生產要素市場化配置和商品服務流通的體制機制障礙,培育和激發我國超大規模市場潛力。
注釋
①本文系世界銀行貸款中國經濟改革與能力加強項目“進一步培育和激發中國國內”市場潛力子項目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組成員劉向東、梅冠群、李峰、寧留甫、李志鴻參與本文第一部分“黨的十八大以來培育和激發國內市場潛力的政策實踐及成效”的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