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卿 惠文文
今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正式實施,情勢變更作為合同編新增內容引起各界的廣泛關注。并且,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將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在合同糾紛案件中的適用推向高峰,情勢變更的司法審查問題亟需厘清。
情勢變更也被稱為情事變更,是指合同成立后發生了動搖或覆滅合同基礎的重大變化,這些重大變化不可歸責于任一當事人,若繼續推進合同將有違公平原則與誠實信用原則,因此允許雙方當事人以協商或者訴訟、仲裁的方式變更或解除合同。長期以來,要想理解情勢變更的產生與發展,必須要將其與不可抗力放在一起綜合分析。不可抗力是指合同簽訂后發生了不可預見、不可避免以及不可克服的事件,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履行或不能如期履行,此時可以免除違約方責任或允許其解除合同。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的關系經歷了由徹底分立到因果共存的演化。
在民法典頒布之前,合同法中沒有規范條文表述情勢變更的有關內容。但在20世紀90年代,情勢變更的相關內容已經多次出現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政策文件中。直至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簡稱《合同法解釋(二)》)第26條規定了情勢變更規則。根據該條規定,情勢變更的客觀情形是指在訂立合同時無法預見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屬于商業風險的重大變化。該規定將情勢變更的適用與不可抗力對立起來,情勢變更的事件應屬非不可抗力,究其原因,不可抗力的情況可直接適用合同法第117條的不可抗力條款?!逗贤ń忉專ǘ穼η閯葑兏囊幎酥局邚氐追至⒌亩P系模式正式形成。長久以來,學界解釋甚至司法裁判均采用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相對立的原則,但實踐證明該原則不具備適用上的自洽性。
2020年民法典頒布后,情勢變更作為新增的內容于合同編進行了規定。民法典第533條成為情勢變更制度的最新規范基礎,該條規定情勢變更的客觀情形限定為合同訂立后雙方當事人無法預見的、不屬于商業風險的重大變化,將“非不可抗力造成的”這一要件予以刪除。至此,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交叉的關系得到立法認可,長期以來形成的徹底分離的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關系模式宣告破裂。
通過對民法典總則編、合同編進行體系化梳理,筆者認為不可抗力是一項原因,結合不同的事項,導致不同制度的適用,即產生多種不同的結果,情勢變更便是其中一種結果。適用不可抗力規則時,不可抗力情況下繼續履行,若會對一方當事人明顯處于不利地位或有違誠實信用原則的,則適用情勢變更制度;不可抗力事件導致合同目的不能實現的,援用法定解除規則;當事人因不可抗力事件違約的,可適用免責規則;不可抗力事項的發生還可以導致訴訟時效的中止??梢姡豢煽沽橐豁棗l件或原因,一因多果,導致了情勢變更、法定解除、違約責任、訴訟時效中止等制度的適用。有的學者認為,“因”與“果”不是同一維度的概念,怎么能夠比較呢?基于這種立場,筆者擬將除適用情勢變更制度以外的其他“果”籠統歸于不可抗力規則的法律后果,在此前提下,就情勢變更相較于不可抗力的規范內容、特殊適用前提及法律后果等方面進行比較,以期更好地理解二者之間的關系與區別。
1.從規則內容來看,情勢變更僅要求滿足“不可預見”,而不可抗力在“不能預見”之上還要滿足“不能避免”與“不能克服”,比情勢變更的要求更為嚴格。因此,情勢變更的可預見性相較于不可抗力更高。
2.從適用的客觀方面來看,不可抗力會導致合同的履行不能,而情勢變更的適用事實則包括合同履行困難或部分、一時的履行不能,因此情勢變更雖也體現一定的履行不能,但可履行性明顯高于不可抗力。
3.從法律后果來看,不可抗力的法律效果主要有三:一是違約方承擔責任的法定免責事由。根據民法典合同編第590條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可以根據不可抗力的影響部分或全部免除責任。二是合同雙方或幾方請求解除合同的依據。民法典合同編第563條規定,因屬于不可抗力的事件致使合同存在履行障礙的,當事人可以請求解除合同。三是可產生訴訟時效中止的法律效果。根據民法典總則編第194條規定,在訴訟時效的最后6個月內發生不可抗力事件,致使請求權無法行使的,訴訟時效中止。相較于此,情勢變更的法律后果較為單一,僅產生變更或解除合同的請求權,且此情形下合同的規范效果以當事人協商為前置條件,換言之,協商未能解決的才能訴至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偨Y來說,二者在法律效果方面的差異著重體現在:第一,不可抗力可以作為違約責任的抗辯理由,情勢變更無此功能。第二,合同內容的變更或解除是情勢變更制度適用的法律后果,不可抗力僅在導致合同目的不可實現時產生解除合同的形成權。
綜上所述,在合同完全不能履行的場景下,二者不存在交叉;在合同履行困難的情況下,二者才可能存在交叉。
學界對二者的適用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是認為可以采用競合理論,當事人可以在適用上二選一,《國際商事合同通則》第6.2.3條就使用了這一觀點。二是認為應盡量區分二者,減少適用上的競合。具體的區分方式又可以分為形態論和結果論。形態論是指從事件本身的形態入手,認定其屬于情勢變更還是不可抗力;結果論是指通過認定合同的可履行性,從所造成的結果角度進行區別,若認為具有可履行性則適用情勢變更,反之則適用不可抗力。民法典頒布之前的《合同法解釋(二)》第24條便采納了形態論的區分方法。筆者認為司法實踐中應減少競合的適用,可以結果論為區分情勢變更和不可抗力的方法。
探討情勢變更的適用范圍,應首先關注情勢變更原則的制度意義,情勢變更是對契約嚴守即合同完全履行原則的衡平與補充。通常情況下,雙方當事人在簽訂合同時,都有一定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條件背景。只有保證簽約時的基礎情況沒有發生重大變化,合同才有意義。宏觀經濟、市場條件等,尤其是當下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的暴發及為了防止疫情升級采取的相關管控措施,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合同簽訂時的社會背景,使合同的基礎條件發生動搖或者喪失。在這種情況下,一方因未能完全履行合同而承擔違約責任明顯是不符合民法公平原則的。因此,應當允許買賣雙方通過變更合同內容或者解除合同來調整這種使某一方當事人明顯處于不利地位的合同。
情勢變更的事實要件包括“情勢”與“變更”。對“情勢”進行理解,重點應限制在“與合同有關”上?!八^情勢,系指一切為契約成立基礎或環境之客觀事實?!币虼?,若發生的客觀事實與合同聯系較小或完全沒有關系時,那么該事件就不屬于“情勢”事件。如何理解“變更”?從情勢變更產生的歷史來看,“情勢變更原則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因通貨膨脹而開始廣泛應用的一個原則,也可以納入誠信原則的范圍,但一般把它作為一個獨立的原則?!边@一原則的產生目的就是為了矯正經濟環境與客觀基礎異常變動對當事人合同權利義務的損害問題。因此,“變更”應是一種非正常的變動,這種變動導致合同雙方當事人處在不公正與不平衡的地位。
在司法實踐中審查情勢變更的適用,應當全面關注案件中的具體時空條件。以疫情背景下的情勢變更規則適用為例,當不可抗力導致適用情勢變更制度時,不論是審查疫情對合同履行的影響是否不可預見,還是審查疫情對雙方當事人利益公平的影響程度,都應當注意兩個問題:一是時間分布,要審查疫情影響期間以及期間內不同時段的影響程度。二是空間分布,疫情暴發地受疫情影響的期間相異,不同社區、行業及地區實施的疫情防護與管控措施對合同履行的影響程度也不同,應具體考察。
值得一提的是,司法實踐中也經常會審查情勢事件與商業風險之間的區隔。二者差異的關鍵在于是否具備可預見性。前者應不具有可預見性,如果合同簽訂時是可以預見的,則歸于商業風險。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形勢下審理民商事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中規定,在司法裁判中區分二者可以采用如下思路:一是性質,該事件是否屬于商業活動的固有風險,換言之,應審查該風險是否是正常市場規律下產生的系統固有風險。二是可預見性,風險程度是否在簽訂合同時便遠遠超出正常人的合理預期,可預見的標準應采用“社會一般觀念”而非“專家觀念”。三是可防控性,考量風險是否能夠通過一定的防范和控制手段達到規避的效果。四是風險收益相關性,應判斷交易性質是否屬于通常的“高風險與高收益”范圍。
注釋:
①“情勢變更”與“情事變更”在概念上并無區別,學界多混用。梁慧星教授在1988年《法學研究》上發表《合同法上的情事變更問題》一文中使用了“情事變更”的表述,但官方表述習慣使用“情勢變更”,如《合同法解釋(二)》的官方釋義便使用了“情勢變更”一詞。
②人民法院要合理區分情勢變更與商業風險。商業風險屬于從事商業活動的固有風險,諸如尚未達到異常變動程度的供求關系變化、價格漲跌等。情勢變更是當事人在締約時無法預見的非市場系統固有的風險。人民法院在判斷某種重大客觀變化是否屬于情勢變更時,應當注意衡量風險類型是否屬于社會一般觀念上的事先無法預見、風險程度是否遠遠超出正常人的合理預期、風險是否可以防范和控制、交易性質是否屬于通常的“高風險高收益”范圍等因素,并結合市場的具體情況,在個案中識別情勢變更和商業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