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筆松風響 盈襟筍氣清
——我對鉉鼎齋詩的一點淺見

李國棟（亞仙居士）

我與鉉鼎齋胡長虹君的因緣實在不淺。我們的交集始自2014年林英男先生組織的第一屆國詩大賽，我們都是那次詩賽的參賽者，鉉鼎齋高中詩部探花，我則僅僅是詩詞兩部的進士。也就是那時，我第一次讀到了鉉鼎齋的詩，寫得很老到工穩(wěn)。下面談?wù)勎覍λ娮鞯恼J識。

一、鉉鼎齋的詩尚真

鉉鼎齋奉鄭寒白先生“我論古今詩，違真皆秕糠”為圭臬。所謂真，主要有兩層意思，即事真、情真。王船山曾謂：“身之所歷，目之所見，是鐵門限。”就是要詩人們寫自己經(jīng)歷過的、審美體驗過的題材。現(xiàn)實中卻有很多詩人忘記了這一條教誨，我就曾經(jīng)多次看到過這樣的作品。某詩壇新銳的七律中寫到揭陽望見秋雁，某詩壇大佬寫的詩中將寒蟬與秋雁并舉，謂為一時之物；更有甚者，某古典文學博士寫的絕句中說除夕晚上看到月亮，經(jīng)我指出絕無可能后，他說“真的沒有嗎”，跑到屋子外看了看，回來說“真的沒有唉”。還有，社會上經(jīng)常會有某些景區(qū)征詩大賽，有某君是此類賽事的得獎大戶，當人們慨嘆他登臨廣泛時，他說：“哪里去得了這么多地方，百度一下什么都解決了。”他甚至視此為獨家法門。凡此種種都是違真之作，不管如何錦繡文章，都是秕糠之屬。鉉鼎齋絕不屑為此。他寫《登大別山香爐峰》，必是他某日親自登了此峰，他寫《歲暮還鄉(xiāng)內(nèi)子宿疾見危，乃送醫(yī)搶救》，必是他剛剛經(jīng)歷了夫人病重的種種磨難，皆是就實事記錄，絕無一絲一毫的虛構(gòu)。我們甚至可以將鉉鼎齋詩中所寫的事串聯(lián)起來，用來作為他的人生記錄。事真只是基礎(chǔ)，情真才是關(guān)鍵。敢于在詩中敞開心扉，坦露情感，不畏首畏尾，不扭捏作態(tài)，才是真詩人。當代知名詩人天許曾評杜詩：“每讀杜詩，都覺得他是活的。他的性格志向、精神面貌，愁為何起、喜從何來，都是清晰的。所以，千載之下，凜然有生氣。而今人很多詩，讀了什么都不知道。”天許的這番話正可作鉉鼎齋詩情真的注腳。“一從割胃藥當餐，人世憐伊命半殘。吹萬罡風驚拔屋，翻盆疾雨怒鳴湍。載將病骨求醫(yī)急，嘆息浮生度歲難。稚女在懷搖欲睡，飆輪向夜濺泥丸。”（《歲暮還鄉(xiāng)內(nèi)子宿疾見危，乃送醫(yī)搶救》）人生當中年，妻病女幼，諸般生活的不易，歷歷道來，其凄愴之情令人淚下。“歸來探老親，孤身守草堂。”（《松濤》）在通篇寫松濤的長篇古體詩中，閑閑一筆，貌似不經(jīng)意，實則飽含為人子女的深情。“八月門前圃，藍收玉米黃。還分鄰舍媼，更作大盆湯。落箸童顏喜，盈樽酒味長。秋高鴻雁過，捫腹送斜陽。”（《避疫家山所種玉米，今已黃熟矣》）則讓我們看到了詩人的溫厚性情、君子人格，與鄰里相處何其融洽，一片天真，直可與老杜的《又呈吳郎》對觀。

二、鉉鼎齋的詩尚樸

鉉鼎齋寫的詩以五言居多，就中不拘五律還是五古，都寫得樸實厚重，深得五言三昧。曾記得著名詩人胡馬先生講過大致這樣的話：王維“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之屬，不是詩，是有韻的散文。這是極有見地的話。五言以樸實為貴，以華巧為賤。我當年曾在某詩詞網(wǎng)絡(luò)論壇上評論某君寫的“椰風吻衣角”句為八十老翁伸咸豬手。這些都是從五言詩的特性上著眼的。鉉鼎齋深明此中道理，他寫的五言詩既做到了樸實，又樸而不澀，樸而不枯，樸中見華，樸中見巧。試看以下這首詩：

松濤

大別山在枕，桂魄白如霜。巨鯨吸江淮，鼓風扇茫茫。殷雷遠而近，萬騎蹴亂岡。上拂銀漢水，繁星斂寒芒。中有群狼困，饑寒嗥聲長。一榻若小舲，簸蕩失其方。海溝忽沉埋，浪尖又拋將。以手捫頭顱，吾軀臥吾床。影事如過電，松喧意彷徨。故人都云散，父輩半死亡。歸來探老親，孤身守草堂。菽粟看將熟，商聲忍太狂。但向封姨禱，輾轉(zhuǎn)待天光。漸如潮水退，紅輪吐峰梁。

這首詩措語高古，句子峭拔，極富張力，寫風聲極其傳神，集中體現(xiàn)了鉉鼎齋詩樸的底色中的華美與精巧這樣一個鮮明的特點。我們說“文似看山不喜平”，甚至連相聲都講三翻四抖，可見拗折的重要作用。鉉鼎齋此詩也是一波三折：從“大別山在枕”到“吾軀臥吾床”為一層，基本是正面描寫松濤之勢，一般人易于想見；忽地寫到“影事如過電”，引入回憶，直至“孤身守草堂”，出人意表，似乎有點跨度過大，有點意識流的味道，但仔細琢磨，還是情理之中；最后以“菽粟看將熟，商聲忍太狂”勾連，拉回到眼前的松濤，順著時間的推移，就勢收束。全篇布局得法，開闔自然，非大手筆莫辦。

三、鉉鼎齋的詩轉(zhuǎn)益多師，能入能出，有自己面目

鉉鼎齋好讀古人詩，善于向古人學習。就我所知道的，他深入研讀過杜甫、吳兆騫、鄭珍等人的詩，其中于老杜用功最劬，收獲也最著。鉉鼎齋學習古人，既包括學習古人的措語表達方式，他寫的句子骨力壯偉，名句如“身病南歸后，魂牽北狩中”（《題兆騫》）、“裂峽奔湍怒，攢天古木森”（《九龍?zhí)洞濉罚桓▽W習前賢的現(xiàn)實主義精神，關(guān)注現(xiàn)實，以如椽之筆反映現(xiàn)實，像是《孤兒行》《窮獨行》，這都是彌足珍貴的作品，將來足堪補史之闕。后來俊賢必不河漢吾言。《探姨娘病》也是這樣一首現(xiàn)實主義色彩鮮明的作品：

見我淚如線，欲言還數(shù)停。

無嗣心早死，抗痛夜長醒。

鴉噪春前雪，日斜巖畔庭。

人間留一息，待女遠歸寧。

讀鉉鼎齋的詩，你大致能看出他是在哪位古人身上花了功夫，但你又不能指實哪處是學哪位古人。這說明鉉鼎齋學習古人已進入了很高的境界，已有自己的面目和風格在。

四、鉉鼎齋的詩選題精嚴，不濫作，惜墨如金

鉉鼎齋每年寫詩不超過三十首，這其中還有太半因為自己不滿意毀棄不收。他對于創(chuàng)作的題材有著苛刻的標準，凡是沒有進入他審美體驗的，一概不寫，這在時下的詩詞圈里也不多見。時下，很多詩人，舉凡登臨吊古、迎來送往，酬親贈友，無不搖筆即來，但是這類詩作三五篇以上即見重復(fù)，十篇以上即味同嚼蠟矣。鉉鼎齋卻堅持自己的標準，不輕易下筆。比如說，他曾有多年南方打工經(jīng)歷，其中甘苦也頗有體會，要說創(chuàng)作“打工體”詩，爭做一個“打工體”的開山者，鉉鼎齋是有些資格的。但是，鉉鼎齋沒寫過打工詩，因為在他看來，打工僅僅是謀生的手段，并沒有進入他的審美體驗，也就不愿去寫。我于鉉鼎齋寫什么、怎么寫，學到很多；于鉉鼎齋不寫什么、為什么不寫，也悟到很多。

鉉鼎齋長我三歲，還未到知天命之年，這樣的年紀正是人生閱歷豐富、創(chuàng)作激情勃發(fā)的時節(jié)，來日必大有可為。我期待讀到他更多更好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