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曉梅
曾崢
嘗記櫻花樹底逢,雨苔秘錄舊游蹤。欲知蝴蝶雙棲處,須到蜻蜓復眼中。 人寂寞,鳥朦朧。石樓深曲偶鳴鐘。百年時尚渾如在,門掩裙紗一角紅。
點評:
詭譎、唯美。作者的主觀現代性追求的實現手段在這里主要表現為對新語詞如“秘錄”“時尚”等的運用以及兩處現代電影表現手法的化用。其上片第三句鏡頭由遠及近聚焦于蝴蝶雙棲,第四句從蝴蝶雙棲畫面起拉開鏡頭,由近而遠,終至于見其畫面是出于蜻蜓復眼。下片以第三句“百年”為樞紐銜聯前后,映現今昔,讀來似覺一二句人、鳥、石樓、鳴鐘皆在褪色的舊影像里,與“百年”契合,第四句“門掩裙紗一角紅”依然契合“百年”出于褪色舊影,而后色調漸轉新鮮,表現為當下。其手法不拘,詭譎變化,加之無一句不是幽謐靜美的畫面襲來,終竟妥妥一部微型文藝片。“五四”不必言語,唯美畫面已然道盡言語所不能到處。另外,上下片似乎并非一事,上片朦朧表現一個愛情故事,你以為下片會從此延宕,然而非也,下片另起一事,剪輯四個畫面,終結于“裙紗一角紅”上,與上片的愛情敘述全無關聯,上下片是散的,作者似乎只是信步而來,遇見什么代入什么,全然不管寫作中心這碼事,如此關系結構與傳統經典作品不同,表達著它的作者后現代思維。雖然讀感未必習慣,但事實上作品是有中心的,中心可見于標題,正文是在標題框架下進行的自由收縱。其有節制的現代表現手法移用試驗在這首詞中或許可以打90分,另10分或應差在讀者關于上下片關系的適應度上。段維
踏雪尋梅俗不堪,只因俗眼作旁觀。
趨身幾粒紅如炭,應是天公憐士寒。
點評:“
安得廣廈”,今詩人有如古士般憂患情懷不難,難在出之真切真實。此詩能以古道衷腸動人,蓋在其間氤氳著的只怕寒了人心將一己為火的殷殷情味。此詩閃耀之處,更于辭格之用。一是奇喻,古來梅可似雪,可如丸,可作萍,言之如炭者,斯為第一,然而合其色,合其情,天寒士寒,其欲暖人,炭最相宜。所謂反常合道謂之奇趣已得之。再是詩用雙關之法,“寒”謂其時空亦謂其人物,“士”似指早行之人亦指被探之人,而“紅如炭”的幾粒梅似指梅也似指作者在內的前往看望離退休教師的人,如是多處、多重雙關,令其句頗耐咀嚼玩味,有勁道,可縈回。但覺過于四平八穩,略少出奇之處。文似看山不喜平,倘非賽事之作,詩何妨于偏鋒奇險之間每每峰回路轉令錯愕瞠然心虛膽戰或捧腹或噙淚以動人。何鶴
高昌
逝川到底逝青春,當日風云寄笑顰。
面具掀翻呈素面,塵心灑掃弭紅塵。
敢曾縱酒嘲名士,信是傳燈照古人。
我有清明一簾雨,開山洗出兩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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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師或生之身份,或古或新之課程,諸若此類,標題并未詳盡,眸之有“傳燈照古人”“開山”等,推測作者是為河北大學作家班教授舊體文學類課。以此看,詩前五句攄寫曾經以示性情并鋪墊后續,后三句承之寫開課當下,弘揚傳統文學創新發展傳統文學的情懷。詩以尾聯最為出彩,其情懷并不循例以干枯口號出,而能借絳帳春風化典生發,予人清新拂面的形象感來,頗為可喜。但首句之歲月嘆息恐與詩整體未盡和諧,且子在川上典熟。辜學超
疫起江城萬校空,蕓窗未許負春風。
隔屏新授文章法,自笑深居作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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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穩,流轉自然。詩以疫情最重之武漢為背景寫其居家上網課的教學生活,寫出了典型的環境、人物以及事件,同時以“網紅”自我調侃,彰顯的積極樂觀態度于其時也具有普遍意義,可謂是疫情下中國教師基本的教學和精神狀態的寫照。風卷紅旗映彩霞,窗前麻雀叫喳喳。
回眸板凳余多少?三個老師教倆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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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題材及客觀寫法皆堪一贊。詩寫于2005年,彼時因生育率降低并且隨著農民城市遷移熱潮的涌起,各地村小學生銳減,即如梅所就讀村小其時早已撤銷廢棄,各村小學學生被集中到鄉中學寄宿上學。此詩所寫村小或不便合并。或謂此詩意在寫貧困偏遠地區的教學情況,此詩寫貧困偏遠地區教學狀況,其意在“變化”,“余多少”三字可證。此詩題材有其特定時期的典型性。詩雖形制小,記事不大,但以小見大,作者的社會關懷可見,社會現實現狀可見。以小見大,是此詩嘉法,而從寫法上看,題為“所見”,詩中所錄無不是其目所能及之者,并無一字議論,并無一字渲染,讀來畫面鮮活如在目前。它是形象的詩,客觀的詩。又,起承用平常話語描寫平常環境以鋪墊,而后目光陡轉至教室之內,剎那驚心。其結構組織堪稱絕句典范。從語言運用上看,“風卷紅旗”“叫喳喳”略熟,但其言語平白通俗的風格,可與所寫環境、所寫對象和諧,教村小兒童讀之無礙。所謂“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于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白居易《新樂府序》)。如是精神。韋樹定
我年十八殊落拓,家貧新鄉惟儉學。身卑讀書不敢高,每飯畫粥食堂角。堂外風勁旋秋梧,同學兼職相招呼。遂與課下勤工始,牧野傳單發沿途。途上同行彼誰子?有美一人赧未已。撒單里巷顧盼多,往往犬吠驚彼此。我前執竹壯膽行,卿亦惶惶隨我尾。乍行乍笑雙影忽,薄暮返校驚方止。后來單車載我游,衛水淇水穿秋眸。饋我圖書慰我曲,我豈蚩蚩氓之謀?感卿嘉義報益重,我益自卑不敢共。其身獨善亦已艱,忍以貧害卿卿夢。況乃身逢大海萍,旦夕孰料造化弄。嗚呼我命真轉蓬,十載今復新鄉東。卿應朱門為人婦,嗟我忽泣往事空,只聞牧野鳴悲鴻。
后注:歲丙戌嘗赴河南新鄉市,于河南師范大學預科班學習周年。歲丁酉重過新鄉,感懷舊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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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定古風不油不滯,不落新俗,不泥古奧,用古律寫新時,新舊致中和之創作水準,我以為今人一流。此詩寫因重回故地懷想起一段青澀愛情而引起的身世之慨。行文不諱用新語詞入新事物,譬如“勤工”“儉學”“食堂”“發傳單”“單車”即如標簽標識著作品的“此”時代“我”時代,表征著其時大學生的真實樣貌,不可謂不新。然入之妥帖安穩,并不刺眼跳脫于其整體詩風的高古之氣。不獨因為類乎“有美一人”的文言語序,類乎“蚩蚩氓”的典化語用,乃至古雅的文言字眼兒,所謂“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此詩更在語言運用以及情緒表達上近乎古風十九首的自然之樸、率性之真,譬若“我前執竹壯膽行,卿亦惶惶隨我尾”,信手而來,逼真狀寫,趣也橫生,知其樂者;譬若“卿應朱門為人婦”,映襯我如海萍之孤獨飄轉,其痛其憾,直如悲鴻不絕其聲聞于牧野。其辭也不華,其情也不隱,偏是古風真味。愛而不能得之古恨新音,今未見能勝之者。于勇
筆挾晨風字滿樓,懸針垂露夢枝頭。
坐聽蠶食沙沙響,疑是春深雨未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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挾”字突兀。詩寫作者于渤海大學做專業考評專家期間測試粉筆字時所見所聞,筆觸細膩,靜謐溫和。第一句寫眼光所及的測試場景,第二句借喻形象言字法,三四句用博喻,先用借喻再用暗喻寫其耳中所聞,筆板相觸的摩擦聲,有時像蠶食柞葉,有時像春雨,用這兩種喻體,詩便有溫情了。為什么?蠶聲、春雨都是極富生命孕育生長之力的意象,它們預示著生命的即將爆發,也同樣默默表達著這位坐聽考場的考官心底里安詳而綿綿不絕的愛。于這種可愛的聲音,于這些學生,于他的專業,詩人這里不動聲色地比了個“心”。周振甫在談及賀鑄《青玉案》時說,“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這個博喻的好處在于它既是比喻也是寫景。于勇詩也是如此,所不同在賀鑄所寫為實景,于勇所寫為虛景,想象之景,但猶有余音,留予人無限的審美想象空間。劉能英
校園空曠,此際真宜詩句想。啼鳥寒喧,游子離家又一年。 孤松潦倒,斜曲兩枝如索抱。落日慈悲,不吝余光照雁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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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孤寂人語。上片二四句直。詞作于臘月二十作者準備返鄉前,其時作者所寓居中國地質大學學生已放假離校。近年情切,而環境空冷,兩相對立,反襯之下,孤寂自出。孤寂既出,則旅思鄉情郁積之狀出矣。詞下片但呈一潦倒孤松、一殘余落日兩幅攝影大片。“索抱”神來之筆,松之孤獨寂寞清冷自不待言;落日本也蒼涼,猶慈悲照旅雁之飛,別是凄悵幽獨之至。“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帶經堂詩話》),于下片,落落寡歡之心境不著一字而盡得風流,所謂得神韻者。李曉明
倚屏絳帳設黌門,風雨同天例出新。
及幕凝眸橫萬里,掬曦溉蕾煦三春。
時危疫逼憂中智,思苦心牽境外人。
課罷生餐圖一組:梅西煖色接云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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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寫新西蘭疫情期間詩人于梅西大學視頻授課之事,其獨一無二的現實價值在于它寫出了疫情全球化背景之下的不得已而為之的教學形式轉變的全球化面貌。從創作藝術角度看,其尾聯頗堪拊掌。其一,以景結為全詩增色,其畫面描摹令詩有余味余想。其二,用“梅西”二字增其獨特性、個性化,此“煖色接云津”為“我”之“煖色接云津”,如加領屬水印。其三,其景來乎自然,是上完課發出來給學生看的,是課的尾聲,是課的有機組成部分。其四,遣詞好,“煖色”非必拘于目所能觀之顏色,且能達成體膚乃至心靈所能知覺的溫暖。此種溫暖洋溢在詩行之間,它正是老師想給予學生的,想必在課堂已然達成。但“絳帳”“黌門”嫌冗贅,另外熟語挪來的“風雨同天”以及拗口生澀的“掬曦溉蕾煦三春”幾處,或尚須錘煉。劉澤宇
幾個小丫頭,周末共一歡。忽隔屏喚我,銀鈴聲轉丸。說剛蹦完迪,現在要聚餐。讓我也過去,鬧騰沒個完。又發視頻來,看看那餐盤。逗我流口水,來說葡萄酸。我才不上當,猴山怕圍觀。雖也是猴王,人前總要端。若被游客笑,師道被評彈。故意嚴肅點,笑意屏外瞞。還怕天太晚,囑彼各平安。兒童漸長大,我步漸蹣跚。叮嚀復叮嚀,讓我心放寬。我醉兒童樂,以此愛杏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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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可琢。嘉之有三。一則,詩用歌謠體,全然依時間線索用賦法敘事而作。詩人如善烹者,不借調料,而充分發揮食材原味,言語活潑跳動,憑情緒而來,素樸天成,全無造作雕琢,令作品因事情本身之趣而自然生趣,一派天真爛漫,頗為生動可喜。再則,詩因手機微信起,其間亦不乏“蹦迪”“視頻”等新語詞,“古靈精怪”的小學生和“步漸蹣跚”的老師可以如是“鬧騰”,所用語詞,所寫事,所寫關系,皆為不能再新之新,因之作品鮮活,有騰騰生氣。但它又并非為新而新,只是生活之新使然的必然。另外,此詩記錄學生于周末閑玩之間與老師的視頻交流,其歡快融洽的氛圍與當下頻頻現于網絡的緊張不良的師生關系事件形成迥然對照,因之鮮明醒目,也更增其現實的社會批判價值。我即現實,我即歷史。倘能寫我所真樂我所真悲則詩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