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說法,活物穿過一段隧道,就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譬如十歲那年我撿回的黑貓。瞎了一只眼,毛發殘缺,尾巴有燙傷的疤痕。母親無法容忍,叫父親扔掉它。一來黑貓不吉利,二來這家伙面目可憎,三步必回首,斜睨背后,若有人,獨眼必然射出兇光。我和父親都不舍,覺得它肯定受了很多苦。但母命難違,父親把貓丟進社區的綠化帶。
轉天,它又在門口逡巡,父親只好抱著它跑到更遠的地方。三番五次,貓還是能輕易回來,半禿的尾巴搖來搖去,擺明在挑釁。后來,母親不知從哪位半仙嘴里聽來隧道的說法,命令父親開車,穿過一條公路隧道,把貓丟出去了,然后逃命似的踩下油門。自那以后黑貓消失,母親如愿以償。
半年后的冬天,父親披著一件大衣出門,也消失掉。恐怕同是穿過隧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高三時,我在一本地攤雜志上重讀到這種說法,那是一份專門連載家庭故事的雜志,編輯偏愛五仙的迷信和各種打擦邊球的倫理鬧劇。翻過兩頁,嗤之以鼻,嘴里吐出一句瞎扯。兩個字化作一只飛蟲,直落進語文老師的茶杯。
語文老師是一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酸味濃郁,面目比遭折磨的黑貓還可憎。有一習慣,講到動情,就要端起搪瓷杯,努起嘴,順時針方向吹動杯里的茶葉,輕抿一口,再接著講。我說瞎扯前,他正背著手談蒲松齡。飛蟲落進茶杯,像入侵者擾亂內部的生態系統。他驚惶怒喝,你說什么?
悶熱的酷夏,教室沒有空調,吊扇在房頂嗚咽,不情愿地扭來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