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會春(湖南藝術職業學院,湖南 長沙 410100)
以真實為核心的歷史題材紀錄片往往精心選擇對后世影響深遠,于彼時開拓創新的重要時間節點,在接近歷史、還原歷史、反思歷史之中將我國千年進程的波瀾壯闊,不朽人物的精神傳承和文化自信的深厚持久彰顯出來。這其中,既有再現歷史、傳承文化的宏大抒寫,也不乏一葉知秋式的平民視角和個體表達,更有蘊含國內、國際的多重視野。同時,它們在技術更迭的賦能中,完成從紀實到演繹的美學嬗變,從單一到深層的媒介融合。最終,在“破”與“立”之間探索出“邊界”重塑的生長點。
對于歷史題材紀錄片而言,如何將中國亙古千年的滄桑巨變和時代更迭以一幅長軸畫卷的面貌展現在觀眾眼前,如何讓那些宛如高山仰止般的歷史人物在跨越漫長歲月洗禮后真切地融入到大眾視野,這“不僅需要氣勢非凡的宏大敘事,還需要微觀視角的切入,真正將目光聚焦于個體,從個體的社會利益和個人獲得感出發,激發個體情感與心理的高度認同”。
紀錄片《中國》以斷代史的敘事方式,細致地梳理了中華上下五千年的輝煌軌跡。其中第一季以思想命題和倫理制度的發展為軸心,橫跨春秋至盛唐。這其中既有站在中國思想史的原點仰望孔子與老子推動中華文明蓬勃生長的典型故事,也有從遣唐留學生阿倍仲麻呂的個體表達中感受大唐的詩意盛景、山河遠闊的平民視角。而另一部紀錄片《激蕩中國》則從社會經濟發展的角度對新中國70年的卓越成就做了立體呈現。從萬科集團創始人王石到哈電汽輪機廠質檢員李笑毅,讓觀眾在200位人物的命運跌宕中窺探時代變遷,讀懂中國奇跡。
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在大開大合之中,一方面延續著利用挖掘典型人物來勾勒時代版圖的敘事手法;另一方面又結合了透過小人物的個體敘事,以平民視角,讓歷史在生活的映襯中更具溫度與厚度,讓觀眾在個體的故事中共情到自身不只是時代的觀潮者,更是時代的踏浪者。
歷史題材紀錄片對于銘刻時代、喚醒集體記憶方面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性。在此基礎上,如何將中國故事進行國際化表達,尤其是在歷史敘事中如何把握動人細節的挖掘和國際視野的注入,是擺在我國紀錄片創作者面前頗為重要的一道命題。
紀錄片《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由一則相隔萬里的特急報告拉開序幕,然后通過權威史料敘事,讓觀眾了解朝鮮戰爭爆發前后的國際環境,以及中美兩國最高決策層得知戰爭爆發后的應對措施,站在國際視野解讀了抗美援朝戰爭的必要性與前瞻性。與此同時,該片還通過構建多維敘事角度,真實再現了抗美援朝戰爭的全景歷程,詳細講述了從毅然抉擇、艱險過江,到奇兵阻擊、鐵血止戈,最終凱旋祖國等重大歷史轉折點的全過程。通過對諸多親歷者的搶救式采訪,打撈起歷史深處不為人知的細節瞬間。例如,時任第三十九軍第一一六師山炮營三連連長黃云騰動情地說道:“當時我們大家心里都明白,此次離家,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來。”寥寥數語道盡了戰士們赴朝作戰前對祖國熱土的無限眷戀。除此之外,影片還通過日記、書信、錄音、采訪等形式引入了國內外權威專家的觀點,讓觀眾更清晰地了解到美國介入朝鮮戰爭的別有用心,拓展了他者視角的分析維度,增強了敘事的全面性與可信度。
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以全景式的敘事風格,將視角從限知轉為全知,在注重用細節忠實再現過往的同時,不忘打破國際文化交流壁壘,在影像中共同探尋中國故事和中國精神的強大力量和不息源泉,以潤物無聲之勢讓世界更了解中國。
風從東方來,已漸次生長。今日之中國,鉤沉著千年文明的磅礴力量,從歷史深處櫛風沐雨地走來,朝百年復興昂首闊步地邁進。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正以全新的敘事范式,生動的影像表達,在洞察歷史與觀照現實之間,將如星空般璀璨閃耀的民族自信立于穹頂之下。這些紀實影像在描摹恢宏歷史畫卷、感知傳統文化根脈、浸潤濃厚家國情懷、彰顯中國發展巨變的同時,也把屬于每個時代的歷史記憶與精神引領進行了有機融合,重新建構起有關歷史題材紀錄片的文化認同。
紀錄片《中國》便是于浩瀚的歷史長河中抓取精彩瞬間,通過講述孔子、老子、嬴政、劉徹、拓跋宏、楊堅、阿倍仲麻呂等歷史人物的跌宕經歷,向觀眾抒寫從春秋百家爭鳴到隋唐走向盛世的千年歷史記憶,將其故事核心指向歷史人物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所蘊含的處世哲學、道德品格和人文風骨,引領觀眾在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中悠然前行。紀錄片《英雄不朽》以群像描摹的方式,通過情景演繹的手法將一個個可歌可泣的英模故事,生動地展現在觀眾面前,再次喚醒有關于抗美援朝的歷史記憶,將這場戰爭中所鍛造出的偉大愛國精神傳承銘記。而紀錄片《激蕩中國》則連接起了歷史與現實的鴻溝,在梳理新中國70年發展歷程的同時,以現實平凡人物的個體表達為觀眾建構起有關時代變遷與自我人生發展的歷史記憶,凝聚起民族自信心與責任使命感。
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往往在充滿戲劇性的人和事中構筑起極富情感共鳴的歷史記憶,在漫步中華民族輝煌歷程中堅定文化自信,引領精神成長。
新時代下的中國紀錄片市場,各類美學形態在交叉纏繞中復合扭結,呈現出多元化的美學格局。透過對近年來歷史題材紀錄片的觀察,亦可從其美學嬗變中窺探此類紀錄片在影像建構中的探索與思考。
20世紀90年代,紀實美學在中國紀錄片市場大行其道,形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美學思潮。紀實美學觀照下的歷史題材紀錄片強調的“真實”,是建立在豐盈翔實的實物資料、多元復合的采訪人物基礎之上的“真實”。如歷史紀錄片《為了和平》,在第一集《正義擔當》中持論公允、邏輯嚴密地展現了美國發動對朝戰爭的緣由以及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同志做出抗美援朝決策的歷史過程。影片中使用了包括金日成求救信譯件、毛澤東手稿、杜魯門與麥克阿瑟就對朝戰爭討論的會議記錄等大量珍貴史料;口述者包含抗美援朝戰爭的親歷者、歷史性決策的見證人、多國史學專家等二十余位采訪人物。盡管片中也介入了“情景再現”的演繹手法,但這些“虛化形態”的微小片段無法與“客觀真實”的主體影像對壘,紀實美學的理念仍舊鐫刻在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的創作之中。
21世紀初,演繹美學在歷史題材紀錄片領域興起。與紀實美學不同,演繹美學強調影片的戲劇沖突與視覺呈現,將“情景再現”視為具有巨大潛力的探索空間。如劇情紀錄片《風云戰國之列國》中沒有使用任何實物資料與同期聲采訪,“情節再現”成為影片主體。除去僅作為銜接過渡的解說詞,所有歷史人物均由演員扮演,全片與影視劇作品相差無幾,是演繹美學在紀錄片領域的重要體現。與演繹美學強勢介入的《風云戰國之列國》不同,大型人文歷史紀錄片《中國》雖同樣采用了演繹的方式,但影片將場景模擬意像化凝練,讓人物角色去臺詞性表達,情景再現去劇情化重塑,以此來增強演繹空間的抽離感,以保留歷史事件的客觀真實,從這種意義上看,創作者似乎刻意在真實與演繹之間尋求某種微妙的平衡。
紀錄片作為影視藝術的分支,天然與技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依存關系。隨著科技的進步,技術革新已成為制約歷史題材紀錄片視覺呈現的主要問題,對其“真實”的表達有著更為豐富的意義與價值。
“紀錄片教父”約翰·格里遜曾表示:“以原始素材為本的紀錄片比演繹的結果更加完美,因為受眾可從其中獲得一種更為鮮活細膩的真實感受?!边@里的“原始素材”所指的是從客觀世界中獲得的“自然素材”。對于歷史題材紀錄片“展現真實”的影像表達,新技術的介入主要體現在其對于“自然素材”的呈現層面。如紀錄片《中國新疆之歷史印記》通過航拍攝影、微距攝影、紅外攝影等多種特殊攝影技術拓展了人類視覺局限,以全新的視角呈現出新疆地區壯美的自然風光與獨特的人文影像。又如紀錄片《本色中國》以實景VR技術改變影像的框架角度,突破傳統視聽的構圖局限,以360度環繞的視覺效果呈現出中國五十余處世界級景觀,帶給受眾更多互動、刺激、沉浸式的新奇體驗。再如紀錄片《而立浦東》,全片運用4K數字攝影技術展現浦東新全貌,力求為觀眾展現出更為清晰、真實的現實時空。
“生成真實”,則是技術革新作用于歷史題材紀錄片影像表達的另一層面,即新技術為紀錄片提供“人工素材”。如紀錄片《英雄不朽》中利用計算機數字技術進行動態圖形設計,將抽象的作戰路線生成為清晰的地圖索引。又如紀錄片《南宋》中利用3D模擬技術還原了宋徽宗在開封建造的皇家園林“艮岳”,填補了影片實景損毀的影像缺憾。再如紀錄片《西漢帝陵》利用數字技術以泥塑、壁畫、3D、地圖等各類動畫形式敘述了大漢王朝跌宕起伏的史實故事,復原了西漢宏偉神秘的建筑奇觀。全片實景拍攝僅占有四分之一,數千個動畫鏡頭填補了紀實影像的空白,是中國首部大型編年體史詩動畫紀錄片。
新時代媒介進化的倍道兼行讓紀錄片市場迅速進入了全新的媒體生態。歷史題材紀錄片審時度勢下的邊界拓展催生了大量新生的節目樣態。同時,隨著融媒體時代的到來,媒介間已從物理式的簡單捆綁升級為化學式的深度融合,浩蕩大潮中,紀錄片市場同樣成為折射這場生態變遷的重要載體。
在媒體融合的大趨勢下順勢而為是紀錄片創作的理性選擇,這意味著歷史題材紀錄片需要探索出更具媒體融通性的生產內容,擴展其覆蓋邊界。在這種形勢下,大量具有“觸界”意味的紀錄片樣式紛至沓來,如影視美學主宰的劇情歷史紀錄片《戰國風云之列國》是紀錄片與影視劇的結合、虛擬影像主導的動畫歷史紀錄片《大唐帝陵》是動畫與紀錄片的疊加、網感文化介入的實驗歷史紀錄片《歷史那些事》是網生綜藝與紀錄片的雜糅。盡管這些歷史題材紀錄片在“大步開拓”中伴隨著諸多爭議,但不可否認,這些新生的節目樣式同樣為其影像建構創造了更多的可能。
融媒體語境下,歷史題材紀錄片的創作者們敢于試水,大刀闊斧地拓寬紀錄片樣式的邊界。同時,他們也善于洞察媒介產品形態與內容生產的新趨勢,積極摸索此類紀錄片創新發展的新路徑,如紀錄片《傳家》以“拆分合并”的方式制作了兩個播出版本,30集的微紀錄片在網絡平臺發行,6集的紀錄片在電視媒體中播放,以此來適應融媒時代傳播平臺的聯通互融;又如歷史紀錄片《十三行》將“萌寵的動漫角色”“新奇的話題討論”“明星的真人體驗”“時興的網絡語言”融入其中,“網生化”的內容是目標受眾精細化后的深度定制;再如紀錄片《古墓派·地下驚情》將交互技術融入紀實影像,讓受眾在若干個互動選擇中參與一場“謎團揭秘”的考古之旅,在“互為互動”中增強了用戶體驗。面對媒介生態的變遷與影像美學的進化,歷史題材紀錄片遵循“適者生存”的法則,同時創作者們更應在藝術追求與商業考量中保持平衡,在求新求變中有所堅持。
如今,紀錄片傳統生態已被打破,AI、VR、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帶來新的變革,使歷史題材紀錄片不斷呈現出新的面貌,一批批兼具創新性、時代感的優秀作品,正在歷史文化與新興科技碰撞交融中摸索前行,它們在守正創新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不僅讓受眾在絢爛的光影世界中感知歷史,品味文化,觀照現實,思索當下,也為其未來創新發展提供了可供借鑒的影視范本。
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發展既要勇于守正,也要敢于創新。守正,就是要用紀實影像講述出真實歷史故事,詮釋出絢麗多彩的歷史文化,勾勒出生生不息的中華民族精神,抒寫出新時代中國發展的蓬勃實踐;創新,就是要重視內容生產與新興科技的深度融合,插上“技術之翼”,拓展樣式邊界,拓寬傳播形式,打造可知、可見、可感、可觸的歷史文化。守正創新,奮力書寫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的嶄新篇章。
據統計,我國2020年全年累計生產播出紀錄片350余部,紀錄片以昂揚姿態全面挺進主戰場,在網絡上邁入“億級流量時代”,中國紀錄片已邁入高質量發展關鍵時期。在這良好態勢下,紛紛涌現了一批如《英雄兒女》《英雄不朽》《為了和平》《中國》等高品質歷史題材紀錄片,這些作品兼具藝術高度與時代溫度,贏得了收視率和口碑的“雙豐收”。
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必須把握契機,乘勢而上,在堅守作品藝術高度的追求上要“懷匠心”,不斷追尋其歷史內涵、時代價值、真實品格的構建,以高品質觸動思想、觸及靈魂;在挖掘作品時代溫度的道路上要“鑄情懷”,不斷豐富其文化底蘊、集體記憶、民族情感的構建,以真性情溫潤心靈、溫暖人間,彰顯其特有的歷史厚度和文化深度。歷史題材紀錄片創作要始終不忘“懷匠心,鑄情懷”,只有做到藝術高度與時代溫度的有機統一,才能創造出經得起實踐、人民、歷史檢驗的影視佳作。
一直以來,歷史題材紀錄片與時代同呼吸,蘊含著豐厚的歷史價值、文化內涵與現實觀照,對國家社會發展和文化建設都發揮著積極作用。進入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既要有固本培元的思維,還要有行穩致遠的智慧,肩負起跨文化傳播與國家形象建構,這樣才能在文明交流互鑒中樹立中國話語,揚民族之精神,塑大國之形象。
固本培元的思維,就是要在繼承和鞏固前人成果的基礎上,不斷深入挖掘輝煌中華所蘊藏的綿延偉大的歷史文化、民族故事和中國精神,激蕩起國人心中強烈的民族認同感和國家自豪感,為實現中國夢凝心聚魂;其次,要有行穩致遠的智慧。歷史題材紀錄片要想傳播四方,遠銷海外,還要勇于開拓創新紀錄片的表現樣態、敘事范式、影像建構等各個方面,做好中國故事的國際化表達,用鮮活生動的歷史人物,溫暖美好的影像瞬間,恢宏壯麗的時代篇章,為民族鑄魂,為國家畫像;歷史題材紀錄片還應構建國際傳播新格局,以更加國際的視野、創新的形式融入全球,向世界傳遞中國聲音,在對話與交流中展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
新時代歷史題材紀錄片通過“破中有立”的敘事范式與“立中有破”的影像構建,記錄著一個個富含時代特征和現實意義的歷史形象,描繪著一幅幅波瀾壯闊又蕩氣回腸的歷史全景,構建起中華民族厚重深遠的歷史記憶。這些影像作品在展現千年中國偉大進程、傳遞深沉文化自信的同時,也將以“不破不立”之勢進一步從守正創新、匠心鑄情、固本致遠的精神緯度把握國家形象的建構,在弘揚民族之魂、塑造大國形象的過程中,讓世界讀懂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