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繼承
貧困是伴隨人類歷史而存在的社會現象,治理貧困是人類社會發展進程中的永恒事業,世界各國政府都十分重視貧困問題。立足于當代中國,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群眾奮勇戰貧的事業從未歇息,百年治貧實踐先后歷經了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艱難起步、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的系統開展、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時期的整體推進以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決戰決勝四個歷史階段。2020年,中國歷史性消除了絕對貧困,告別了“兩不愁、三保障”衡量標準下的生存困境。然而,生存型絕對貧困問題消除之后并不意味著貧困問題不復存在,治理相對貧困將成為中國反貧困事業的新挑戰。面對全球經濟下行壓力持續深化、國內經濟高質量發展結構性矛盾凸出、區域間經濟發展差距不斷增大等諸多不確定性,鄉村振興戰略下的相對貧困治理也呈現出動態性、隱蔽性和差異性等特征。
近年來,已有眾多學者研究相對貧困問題。從國外文獻來看,經濟學家普遍認為相對貧困不僅表現在個體收入方面,還取決于全社會平均收入(Townsend,1979;Sen,1979);從國內文獻來看,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建立解決相對貧困的長效機制”之后,學術界才開始系統研究相對貧困,主要從介紹國際相對貧困衡量標準和探究中國如何建立相對貧困治理長效機制兩方面進行嘗試性探索(邢成舉、李小云,2019;高強、孔祥智,2020;鄭繼承,2020)。然而,從經濟學理論來審視人類反貧困事業,許多資本主義國家奉行西方發展經濟學理論來治理貧困,導致貧困問題愈演愈烈;與之相反,社會主義國家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指導下,結合社會主義建設發展過程中出現的貧困現象,探索出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治理路徑,推動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和時代化。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多年來,絕對貧困治理取得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關鍵就在于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指導中國減貧事業,并在中國反貧困實踐中進一步豐富、發展和創新馬克思主義理論。因此,立足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與現代西方發展經濟學比較研究角度來分析相對貧困問題,尤為重要且十分必要。
相對貧困是與絕對貧困相對應的概念,其內核并不完全表現為貧窮的本質,更多表現為由于非均衡發展所帶來的相對剝奪問題。因而相對貧困時常被理解為收入不平等,并聚焦于收入差距、權利剝奪、機會不平等、制度政策壁壘和社會歧視等方面。
1.基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闡釋
馬克思將無產階級貧困化問題作為研究政治經濟學的起點,主要是通過絕對與相對二元維度來分析資本主義制度下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壓迫,致使無產階級長期處于貧困境況,且貧困程度愈來愈深。關于絕對貧困,馬克思認為其內涵表現為: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勞動者全部的物質財富被剝奪,只剩下自身的勞動力,一無所有的狀態。關于相對貧困,馬克思是基于“以剩余價值為目的的生產所決定的分配關系”角度對相對貧困進行理論闡釋,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相對貧困問題不僅是經濟上的貧瘠和財富上的貧乏,還隱藏著社會地位低下和身份的卑微。
絕對貧困與相對貧困作為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無產階級貧困化理論的兩個基礎要件,二者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系。一方面,絕對貧困和相對貧困都具有絕對性。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全過程中,勞動者除自身的勞動力以外一無所有的狀況和勞動者必須為資本家提供剩余價值的狀況都不會發生改變,也就導致勞動者的絕對貧困和相對貧困的狀況不會發生改變。另一方面,絕對貧困和相對貧困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勞動者地位和物質生活狀況的靜態反映,而不具有動態特征。無論勞動者的物質生活狀況是否惡化,只要資本主義制度還存在,絕對貧困和相對貧困就會持續存在。
2.基于現代西方發展經濟學的理論闡釋
隨著現代經濟學理論的快速發展,針對貧困問題的研究也越來越深入,發展經濟學家在貧困問題研究領域內創立了一系列著名的理論和模型。現代西方發展經濟學更多的是從一系列微觀概念組合集群視角(如權利、財富、健康等)對相對貧困進行概念界定。然而,隨著經濟發展內涵的不斷豐富,對貧困內涵的認知也在不斷深化,由傳統物質資料的匱乏逐步向經濟、政治、社會和文化等多維視角轉變,基于微觀視角去解決某一特殊層級貧困的研究范式顯然不具備可推廣性。當代中國的反貧困歷程就是一個典型案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多年來在減貧事業上取得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成功的關鍵就是構建出一個基于宏觀經濟層面的系統性、整體性、全局性的貧困治理體系,并非是一個治貧政策的微觀集合。
關于貧困的衡量標準,經濟學理論中使用最為頻繁、歷史最為悠久的是收入。長期以來,理論界也都在質疑采用收入指標是否能夠科學合理反映貧困這一社會現象,然而時至今日也未能創造出更加有效的替代方案。絕對貧困表現為食不果腹的生存型壓力,可以很準確地采用絕對值量化指標去衡量。而相對貧困則表現為發展過程中的復雜型阻力,很難再按照絕對貧困的量化指標去衡量。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家以無產階級貧困化理論為基礎,對相對貧困的衡量標準做過經典論述;現代西方經濟學家以發展經濟學理論為基礎,也對相對貧困的標準做過深入探究。
1.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視域下相對貧困的動態變化
馬克思強調無產階級的相對貧困,即工人所得在社會總收入中所占的比重較之前更小、相對于被資本主義生產所激發出來的新需求而言,工資顯得十分匱乏。相對貧困的內涵表現為,勞動者的收入在國民收入中所占比重的下降。在無產階級總人口增加的情況下,無產階級勞動者的總收入在國民收入中的比重可以提高,且前者增長的速度(即人口的增速)遠高于后者提高的速度(勞動者的收入在國民收入中所占比重的增速),就個體而言,每個勞動者的平均收入在其所創造的價值中的比重降低,此時無產階級勞動者相對貧困化。
無產階級相對貧困化的發展,意味著無產階級的收入在國民收入中所占份額的下降,資產階級所占有的剩余價值份額的上升,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貧富差距擴大,兩者之間的鴻溝逐步加深,必然導致兩大階級之間的矛盾和斗爭日益尖銳化。而在特定時期、特定條件下的無產階級絕對貧困化,又使這種矛盾和斗爭更加激烈。一旦矛盾和斗爭激化到一定程度,必然發生無產階級革命。首先,勞動者在國民收入中所占的份額不斷下降,資產階級所占有的剩余價值在國民收入中所占份額上升,可以認為絕對貧困化是相對的。其次,由于勞動者物質生活水平沒有不斷下降的總趨勢,但在特定時期、特定條件下(機器替代手工勞動、經濟危機、戰亂時期)必然下降,可以認為絕對貧困化是相對的。再次,勞動者物質生活水平的下降必然導致無產階級的收入在國民收入中所占份額下降,絕對貧困化必然引起相對貧困化。最后,由于勞動者實際工資的提高可以同他在所創造的價值中所占份額的下降同時并存。所以,相對貧困化未必引起絕對貧困化。
2.現代西方發展經濟學視域下相對貧困的衡量
19世紀以來,世界銀行根據全球經濟發展水平,研究設定了四條貧困標準線:第一條貧困標準線是按照全球最窮的15個國家人均生活標準測算出每人每天1.9美元的極端貧困標準(也稱之為國際貧困標準或絕對貧困標準),第二條貧困標準線是根據中低收入國家人均生活標準測算出每人每天3.2美元的中等偏低收入貧困標準,第三條貧困標準線是按照中高收入國家人均生活標準測算出每人每天5.5美元的中等偏高收入貧困標準,第四條貧困標準線是按照高收入國家的人均生活標準測算出每人每天21.7美元的高收入貧困標準。世界銀行所設定的這四條貧困標準線為世界各國制定本國貧困標準線提供了參考基準。基于世界銀行的貧困標準線,現代西方發展經濟學家設定了兩類相對貧困標準,即強相對貧困標準線和弱相對貧困標準線。
所謂強相對貧困標準線,其實質是絕對貧困標準線的延續,將每個家庭的收入與絕對貧困標準比較,確定貧困家庭在全國中位數的固定比例。強相對貧困線是在絕對貧困標準線衡量基礎上的一個數學變換,測算基礎高度依賴于絕對貧困標準線。強相對貧困線更傾向于衡量不平等程度,這種衡量標準在大部分OECD國家比較常用,他們將貧困標準線定為某個具體時期內平均收入或中位數收入的固定比率。不同國家根據自身經濟發展情況來確定這一固定比率,一般而言,這一固定比率通常為40%、50%或60%。
所謂弱相對貧困標準線,其實質是一種將絕對貧困和相對貧困結合起來的方法,表現為在考慮經濟收入的同時將一系列社會需求指標融入絕對貧困標準線,即加入居民平均收入或收入中位數的彈性系數β(馬丁用0.7倍),并根據當年收入均值和基尼系數進行調整。弱相對貧困標準線的彈性系數介于0—1之間,并隨著平均收入上升而上升。
3.中國發達地區相對貧困標準的實踐探索
長期以來,中國致力于以消除絕對貧困為核心的反貧困實踐,圍繞絕對貧困標準線進行了一系列扶貧開發的戰略部署,先后于1978年、2008年、2011年制定了三次絕對貧困標準線,國家始終未制定相對貧困標準線。雖然中國沒有從國家層面提出相對貧困的衡量標準,但在農村人均可支配收入遠遠高于國家規定的絕對貧困標準線的發達區域,對相對貧困標準進行了先試性探索。2012年以來,江蘇省、浙江省、廣東省率先在全國消除絕對貧困,取消了2300元(2010年不變價)的現行農村貧困人口絕對標準,并圍繞相對貧困對象認定、衡量標準和機制創新所進行的大量探索,為“后扶貧時代”中國治理相對貧困奠定了基礎。具體而言,發達地區的先試性探索有兩個方面值得肯定:其一,這些探索都統籌考慮了絕對貧困和相對貧困兩個階段的銜接問題,既能夠體現絕對貧困標準線的絕對性,又統籌考慮相對貧困標準線的相對性,使貧困治理由絕對貧困階段順利轉軌至相對貧困階段;其二,這些探索體現出中國特色反貧困理論與實踐的創造性,發達地區關于相對貧困標準線的先試性探索跳出了當代經濟學唯西方論的誤區,并沒有完全照搬現代西方發展經濟學對相對貧困界定的標準,而是結合中國反貧困成功經驗制定符合本區域發展實際的相對貧困標準。
2020年中國實現了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貧困縣全部摘帽,消除了絕對貧困和區域性整體貧困,反貧困事業取得了令全世界刮目相看的重大勝利。2020年之后,中國由絕對貧困治理階段轉軌至相對貧困治理階段,鄉村振興戰略下相對貧困的動態性、隱蔽性和差異性,決定了治理的長期性、復雜性和艱巨性,“后扶貧時代”中國反貧困事業將面臨嚴峻的挑戰。
1.如何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
立足于中國貧困治理的歷史新方位,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審時度勢地提出“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重大論斷,為“后扶貧時代”鄉村振興戰略下的相對貧困治理指明了方向。整體來看,絕對貧困治理階段的偉大成就為鄉村振興與相對貧困治理有效銜接奠定了堅實基礎,在具體銜接過程中應該高度重視已脫貧群體的返貧問題,嚴格落實“四個不摘”政策(即摘帽不摘責任、摘帽不摘政策、摘帽不摘幫扶、摘帽不摘監管),確保由絕對貧困治理階段平穩過渡到相對貧困治理階段。
2.如何科學設定相對貧困的衡量標準
中國全面消除以“兩不愁、三保障”為標準的絕對貧困之后,將要轉軌至鄉村振興戰略下的相對貧困治理。亟待解決一個現實問題,就是采用什么樣的標準來界定相對貧困。一方面,國外較為成熟的相對貧困標準界定可以為相對貧困治理提供理論借鑒,中國在設定相對貧困標準不僅要考慮國內絕對貧困標準,還應該對標國際相對貧困標準,尤其是在相對貧困標準設定過程中應將基尼系數作為重要參考指標。另一方面,國內發達區域的先試性探索能夠為相對貧困治理提供現實參考,廣東省提出相對貧困衡量的“八有指標”就具有較強的指導意義,江蘇省提出的“兩線并行”模式和浙江省提出的“兩線合一”也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另外,“后扶貧時代”相對貧困標準的衡量,不僅要參考農村絕對貧困標準線,也應該參考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線和城市最低工資標準,盡量規避因城鄉二元結構造成福利待遇的差異。
3.如何建立解決相對貧困治理的長效機制
黨的十九屆四中、五中全會根據中國由絕對貧困治理轉軌至相對貧困治理這一現實,提出“建立解決相對貧困的長效機制”,并將“脫貧攻堅成果鞏固拓展,鄉村振興戰略全面推進”納入“十四五”時期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主要目標,這一系列重大論斷既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最新成果,也是“后扶貧時代”中國鄉村振興戰略下相對貧困治理的基本遵循和總體方向。與絕對貧困治理相比較,相對貧困具有動態性、隱蔽性和差異性特征,其治理機制、治理模式和治理策略也應該作出相應的戰略性轉型和結構性調整:第一,需要處理好絕對貧困與相對貧困、城市與農村、國家標準與地方標準、經濟發展與縮小差距當前與長遠五個方面的關系;第二,提升貧困地區的產業競爭力、教育源動力、健康保障力三大核心動力;第三,筑牢兜底保障線,積極探索建立以社會救助、社會保險和社會福利為核心的現代社會保障制度。
放眼當今世界,盡管全社會物質基礎已經高度發達,但發展不充分不平衡問題依然十分顯著,南北方發展差距日益擴大,貧富懸殊愈演愈烈,由區域性整體貧困引發的饑餓、疾病等難題嚴重阻礙發展中國家發展,由貧困衍生出的階層分化、社會沖突等矛盾仍然困擾著許多發達國家。反貧困事業依然是人類社會發展面臨的全球性挑戰。治理相對貧困的核心在于發展經濟,只有經濟健康均衡發展,才能為縮小東西部差別、南北方差距和貧富分化創造條件。
立足當代中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穩步發展,新時代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發展不平衡不充分之間的矛盾。隨著中國經濟系統、政治系統和社會文化系統漸趨成熟,社會矛盾也將更為繁雜多變,“后扶貧時代”中國相對貧困治理將面臨更加嚴峻的形勢。與絕對貧困現象相比較,相對貧困的表現形式雖沒有絕對貧困那般尖銳,卻比絕對貧困更加復雜多元,治理難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必然對治理能力和治理范式提出更高的要求。因此,當代中國只有客觀認識相對貧困現象、合理制定相對貧困標準,才能科學建立相對貧困治理長效機制,為構建一個遠離貧困、共同繁榮的人類命運共同體作出更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