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藝術學院影視傳媒學院,廣西 南寧 5300;.海南科技職業大學信息工程學院,海南 海口 576)
中國電影,既要考慮經濟效益,又要照顧社會效益,目標就是力求達到思想性、藝術性和觀賞性的有機統一。為了展現中華民族是一個大家庭這一理念,有些電影進行了有益的探索。《烏魯木齊的天空》(編劇張冰,導演西爾扎提·亞合甫,2011年上映)講述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市“甜水巷一號”大院里維吾爾族(馬合木提、海里且姆、茹仙古麗)、漢族(劉沛、賈如云)、回族(馬萬喜、賽春花)、哈薩克族(吾奴別克)、蒙古族(巴圖爾)五戶普通人家團結友愛、親如一家的感人故事。《馬背上的法庭》(編劇楊亞寧,導演劉杰,2006年上映)展現了漢族人老馮、摩梭族(納西族)人楊阿姨和彝族人阿洛組成的“行走的法庭”深入云南省西北山區少數民族村寨現場辦公的事跡。《先遣連》(編劇蘇小衛、肖丹,導演胡雪楊,2011年上映)贊美了由漢族、回族、藏族、蒙古族、錫伯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七個民族130多人組成的先遣連和平解放西藏阿里地區的開創精神。
現階段,中華民族是指中國的56個民族。中華民族大家庭則是對56個民族關系的強調,突出了56個民族是一個大家庭和家庭成員的關系。這種關系,是在歷史發展中逐漸形成的。“在幾千年歷史長河中,中國人民始終團結一心、同舟共濟,建立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發展了56個民族多元一體、交織交融的融洽民族關系,形成了守望相助的中華民族大家庭。”中華民族大家庭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歷經了千百年的歷史歲月。
關于電影沖突,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北嶺分校的劇作教授埃里克·埃德森將其闡述為:“兩人追求互為排斥的目標狹路相逢時,產生的彼此身體和情感上的猛烈沖突。”埃里克·埃德森教授把沖突看成是兩個人的對立,而生于匈牙利后來移居美國的著名編劇拉約什·埃格里則把沖突看成是兩種力量的對峙。“從表面上看,一個合理的沖突包含了兩種對立的力量。從根源上講,它們都是經過一系列復雜的量變之后的產物,兩種力量的對峙所造成的張力之大,必須通過沖突的全面爆發才能得以消解。”從大量的電影作品來看,把電影沖突看成是兩種力量的對峙更符合實際情況,因為兩種力量可以包含兩個人的力量。
如果從商業角度來看,有些表現中華民族大家庭共同體意識的電影,好像故意忽略了娛樂性質的電影沖突設置。
為了能夠吸引觀眾的注意,編劇一般會設置激烈的沖突。埃里克·埃德森教授認為構筑電影有效沖突必須有七個基本要素,首要因素就是沖突必須激烈。然而,蘇小衛、楊亞寧和張冰等幾位中國電影編劇卻沒有在創作中設置激烈的電影沖突。
《先遣連》這部電影,單從片名來看,就會引發觀眾的類型定位,極容易被當成戰爭片,自然會想到敵我雙方的殘酷斗爭,戰火紛飛的慘烈場面也是必不可少的。實際上,編劇和導演把這部影片定位在了和平解放這一主題上,影片開始部分的字幕解說了中央人民政府對西藏的政策:“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美英等國策動西藏地方政府攝政達札謀劃西藏獨立。全國政協委員天寶十世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為西藏主權之完整,請求中央政府早日解放西藏。1950年1月,毛澤東主席下達進軍西藏命令并通知西藏地方政府赴京商談和平解放西藏事宜。1950年9月,新疆軍區獨立騎兵師進藏先遣連135人,翻過昆侖雪山海拔6380米界山大阪,行程40天,跋涉650公里,率先進入西藏阿里改則地區,成為第一支進駐西藏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先遣連執行的是“偵察情況、發動群眾”的任務,奉行的是和平解放西藏阿里的政策,盡量避免沖突,爭取西藏各族人民的理解和支持。先遣連沒有和阿里地區的地方武裝勢力發生大的沖突,影片中所謂的最大沖突僅僅是總指揮李狄三帶傷和阿里地方武裝代表比賽射擊打靶。先遣連憑借計謀和軍事實力威懾住了阿里地區的地方武裝勢力,迫其簽訂了和平協議。在影片《馬背上的法庭》中,法官老馮、書記員楊阿姨和阿洛三人組成的流動法庭在云南西北山區村寨里處理一些民事爭議糾紛,沒有爆發激烈的沖突。老馮和楊阿姨相互支持,楊阿姨和阿洛相互幫助,老馮和阿洛雖然法治思想理念有所不同,但是并沒有形成激烈的對抗,并且二人都有別人難以反駁的合法合規理念。山區村寨村民之間的糾紛比較大的就是雞頭寨的突發案件:張龍家放養的豬拱了李二家的罐罐山(當地人埋藏祖先骨灰的山坡) ,即將引發兩個家族的暴力械斗,但在法官老馮的巧妙周旋下解決了雙方的矛盾。其他的例如妯娌分家糾紛案、150元欠款案、夫妻離婚導致的房產糾紛案和羊越界違規啃吃莊稼被宰殺案等一系列案件都沒有引發大的沖突,都得到了合理解決。國徽和馬被竊案主要是小偷和老馮的沖突,但被當地宗族長老阿媽妥善解決了,完璧歸趙,國徽和馬都被找回來了。阿洛因嚴格闡述法律法規和岳父姚葛產生了矛盾,理直氣壯地沒舉行完結婚儀式就帶著已領結婚證的妻子出走了,破壞了彝家人的規矩,導致當地的彝族人撤銷了訴訟,不再打官司了,不再相信法律了。再以《烏魯木齊的天空》為例,男主人公劉沛和女主人公曹如云之間的愛情堅如磐石,平時只有小小的情感沖突,晚年的情感沖突緣于劉沛對過去鄰居們的誤解。劉沛誤以為自己當年被警察帶走去勞動改造是某些鄰居告的密。實際上,馬萬喜夫婦、馬合木提夫婦和吾奴別克夫婦一直都在幫助保護劉沛,是一次意外警察知道了劉沛的裸體畫。真相大白,誤會就自然消解了。誤會期間,劉沛刻意保持與鄰居們的情感距離,每次聚會,都以各種理由搪塞不去參加,并沒有進一步的激烈沖突。
如果影片中的某些主要人物將要遇到兇險的境況,觀眾必將為正面人物的命運擔憂。埃里克·埃德森教授認為構筑電影有效沖突不可或缺的第三個基本要素就是沖突必須兇險。很明顯,編劇張冰并沒有在《烏魯木齊的天空》中設置兇險的電影沖突。劉沛和曹如云晚年的情感沖突最嚴重的后果可能是夫妻分居,曹如云不愿再看見丈夫劉沛。晚年劉沛和鄰居們最大的沖突就是不愿參加鄰里聚會,烏魯木齊市“甜水巷一號”大院里生活的五戶普通人家之間最大的沖突僅僅是羊吃了白菜引發的開玩笑似的推搡。《馬背上的法庭》以案件為主,案件中的沖突也不夠兇險。編劇王力扶尊重現實狀況,沒有虛構沖突的兇險。豬拱罐罐山案件具有兇險的條件,如果得不到及時處理,容易發展成群體性流血事件。法官老馮認為,“豬子拱了人家的祖墳是個大事情”,“你現在可以不管,等打架打出人命來,那還不是法院的事情嘎”?年輕人阿洛根據國家法律沒有受理豬拱罐罐山案件,老馮根據地方風俗習慣妥善處理好了這個案件,及時化解了兇險的沖突。流動法庭的馬和國徽被偷,正常的程序是老馮報警,警察破案,甚至還會上演警匪大戰,沖突肯定兇險。可法官老馮沒有報警,而是去詢問當地的阿媽,阿媽幫助老馮先后找回了國徽和馬。當老馮要求阿媽把偷馬賊交出來時,阿媽卻拒絕了,理由是偷馬賊已經受到了當地的懲罰,反駁說如果老馮叫公安來就是沒良心。老馮只好不了了之,沖突的兇險性一直沒有顯現出來。老馮處理中年夫妻離婚案遇到了困難,楊阿姨和阿洛也參與勸說女方按照法院判決應該搬離已經屬于男方的房屋,但女方堅持自己沒房子住,連坐的地方也將沒有了,活不下去了,以死相逼。關鍵時刻,男方不再僵持,主動撤訴,提出復婚,使沖突的兇險性完全瓦解。
一部電影的主題和電影故事的結局有很大的關聯,可以說,不同的故事結局決定了電影不同的主題。也可以說,電影要呈現什么主題是由電影故事的結局決定的。還可以說,電影主題決定了故事的結局。我國著名編劇王力扶認為:“寫故事一定要主題先行,因為每場戲都是為了落實主題。”根據編劇王力扶的劇作理論,電影主題決定了電影故事結尾部分的沖突設置,再結合埃里克·埃德森教授的沖突理論:“沖突必須以有意義的方式解決。主人公只有面對決定情節主要矛盾的最后決戰,故事才會真正富含深意。”可以看出,電影《馬背上的法庭》最后沖突解決的方式意義不夠積極。許多觀眾依據影片名稱《馬背上的法庭》和主旋律電影的類型特征,自然會把法官老馮想象成清官形象,或者鐵面無私,或者情理結合,或者智慧幽默。法官老馮憑借自己的智慧和經驗,成功地解決了妯娌分家菜壇子糾紛案、豬拱罐罐山案和150元欠款案,幸運地調解了夫妻離婚房產糾紛案,并不復雜的山羊啃吃莊稼被宰殺案也迎刃而解。可是,當年齡大的老馮和年齡小的阿洛的意見并未出現分歧時,卻出現了尷尬的局面,彝族村民們不打官司了,不相信法律了。結局更為悲觀,楊阿姨不得不離開法官隊伍,阿洛被訓斥跑了,老馮走路打瞌睡不幸滾落山崖犧牲了。“出現在激烈矛盾沖突之后的余波,可能才是重場戲”。電影《馬背上的法庭》的結尾部分是重場戲,是編劇精心設計的結果,體現了與眾不同的主題。影片意欲贊美法官老馮和楊阿姨的機智能力,他倆能夠依據山寨村民的傳統風俗靈活地處理地方百姓的各種糾紛,質疑阿洛代表的現代法治理念在偏遠山區的水土不服。但老馮的離世、楊阿姨的下崗和阿洛的離開增加了影片的悲劇色彩,仿佛未來雞頭寨、雞肚寨和雞尾寨的村民糾紛會陷入極難處理的深淵。雖然老馮和阿洛的觀念沖突暫時不存在了,但現代法治理念和傳統風俗之間的現實矛盾依然存在,根深蒂固的傳統風俗很難容納現代的公正公平觀念。設想一下,如果老馮沒有攆走阿洛,兩人合作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巧妙解決了羊吃莊稼被宰殺案件的話,無論老馮是否犧牲,影片的主題都會散發強大的正能量。
《馬背上的法庭》《烏魯木齊的天空》《先遣連》三部電影之所以和埃里克·埃德森教授的沖突理論有不一致的地方,原因在于中國主旋律電影的民族大團結追求。
電影中激烈沖突的形成需要一定的條件,埃里克·埃德森教授認為:“激烈的沖突迸發自故事內部的三個來源:強大的對手,主人公無比渴望實現自己的目標,高額賭注——賭注完全是字面上或隱喻的生死危機。”如果缺少某一因素,激烈的沖突就很難形成。《馬背上的法庭》中的最主要人物是法官老馮,他沒有遇到強大的對手。楊阿姨與老馮的思想觀念相似,經歷相似,沒有沖突。阿洛堅持自己的現代法治理念,嚴格依法辦事,決不違法,敢于明辨是非,例如不支持豬拱罐罐山案的訴訟,因為罐罐山風俗和做法事屬于封建迷信,甚至敢于在公共場合宣布岳父的行為不合法。盡管阿洛年輕氣盛,但并不盲目反對老馮,頂多是不聽老馮的勸說,不是老馮的強大對手。影片中的案件當事人,只是等待法庭審判結果,也沒有成為老馮的強大對手。老馮確實遇到了生死危機,不幸墜崖身亡。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編劇對此表現得過于隱晦,只是展現一匹馬在山崖邊獨自徘徊,沒有展現老馮滾落山崖時的驚叫,也沒有展現老馮墜落到何處受了什么傷。并不是所有的觀眾都看懂了老馮的生死危機,而且這生死危機和劇中人物的沖突內在關聯并不大,盡管在影片的開始和結束部分都有楊阿姨“走路不要打瞌睡”的一再叮囑。老馮的去世不是劇中人物沖突的結果,而是他自己的壞習慣引發的悲劇,稱不上是高額賭注。所以,電影《馬背上的法庭》的編劇即使表現了老馮無比渴望實現自己的目標打算讓山區村民相信法庭從而解決糾紛,但沒有設計出老馮的強大對手和生死危機這種高額賭注,所以影片沒有形成激烈的沖突。《烏魯木齊的天空》中的劉沛沒有遇到強大的對手。摔傷的劉沛不愿讓年輕的曹如云照料自己的吃喝拉撒,怕別人說閑話。曹如云干脆就宣布和劉沛結婚,化解了劉沛的擔憂。晚年時,劉沛總是躲避老鄰居們的聚會,妻子曹如云多次敦促丈夫不要躲避,不要懷疑老鄰居,要坦誠面對老鄰居。劉沛鼓起勇氣終于問清了自己年輕時被抓的原因,是場由于溝通交流不暢而產生的誤會。冰釋前嫌,矛盾解決了。曹如云仿佛是劉沛的對手,但這個對手比較弱小。老鄰居們真心幫助劉沛,克服各種困難,使劉沛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生存了下來,也沒有成為劉沛的對手。年輕的主人公劉沛希望自己能夠生存下去,可說不上是個無比渴望的目標,電影中沒有主要人物阻止他實現自己的目標。因此,《烏魯木齊的天空》這部電影由于缺少主人公劉沛的強大對手而沒有形成激烈的沖突。同樣,《先遣連》這部電影的主人公先遣連總指揮李狄三也沒有強大的對手。李狄三率領先遣連奉命進駐阿里地區,自己的軍隊中沒有出現間諜和叛徒。阿里地區的藏族百姓開始受到地方武裝勢力的威逼利誘,拒絕向解放軍戰士提供任何幫助,尤其不賣給解放軍戰士糧食和食鹽,導致解放軍戰士缺鹽厭食,影響了身體健康。但解放軍戰士正確貫徹黨的民族政策,遵守群眾紀律,冒著生命危險救護藏族百姓的財產,取得了藏族百姓的信任和支持,在藏族百姓的指引下找到了鹽湖,成功解決了缺鹽問題。不僅藏族百姓沒有成為解放軍的強大對手,阿里地區的地方武裝勢力也沒有成為解放軍的強大對手。阿里專員來到解放軍先遣連駐地,送哈達表示歡迎,說道:“貴軍一路走來,所作所為我們一直關注,甚是敬佩,尤其是在圣泉河,貴軍為救我方百姓和財物,犧牲11人,可歌可泣,神山神湖為之動容,銘記于心。今日我受阿里噶本之托,前來犒賞貴軍,以盡地主之誼。”總指揮李狄三表達了和平和保衛的意愿:“歡迎你們到我們駐地做客。新中國成立了,解放軍奉命進駐阿里地區,意在保衛守護我國領土,這需要藏族同胞,特別是你們的支持和幫助。”李狄三受扎西才讓和卡甲木頭人的委托向黨中央毛主席發報:“中央人民政府軍軍官李狄三攜部隊抵達阿里,那日過力松地區,同我結成朋友,我愿聽從中央人民政府的指令,實現和平,貴軍和噶本的協定,若能得到中央政府文殊大菩薩的首肯,我們會安心康頤,期待答復,扎西才讓、卡甲木敬呈。”阿里地區的藏族百姓和地方政府武裝勢力都沒有成為先遣連總指揮李狄三的強大對手,甚至把一般的對手轉化成了朋友,因此影片沒有形成激烈的沖突。
沖突要兇險,編劇就要設計出兇神惡煞般的反面人物。如果編劇“筆下的人物沒有一個對他人兇神惡煞,也沒有任何角色不擇手段拼命阻止他人得到想要的東西”,那么,電影中的沖突就很難達到兇險的程度。《先遣連》這部電影的主人公李狄三沒有遇到兇神惡煞般的反面人物。先遣連來到阿里地區駐扎一年左右時間,基本上沒有與當地藏族百姓產生對抗,只是剛剛來到阿里地區,遭到了個別不明真相的百姓用獵槍打冷槍。在先遣連部隊的感召下,藏族百姓紛紛違背地方政府的禁令而支持擁護先遣連部隊。尼瑪才仁活佛和寺廟中的人們關緊大門拒絕先遣連戰士進去避風取暖,而先遣連部隊進入阿里地區42天總算找到建筑物了,戰士們非常欣喜,總指揮李狄三下令在門外院墻邊躲避風寒,尊重寺廟人們的意愿沒有和他們發生任何沖突。扎西才讓和卡甲木頭人與阿里噶本特派專員們來到先遣連駐地與解放軍戰士比武,被李狄三精湛的槍法威懾住了,也沒有和解放軍戰士產生任何沖突,而且,邀請來當地的百姓,在篝火旁舉辦了聯誼舞會。《烏魯木齊的天空》主人公劉沛周圍的人沒有一個壞人,更談不上兇神惡煞了。劉沛居住的甜水巷院子里有五戶人家:馬合木提、海里且姆、茹仙古麗、馬萬喜、賽春花、吾奴別克、賈如云、巴圖爾等人,這些人沒有一位對劉沛懷有惡意,也沒有一位做過對不起劉沛的事情。為了創建四好大院,大家相互諒解,相互幫助,家庭關系好,鄰里關系好。《馬背上的法庭》主人公法官老馮和同事楊阿姨關系融洽,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意。同事阿洛雖然和老馮的法治理念不同,但基本沒有對立。阿洛已經按照法律認為豬拱罐罐山是封建迷信,拒絕立案審理。老馮仍然按照風俗和經驗立案審理,而且親自牽著豬送到勝訴方指定的位置。阿洛雖然不贊同,但也沒有明確反對。村規規定可以宰殺吃莊稼的山羊,老馮認為村主任姚葛的村規不合法。阿洛支持老馮的觀點,遭到了岳父姚葛的報復性悔婚。阿洛帶著已經領結婚證的妻子偷偷離開了岳父姚葛,影響了老馮的理想愿望,但這并不是阿洛故意為難老馮,而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影片中的人物,也沒有一個敢于設計陷害老馮。以上三部影片中的主人公都沒有碰到兇狠殘忍的人物,所以沖突不兇險。
所謂鳳尾,就是指故事的結束部分。焦菊隱先生的“豹頭·熊腰·鳳尾”結構美學理論對“鳳尾”有著這樣的闡述:“到了結束的時候,又需要回到條理清楚、問題單一的路子上來,有如鳳尾用少數修長而有力的漂亮羽毛,把周身的斑彩襯托得給人以更加深刻的印象。戲的收場,不能像豹尾那樣雖有力而下垂,卻應該是單一、挺拔,而又毫不吃力地揚起。”焦菊隱先生通過生物體的比喻,形象地說明了“鳳尾”的特征就是“有力”和“揚起”,這是從劇作或故事對觀眾的感官影響來界定的。“‘鳳尾’也要使‘熊腰’復雜錯綜的線索,重歸于單一,再一次使觀眾醒目,給由頭做個交代,并且把由頭的思想性大大提高一步”。這里焦菊隱先生又從首尾照應的角度闡釋了鳳尾的作用,強調了思想性的統攝作用。影片結尾和主題有關,和思想性有關,還和沖突有關。影片《馬背上的法庭》的結尾做到了首尾照應,開始部分是楊阿姨當面接受上級勸退通知,再到自己家鄉和老馮審理完案件就下崗了,既是出差,又是回家退休。老馮收拾審判案件的必備物品和年輕畢業生阿洛以及楊阿姨一起到山區村寨送法下鄉。結尾部分是阿洛被老馮訓斥走了,楊阿姨在家留下了傷心的眼淚,老馮則墜崖犧牲了。更為重要的是:村寨彝族百姓不再相信法律打官司了。劇中人物是灰心失望的,觀眾也是悲觀絕望的,沒有看到大團圓的結局。村民和村主任的沖突暫時消失了,可村民和政府的隔閡卻產生了,老馮和阿洛的沖突增強了。老馮意外去世,和阿洛的觀念沖突以一方的缺席而暫時收場。雖然老馮在懸崖邊對去世的同事長腿表白自己還會在這條山路上一直走下去,但他確實再也不能在山寨辦案了。阿洛對案件是一絲不茍,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即使會出現負面事件也不變通法律規范。阿洛理性至上,從不考慮任何可怕的后果。老馮感性至上,以能夠解決實際問題為終極目標。阿洛還能繼續在村寨辦案,可老馮卻不能了,由此引發人們對以后和諧法治村寨的無限擔憂。傳統風俗如何適應現代法治文明?現代法治文明如何改造提升傳統風俗?觀眾希望看到高超的解決方式,然而影片編創人員未能或者不愿提供令人賞心悅目的結局,只讓觀眾體驗到了悲涼。影片的編創人員贊美接地氣的老馮卻讓他犧牲,質疑死摳法律條文的阿洛卻讓他自信自己的法官形象。“我配不配當法官,也不是你老馮說了算的。”阿洛好像不僅是反駁老馮,更是向傳統風俗示威。這樣的沖突解決方式意義過于悲觀灰暗,這樣的結尾無力且下垂,不是人們理想的“鳳尾”。
沖突對于電影來說還是比較重要的。“沒有沖突,不成故事。”埃里克·埃德森教授的這個觀點應該引起電影編劇和導演的重視。
電影故事片大多是虛構的,可虛構絕不能舍棄真實。“在某種意義上,使虛構的東西看起來真實,可能被看作是一切藝術中最偉大、最高級的藝術。”中華民族共同體題材的電影不僅為觀眾提供娛樂,而且還要提供深刻的思想以影響觀眾的意識和信念,因此,真實顯得更為重要。
要讓觀眾感覺到真實,電影故事中的矛盾和沖突設置就要真實。為此,電影編創人員需要熟悉恩格斯關于矛盾的觀點——一切運動變化和發展都歸源于矛盾,一切運動過程中都存在著矛盾。無論是歷史還是現實生活中,矛盾無處不在,甚至在今天和未來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矛盾和沖突依然存在。“‘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也絕不是一個沒有矛盾、沒有利益沖突的社會, 而是一個有能力解決矛盾和化解利益沖突, 并由此實現矛盾各方利益總體均衡的社會。……絕不是要消除任何差異和矛盾,而是要使各種差異形成一種內在的合力, 實現一種良性的互動, 這樣才能真正產生協調與和諧”。電影藝術工作者不要回避歷史和現實中的各種矛盾沖突,要善于挖掘、審視、判斷、選取各種素材。《馬背上的法庭》的編導人員根據《南方周末》和《人民法院報》的新聞報道到云南山區收集素材,體驗生活,然后才進行創作。“一定以真實為依據。我沒有杜撰任何一個案件,影片里所有案子都是我在100多個案例里挑選出來的,并在征求很多法官意見基礎上,進行了適當的改編,也征求了當地人的意見,看合理不合理。”案件的真實性保證了矛盾沖突的真實性,從而避免了單純為了娛樂而編造沖突。我國著名編劇蘇小衛根據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支進入藏區的部隊和平解放阿里地區的真實歷史創作了《先遣連》的電影劇本,《先遣連》中的人物、地點和時間都是真實的。1950年8月1日,新疆軍區獨立騎兵師先遣連李狄三作為總指揮率領135名解放軍戰士從于闐(田)縣出發,這些英雄的真實名字在影片結尾以字幕的形式讓觀眾看得清清楚楚。為了突出故事的真實性,電影結束部分還以采訪的形式請李狄三的兒子李念講述自己對父親的印象。昆侖山、岡底斯山、阿里、噶大克、改則縣扎麻芒堡這些地點也是真實的地方名稱。影片素材內容的真實性決定了矛盾沖突的真實性,進而增加了影片故事的可信性。
“誤會”是文藝創作的一種重要方法,可以明顯增強作品的欣賞性。誤會雙方的沖突有時很容易消解,只要找到誤會的原因,雙方坦誠相待,矛盾就可化解,沖突自然就瓦解了。一般情況下,誤會雙方沒有根本利益的對抗,只要交流溝通暢通,不再隱瞞一些必要的信息,真相大白,矛盾就會消失。電影《烏魯木齊的天空》開頭部分就向觀眾展現了主人公劉沛和妻子賈如云的矛盾,這矛盾和甜水巷有關,和老鄰居有關。賈如云勸劉沛放下學校的工作回家照看孫子,劉沛認為學校十幾個孩子總比自己家一個孩子重要,自己又不是做壞事兒。賈如云則警告說,如果做出什么壞事兒就晚了,“想當年要不是甜水巷大家伙幫著你”,可能劉沛就會遇到很大的不幸。劉沛一聽到“甜水巷”三個字,情緒失控,不小心撞倒了桌子,染料和墨汁灑了出來。兩個人的爭執暴露了兩個人的矛盾,也揭示了劉沛和甜水巷及其老鄰居的矛盾,整部影片就是在向觀眾解釋其中的原因。影片的結尾處是馬合木提和海里且姆夫妻兩人和劉沛一起把只能坐輪椅的賈如云抬到了西山公園的高處,可以極目遠眺繁華的烏魯木齊。這是個大團圓的結尾,也是個美好的結尾,老鄰居們可以和諧地生活在一起了。劉沛和妻子賈如云的矛盾解決了,對馬合木提和海里且姆夫妻兩人的猜忌和懷疑也解除了,更重要的是,心中的結解開了,不再悶悶不樂了。影片就像剝筍一樣,層層剝開了劉沛的內心。整部影片就像探案一樣揭開劉沛和海里且姆夫妻兩人的誤會,因為誤會,劉沛和賈如云夫妻之間的矛盾沖突就一直存在。劉沛勞改受傷后,就開始懷疑甜水巷大院有人向警察告密。如果沒人告密,警察就不會在自己住的房屋里搜出人體素描畫,自己也就不會去勞改,更不會發生從屋頂滾落戳傷右手的慘事。賈如云則反對劉沛的猜忌,因為甜水巷大院的鄰居們是真誠的,懷疑他們就是沒了良心。自此,兩個人的矛盾就產生了,一直持續了幾十年,甚至繼續影響晚年賈如云的夫妻感情。觀眾也是被這種懸念所吸引,像劉沛一樣想知道到底是誰向警察告的密,甜水巷大院的鄰居們是否參與了告密。影片激發觀眾主動探索秘密,逐步弄清了這是一場誤會。當然,在很多情況下,誤會離不開巧合。小茹仙古麗為了向小朋友們炫耀沛叔叔給自己畫的小鴨子非常好看,就到劉沛的房間里尋找,沒找到小鴨子的畫,卻碰巧找到了幾張人體素描畫,拿到了大街上。第二個巧合是劉沛在被押往看守所的警車上,正巧看到了馬合木提從看守所里走出來。再加上馬合木提和鄰居們無微不至的照料劉沛,劉沛沒有勇氣和鄰居們當面對質告密的事情。真相是:年幼無知的小茹仙古麗無意中泄露了劉沛的人體素描畫秘密,其父母馬合木提和海里且姆極力掩護劉沛,馬合木提在大街上趕緊把劉沛的人體素描畫折疊起來,避免更多人看到。回到家中,在海里且姆的建議下,兩人把劉沛的人體素描畫燒掉從而銷毀了證據。在派出所被審訊時,馬合木提一再否認人體素描畫和劉沛有關。但是,由于警察接到其他群眾的舉報在劉沛的房間里搜出了其他的一些人體素描畫,還是把劉沛送進了勞改農場。觀眾和劉沛一起明白了勞改是由于誤會引起的,馬合木提和鄰居們問心無愧,光明磊落。
觀眾看電影喜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連續或者連環的沖突,能夠被一個沖突吸引進電影情境中去,能夠被吸引著持續享受一個又一個的多樣沖突,能夠目睹影片最后部分的最精彩沖突。電影編創人員設置沖突,應該注意各個沖突之間的關聯,關注沖突之間內在的邏輯,重視事件的先后順序是否構成了升級型沖突。著名編劇拉約什·埃格里認為升級型沖突是“由清晰的前提、編排合理的三維信息完備的人物以及人物之間緊密的對立統一關系共同作用的結果”。埃里克·埃德森教授認為:“沖突必須不斷發展升級,帶給主人公更多的挑戰。在故事沖突的核心中,改變是至關重要的原則。僅有一個沖突場景不足以支撐一部電影。”編劇拉約什·埃格里和埃里克·埃德森教授有著相似的觀點:“當兩種堅定且不妥協的力量互相對抗時,就能創造出越發劇烈的升級型沖突。”在升級型沖突方面,電影《馬背上的法庭》表現得比較明顯。菜壇子糾紛案中,兩妯娌沉默不語,老馮摔壞壇子用五元錢解決了糾紛。欠款償還案中,債務雙方都有充足的理由,爭吵甚至扭打。老馮用150元購買小豬幫欠款人償還清了債務。欠款案的沖突是菜壇子糾紛案沖突的升級版,如果下一個案件涉及金額巨大,老馮就無法解決了。在豬拱罐罐山案中,老馮否決了阿洛的做法,不但立案審判,而且自己牽著豬完成執行。在處理山羊越界啃吃莊稼糾紛中,老馮訓斥阿洛不顧丈人的感受私自帶走了新婚妻子導致村民不打官司不相信法院了,阿洛堅稱自己和妻子沒有任何違法行為,針鋒相對地與老馮爭論起了法官形象,并且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老馮家庭關系不和的隱私,變成了相互間的語言暴力攻擊。在此案中,阿洛沒有忍讓,不但防守,而且主動攻擊,老馮的家庭隱私被揭露得體無完膚,雙方的沖突是前面兩人觀念不同埋下的禍根,是升級版的沖突。老馮和阿洛,年齡不同,法治觀念也不同,兩人互不妥協,導致其沖突不斷升級,形成了升級型沖突。
中華民族大團結,中華民族一家親,這些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已經成為全體中國人的美好目標和追求。電影編劇和導演理應準確分析歷史和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矛盾,挑選那些順應歷史潮流的素材,設置電影沖突,編創電影故事,滿足人們更高的審美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