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泰 張海冰
粵港澳大灣區包括香港、澳門和廣州、深圳、珠海、佛山、惠州、東莞、中山、江門、肇慶,是中國開放程度最高、經濟活力最強的區域之一。根據黨中央、國務院制定的《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以下簡稱《規劃綱要》),粵港澳大灣區將建設成充滿活力的世界級城市群、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國際科技創新中心、“一帶一路”建設的重要支撐、內地與港澳深度合作示范區和宜居宜業宜游的優質生活圈,對廣東和全國的經濟發展都將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兑巹澗V要》發布以來,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取得了顯著成效。2020年,粵港澳大灣區經濟總量達11.5 萬億元,比2017 年增加1.4 萬億元;進入世界500強企業達21家,比2017年增加4家。廣東有5.3萬家國家級高新技術企業,比2017年增加近2萬家①。但與此同時,粵港澳大灣區東西兩岸城市之間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現象有加劇趨勢,且尚未得到足夠重視?;浉郯拇鬄硡^東西兩岸城市發展失衡的現象如果持續下去,必然影響其長期可持續發展,影響其在國家經濟發展和對外開放中支撐與引領作用的提升。因此,亟須對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經濟發展的不平衡現象進行深入分析,找出其深層次原因,并采取及時、有力的措施扭轉這種現象。
作為改革開放最早的經濟特區,深圳和珠海猶如分跨珠江口東西的兩顆明珠。深圳面積1997.47平方千米,珠海面積1736.45平方千米,兩市不僅面積相差不多,1980 年的工農業生產總值也大體相當。40多年過去了,深圳已經發展成為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國際化大都市,2020 年GDP 達2.76 萬億元,僅次于上海和北京;而2020 年珠海經濟總量只有3482億元,僅為深圳的1/8,在廣東排名第6位,在粵港澳大灣區所包含的廣東的9 個城市中排名第4位。如果放在長三角地區的江蘇,珠海也只能在其13個地級市中排名第11位;在全國城市排名中,珠海與山東菏澤、河南許昌、江蘇淮安經濟總量相當,在全國城市中排70多名。
同樣是移民城市,目前珠海的常住人口還不到深圳的1/6。2009—2019 年,珠海常住人口只增加了53.25 萬人,而深圳僅2018 年、2019 年就分別凈增49.83 萬人、41.22 萬人。在2020 年《財富》世界500 強企業榜單上,廣東有14 家企業上榜,其中深圳有8 家,珠海僅格力電器一家。從上市公司數量來看,截至2020年年底,深圳在內地、香港及國外上市的公司總數超過400 家,而珠海僅有38 家;深圳本地上市公司總市值達16.36 萬億元,珠海則為6620億元。
如果進一步比較珠江東西兩岸城市就會發現,珠海發展的遲緩實際上是珠江西岸整體滯后的縮影。筆者將粵港澳大灣區所包含的9+2城市群簡單劃分為三個圈:珠江東岸城市包括香港、深圳、東莞、惠州,珠江西岸城市包括澳門、珠海、中山、江門,珠江北岸城市包括廣州、佛山、肇慶。2019 年,珠江東岸城市GDP達65812億元,珠江西岸城市為13491 億元;珠江東岸城市總人口為3430 萬人,珠江西岸城市只有1071萬人;珠江東岸城市出口貨物總值占粵港澳大灣區出口貨物總值的80%,珠江西岸城市只占6.32%。
以深圳和香港為核心的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增長極,以廣州和佛山為核心的粵港澳大灣區北岸增長極,都已成為拉動全國經濟的火車頭、高端產業和新興產業的聚集地、全球要素的強大引力場,但粵港澳大灣區西岸的澳門、珠海、中山、江門等城市經濟體量小,發展水平和發展觀念落后,在各項指標上均無特別拔尖,合起來也沒有形成真正的經濟增長極。
從2020年廣東各地級市GDP來看,排在前5位的均為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和北岸城市,粵港澳大灣區西岸的珠海、江門、中山在廣東分別排在第6、8、9位,在全國分別排在第72、82、84位,與河南許昌、江蘇宿遷、廣西柳州大體相當。
由此可見,粵港澳大灣區雖然經濟總量大、人口流入多、產業結構好,但在區域上卻存在明顯短板——西岸城市與東岸城市差距巨大,讓粵港澳大灣區成為兩條腿一長一短的“跛腳”巨人?;浉郯拇鬄硡^東西兩岸城市發展失衡的現象如果不能得到及時扭轉,必將導致西岸城市長期缺乏增長動力,東西兩岸城市差距繼續拉大,影響澳門產業適度多元化進程,影響粵港澳大灣區長期可持續發展,影響粵港澳大灣區在國家經濟發展和對外開放中支撐與引領作用的進一步提升。
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發展緩慢的原因主要包括以下3個方面。
改革開放之初,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在交通上處于末梢,由此造成在產業轉移和承接上也處于相對不利的末梢地位。當來自香港、日本、東南亞的大量加工制造業、專業服務業企業、資金和項目在深圳、東莞、廣州、佛山落地時,珠海、中山和江門往往被作為備選甚至排除在名單之外。1979—2020 年,珠海累計設立外商投資企業2 萬多家;實際利用外資累計330 億美元②;而截至2020 年上半年,外商在深圳直接投資的項目累計已超過9.4 萬個,實際使用外資金額累計超過1170 億美元③。但交通上的劣勢已經被改革開放以來基礎設施建設的發展所彌補。
據了解,1988 年從內地到珠海既無飛機直達,也無鐵路直通,須先到廣州再乘坐公共汽車,中間下來乘坐幾次擺渡船才能到達。不僅如此,即使在珠海轄區內,先天的地理阻隔也加劇了交通不便。斗門、金灣等區與老城區(香洲區)被西江隔斷,來往非常不便,更不用提彼時橫琴還是一片荒島,不具備建造廠房和住宅的條件。20世紀90年代建成的珠海機場一度是全國唯一不通高速公路的機場,珠海港也曾經是全國唯一不通鐵路的港口。
凡此種種,致使珠海等珠江西岸城市在過去40多年里不僅處于粵港澳大灣區的交通末梢,而且在產業承接上也處于粵港澳大灣區的傳播末端,成為粵港澳大灣區的“失樂園”。如圖1中箭頭所指的路線,過去40多年粵港澳大灣區的產業傳播首先從香港到深圳,然后到東莞、廣州、佛山,最后才到珠江西岸的中山、珠海。

圖1 粵港澳大灣區產業傳播路線圖
在制定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發展戰略時,未能將澳門的政治重要性和經濟資源上的有限性進行合理區分,過多地將澳門作為引入產業、資金和技術的來源地,而澳門實際上未能發揮預期的作用。澳門的發展關系到“一國兩制”的成功實踐,關系到祖國統一大業的順利推進,澳門還承擔著中國與葡語國家商貿合作服務平臺的作用和多元文化交流的功能,在新時期對外開放中具有特殊的重要意義。對粵港澳大灣區來說,如何讓澳門更好地融入新發展格局;對于珠海而言,如何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化發展,都是重要的政治任務。
然而,一個城市在政治上的重要性,很容易簡單地與其在經濟上的作用被混為一談。從經濟規模來看,2019 年澳門GDP 總量約為3800 億元人民幣,與珠海大體相當,2020 年因新冠肺炎疫情沖擊,經濟總量大幅低于珠海;從產業來看,澳門高度依賴博彩業及相關的旅游業,博彩業在GDP 中占比達到50.9%,加上商貿、旅游等第三產業占95.7%,第二產業只有4.3%;從地理縱深來看,澳門地域狹小,陸地面積僅32.9 平方千米,是香港的1/3;從人口總量來看,澳門60多萬人,只相當于北京天通苑和回龍觀兩個社區的規模;從科技水平來看,2019 年澳門專利有效數量為789 件,而深圳為575251件。
因此,只有堅持實事求是的精神,將澳門政治上的重要性與經濟資源上的有限性一分為二地看待,才能更加準確地厘定澳門和粵港澳大灣區的關系。反之,不但會影響珠海的發展,也不利于澳門的產業多元化進程,更會影響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的平衡發展。
在對澳門經濟總量、產業結構、地理空間、市場規模、人口規模、科技水平等指標客觀認識的基礎上,我們應對澳門的經濟作用做出更合理的預期,不可依賴和過度透支其經濟資源?;浉郯拇鬄硡^西岸城市既不可能承接澳門的博彩產業,也很難從澳門承接高端制造業或高端服務業的產業轉移,甚至也不能獲得資金、技術、土地、市場等方面的協同效應。如果對以上問題沒有清醒的認識,就會讓珠海等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過多地把引入資源視野囿于澳門,反而忽略了來自香港、深圳、廣州、佛山乃至全國、全球的資金、技術、產業和市場機會。
近年來,在國家和廣東的大力支持下,珠海等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制定了一系列發展規劃,也開始凝心聚力、擰緊發條,重整行裝再出發,深入推進二次創業,但就目前情況來看,在區位戰略上尚未找準最優解,在產業規劃上還是面面俱到,在推動改革開放上還沒有展現出類似深圳“敢為天下先”的作為和魄力。如果把時光倒退到20 世紀80年代,那時候的珠海人一定不會相信它有一天會被深圳甩開如此大的發展差距;即便時光倒退回20世紀90 年代,當時的珠海也在大刀闊斧地推動改革,企圖與深圳比肩起飛;1992 年,珠海還曾經頂住各方面的質疑,用價值百萬的住房和汽車重獎有貢獻的科技人員,在全國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效應。然而目前,面對與深圳等城市越來越大的發展差距,珠海開始出現追求“小而美”“小確幸”的聲音,認為城市節奏慢、適合生活也不錯,至少是宜居而健康的。2021年3月,廣東省委、省政府出臺《關于支持珠海建設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國際化經濟特區的意見》,隨后珠海市委、市政府提出,改革不停頓,開放不止步,努力實現從“小而美”向“大而強”“大而優”轉型跨越。
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發展的新優勢包括區位和要素兩個方面。
在傳統制造業發展起步階段,區位優勢主要取決于是否臨近資金、技術、原材料、能源和勞動力等要素供給地,是否擁有便捷的水路或陸路交通,是否能夠承接產業轉移,是否臨近國外或國內市場等。改革開放以來,正是上述區位優勢支持了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城市和北岸城市的發展,巨大的產業聚集和虹吸效應使資金、人才等各種生產要素向深圳、廣州等核心城市聚集,而西岸城市卻發展緩慢。區位比較優勢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會隨著產業發展階段、交通條件變化、要素價格變化動態演變的。隨著1999 年京珠高速公路廣州至珠海段建成通車以及2012年廣珠鐵路、廣珠城際軌道全線投入運營,從內地城市到珠海、中山都已經非常方便。如今從廣州往來中山、珠海,高鐵半個小時可到達,城際大巴或自駕車一個小時可到達。
在與珠江東岸的聯系方面,除虎門大橋連接兩岸外,2018年港珠澳大橋開通,原計劃2024年建成的深中大橋有望提前建成通車,深圳至珠海城際鐵路(深珠通道)也已經開始論證規劃;正在規劃中的中虎龍城際軌道將貫通中山、東莞、深圳(龍崗)三個城市;在水上通道方面,深圳機場碼頭—中山港、深圳機場碼頭—珠海九洲港等航線漸次開通。廣東省交通規劃方面有關負責人曾表示,從規劃原則來看,珠江兩岸各城市均至少建成一條跨江通道,基本形成公路、鐵路、市郊軌道等多方式、全天候的跨江通道體系,實現兩岸城市一體化銜接,粵港澳大灣區主要城市之間形成1小時交通圈。
在市內建設方面,珠江西岸城市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珠海的橫琴荒島變成了新區,原來的灘涂變成了四通八達的開發區和環境優美的住宅小區,被河流和山脈分割的城市也由一座座大橋和隧道連成一體;中山的翠亨新區、岐江新城開發建設取得突破性進展,歡樂海岸、富元國際金融中心、科技金融新城、灣西智谷、科技新城中軸線等都在布局和建設過程中;江門一批大橋、高快速路及江湛鐵路通車,接入了全國高速鐵路網,大廣海灣經濟區、銀湖灣濱海地區、江門人才島等相繼建成。
在傳統制造業時代,經濟地理位置中最重要的是是否臨近原材料、能源和勞動力等要素供給地,是否靠近水路或鐵路能夠實現低成本運輸,是否靠近產品銷售市場。但要素比較優勢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經濟發展階段、產業發展進程、要素流動和價格變化動態演變的。根據邁克爾·波特競爭優勢理論,生產要素可以分為初級要素和高級要素,珠海、中山、江門、澳門等城市在改革開放的前40年中經濟發展滯后,主要是在資源、非技術工人、資金、地理位置等初級要素方面不具天然優勢;然而,當走過了特定發展階段后,上述初級要素的重要性不斷降低,而生活環境、人文環境、創新創業環境、融資便利度、信息與交通便利、研究機構、高等人才等高級要素的重要性日益提高,這就讓珠江西岸經濟區迎來了新的歷史性發展機遇。
從人口密度來看,中山的人口密度為1895 人/平方千米,珠海為1165人/平方千米,江門為487人/平方千米,而深圳為6484人/平方千米;從居住成本來看,珠海的商品房價格為2萬—5萬元/平方米,江門為11800元/平方米,中山南朗鎮為14000元/平方米,而對岸的深圳南山區房價動輒10 萬元/平方米甚至20萬元/平方米;從醫療條件來看,珠海每千人擁有醫師數3.11 人,而深圳為3.01 人;從教育資源來看,2019 年深圳普通高校畢業生人數為2.59 萬人,而珠海為3.8 萬人;從消費水平來看,深圳人均消費支出中用于居住的支出為12609 元,珠海為9347 元,中山和江門分別只有5111 元和4384 元。優美的自然環境,相對較低的人口密度,相對較低的居住成本,相對輕松的就業和生活壓力,以及良好的文化、教育、醫療條件,使得珠江西岸城市高級要素比較優勢越來越明顯,并形成持續吸引要素和產業流入的巨大“勢能差”。
從發展空間來看,中山面積1783.67平方千米,與珠海面積相當,而江門面積達9506.92平方千米,發展腹地廣闊,這與大開發之初的上海浦西、浦東相似,彼時浦西老城區人口密集、街巷狹窄,工廠與居住混雜,騰挪余地很小,但人才、技術、基礎設施等各項要素完備,輕工業、重工業基礎領先國內;而浦東卻腹地開闊,一旦得到相關政策支持,就迅速發展成為高級生產要素和新產業聚集之地。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很多地區都享受到了生產要素自由流動的增長紅利,無論是消除道路不通、海洋阻隔等物理方面的要素流動障礙,還是消除政策、法律等制度障礙,都會因為“勢能差”而帶來一波又一波的要素和產業流動紅利。對于珠江東岸和西岸而言,既無制度差異,也無文化差異,因而正在累積的交通便利條件就猶如打開了人才、資金、技術、產業等流動的“堤壩”,大壩兩邊原有的“勢能差”勢必導致巨大的要素流動和增長紅利。
從產業輻射來看,深圳、廣州的很多加工裝配環節持續向附近城市轉移,一些技術含量較高的研發、設計、制造環節也需要在擴散過程中尋找更有效率的組合。從要素溢出來看,不僅人才要素已經開始向周邊溢出,技術、資金、企業家都需要沿著邊際生產力尋求更高的要素回報。隨著人才、要素和產業流動帶來的“區域趨同”,可以想象,20年以后,珠江東岸和西岸就像今日上海的浦西和浦東,除產業和企業的差異外,在經濟發展水平、生活水平上必將日益趨近。如何在上述“區域趨同”的過程中,利用好珠江西岸的區位優勢,不僅是粵港澳大灣區內企業面臨的重大機遇,也是擺在全國投資者面前的重大投資機遇。
以珠海為代表的珠江西岸城市,集各種區位優勢、要素稟賦于一身,又正值新時代各種新業態風云際會,正在獲得像當初上海浦東那樣的巨大發展良機——雖然從增速上未必能上演浦東開發從幾十億元到1.3 萬億元的GDP 增長百倍的故事,但是其未來幾年的經濟總量增長必不會小于浦東,如果再考慮到新時代探索高水平對外開放的作用和對探索“一國兩制”實踐的政治意義,新區位優勢、新增長極和新要素動態比較優勢帶來珠江西岸經濟區的綜合影響可比當初的浦東開發。
新時代探索高水平對外開放,試驗田的地理空間要足夠大,實際影響的市場要足夠大,形成的產業集群要足夠大,政治影響和國際影響要足夠大。只有用珠江西岸經濟區的騰飛來切實促進并改善澳門的經濟發展、社會繁榮、提高其國際影響力,才能彰顯“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2021 年4 月召開的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會議再次強調了建設粵港澳大灣區對于豐富“一國兩制”、深化改革開放的重大意義,專門提到做好加快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建設這篇大文章。
如果把新時代粵澳深度合作區對外開放的設想和探索擴大到珠江西岸經濟區,把珠江西岸城市的新地理區位優勢、新要素動態比較優勢和多年來與澳門探索粵澳深度合作的成果相結合,將有利于珠江西岸更好地承接來自珠江東岸增長極、珠江北岸增長極的產業輻射和要素溢出。一旦這些產業輻射和要素轉移在珠江西岸形成產業協同的外部性或“乘數效應”,必將產生新的技術成果、新的產業集群和市場聚集效應,進而對粵港澳大灣區的區域平衡和產業協調發展起到重要作用——不僅將促進珠江西岸經濟區的經濟發展,而且可以探索成為高水平對外開放的試驗田和新高地。
珠海和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已形成了新的區位優勢,擁有了高級生產要素優勢,又到了做出戰略選擇的歷史關頭?;浉郯拇鬄硡^西岸城市的資金、技術、人才等要素來源并不在南向,而是已有的深圳—香港、廣州—佛山兩個增長極。如果依然將眼光囿于南向,就可能再次錯過戰略調整的窗口期。從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的區位和產業優勢來看,中山的翠亨新區和珠海的唐家灣,既擁有直通深圳的交通便利,又有人才和發展新產業的優勢,都是對接深圳—香港增長極或廣州—佛山增長極的重點高新技術開發區,應該給予重點支持?;浉郯拇鬄硡^西岸城市只有北向扎根和東向借力,才能更好地南向支持澳門的經濟適度多元化,為“一國兩制”實踐探索做出更大貢獻。
粵港澳大灣區西岸城市不僅在制造業供應鏈的完備程度上不及東岸的深圳、東莞或北岸的廣州、佛山,在集成電路、新材料、新能源等新產業集群方面,與上海、北京、合肥、南京、成都等地相比也已經失去先機。因此,該地區在產業選擇上既不應當繼續邯鄲學步,模仿廣州、佛山、深圳、東莞的優勢產業,也不應當再拷貝其他城市規劃中通用的產業模板。相反,不但要刻意避免與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北岸城市形成競爭,而且還應該主動錯位發展,支持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北岸的優勢產業,并與其形成互補關系,共同構成粵港澳大灣區完整的產業生態群。按照這樣的原則選擇的產業,仍然可以找到若干千億級的產業集群,并助力粵港澳大灣區形成數萬億級消費中心和全球要素的強大引力場。例如,以通用航空產業、智能駕駛、無人機、無人船等為代表的新產業,可以為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北岸的新產業提供廣闊的應用場景,孕育著萬億的市場機會;以智能制造、軟件開發為特色的軟產業集群不但與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北岸的高端制造業形成互補,也有數千億產值的規模;以生物醫藥、健康養老、教育培訓等為代表的軟產業,不但有廣闊的市場前景,還可以彌補粵港澳大灣區的產業短板,更好地支持粵港澳大灣區東岸、北岸增長極的發展;以珠海情侶路、長隆國際海洋度假區、百島旅游資源為特色的旅游和會展產業,不但不會與粵港澳大灣區其他城市形成競爭,而且與澳門等地互補,有利于粵港澳大灣區打造萬億級的消費中心,助力粵港澳大灣區形成全球要素的強大引力場。
在上海浦東開發的過程中,陸家嘴地區作為標志性的地域和開發起點,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把珠江西岸比作20 世紀90 年代的浦東新區,那么真正可以比作陸家嘴的,其實是位于珠海和中山之間、深珠城際鐵路的起點——唐家灣。
從區位優勢分析,唐家灣往北可直通百千米外的廣州,京珠高速、廣珠城際軌道貫穿而過;深珠通道建成后,將與深圳實現半小時交通;目前從唐家灣繞道虎門大橋驅車前往深圳還需要兩個小時,但2024年深中大橋建成通車后,一小時可達深圳寶安國際機場;正在規劃的深珠城際鐵路開通后,從唐家灣可一站通往深圳南山區;從唐家灣向南沿情侶路是澳門及拱北口岸,可經港珠澳大橋前往香港。由此可見,唯有唐家灣,才是地理區位上向東、向北、向南發展的中心,其對珠海、中山、江門的輻射作用也最大。
在產業方面,作為珠海高新技術開發區的主體部分,唐家灣很早就被確定為科技創新海岸,是國家和廣東重點支持的軟件及集成電路產業發展基地,坐落著國家級軟件園、國家火炬計劃軟件產業基地、國家集成電路設計基地、金山軟件園、南方軟件園等產業園區,已經吸引了金山辦公、魅族、YY等企業,具備良好的軟產業集群發展基礎。在高素質人才方面,唐家灣周圍現已有中山大學、北京師范大學珠海校區、北京理工大學珠海學院、北京師范大學—香港浸會大學聯合國際學院等多所知名高等院校,成為珠江西岸人才資源最集中的地區。
除區位優勢、產業優勢、人才優勢外,唐家灣還是自然環境優美、人文底蘊深厚,宜居、宜游的風水寶地。北倚青蔥翠綠的鳳凰山麓,面向浩瀚的南海,山色水影交融,風景迷人。作為中國近代史上很早就對外開放的古鎮,這里走出了開平礦務局和輪船招商局創辦人唐廷樞等近代名人,在當時的海外,唐家灣的知名度甚至不低于廣州。當然,唐家灣的大排檔等美食也非常有名,就像珠海人常說的“吃在唐家灣”。
因此,說唐家灣是天下難得的宜居、宜游、宜學、宜業之地,并非虛言。按照廣東省委、省政府“強化珠江口西岸都市圈與廣州都市圈、深圳都市圈協同發展,規劃建設深珠合作示范區,推動珠江口東西兩岸融合互動發展”的指導思想,唐家灣無論從區位優勢上,還是從自然環境、生活環境、人才、文化、產業優勢上,都是未來珠江西岸大發展的龍頭。開發好唐家灣,就像20世紀90年代開發陸家嘴,對整個珠江西岸發展將有至關重要的引領作用。
此外,可比照浦東開發,設立大灣區西岸經濟新區,并考慮實施以下先行先試的改革政策。第一,由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國家移民管理局支持,將珠江西岸新區打造成吸引全球人才的改革試驗區,對全球范圍內符合標準的高端人才給綠卡、給補貼,移民珠江西岸新區5年以上,可在全國各地落戶。第二,由教育部支持,將珠江西岸新區打造成12年義務教育改革試驗區,探索由9年義務教育向12年義務教育轉變的措施和辦法。第三,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工業和信息化部支持,通過減免稅收、提供基礎設施等方式,推動全球大數據、云計算公司在珠江西岸新區落戶,將珠江西岸新區打造成大數據開發利用試驗區。第四,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工業和信息化部支持,在珠江西岸先進裝備制造產業帶的基礎上,打造“兩化融合”試驗區。第五,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科學技術部、工業和信息化部支持,在珠江西岸新區建設“專精特新”科技中小企業發展聚集區。第六,由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及民政部支持,在珠江西岸新區建設健康養老產業示范區,尤其以退休教育工作者、退休科技工作者的康養為突破口,對養老產業、銀發產業提供特殊政策。第七,由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財政部支持,在珠江西岸新區建設“天使、種子、私募、公募、并購”投資體系,支持新經濟發展的示范區。第八,由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國家外匯管理局支持,在珠江西岸新區嘗試“資本項目可兌換”試驗項目和跨境理財、資產管理“沙盒試驗區”。第九,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文化和旅游部、國家廣播電視總局支持,在珠江西岸新區嘗試允許外資投資“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含引進業務)”“電影制作、發行、院線以及電影引進”“文藝表演團體”等業務,打造文化娛樂產業發展先行試驗區。
注釋
①葉志衛,羅實宜:灣區揚帆正當時——粵港澳大灣區經濟總量超11萬億元,《深圳特區報》2021年4月22日。②珠海:前10月實際吸收外資逾20億美元,總量排名全省第三,《珠海特區報》2020 年11 月24 日。③張程:深圳累計設立外商投資項目超9 萬個,實際使用外資近1200 億美元,《深圳特區報》2020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