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樸 婕
2017—2018年正是繼往開來之時:一方面,改革開放至此已經歷四十個年頭,中國各項事業均有長足的發展;另一方面,這也是十九大開局的時刻,新時代建設即將起步。在這承前啟后之際,武漢市委發出“資智回漢”的號召,武漢各大院校的校友紛紛響應,從中國與世界各地回到自己青春年代的地方,既回溯同時代人的奮斗歲月,也共同謀劃未來藍圖。就在這一年,兼具企業家和作家雙重身份,因此既是“資”也是“智”的武漢大學校友閻志,開始書寫他心中的武漢、他記憶中四十年來的發展變化。這些記憶與思想的印跡,在2020年鑄成了長篇小說《武漢之戀》。
《武漢之戀》以武漢幾位大學畢業生的創業經歷為軸線,呈現武漢在改革開放四十年來的發展。小說第一部起筆于1983年田路漂流長江之旅,借田路對漂流緣起的回憶,引出了當時美國征服世界各大河流的沖擊下,身懷民族使命感的中國青年,勇作“長江第一漂”的壯志;同時,田路自己也遭遇感情挫折,想要在漂流中整理思路,振奮精神。這兩個背景,讓讀者既看到了改革開放后的中國所面臨的中外關系的變化,奮進的中國力圖向世界展現自身崛起的決心,也看到高考恢復后,新一代青年人的精神和情感自由,以及他們追求幸福和發展的激情。隨后的第二部,時間進入商品經濟在中國全面興起的80年代末,田路放棄公職投身商界,創立生物化學企業,和他同級的陳東明、鄭華、簡威、文濤等人也紛紛涉足商業,為后面全面投身商界做出鋪墊,此外,年輕幾歲的武大學子雷華也受到喬布斯事業的鼓舞,埋頭電子產業。到了第三部,商品經濟在90年代的中國已經頗具氣候,陳東明等主要角色紛紛離開原有的工作崗位,自主創業,闖出各自的天地,但追逐利益的商場環境也讓部分人迷失方向,犯下錯誤。在最后兩部中,已經步入21世紀的中國表現出巨大的發展活力,特別是虛擬經濟領域表現出蓬勃生機,于是雷華和張中羽兩個曾經共同創業的朋友在信息產業上屢次交鋒,吳愛軍因房地產開發而東山再起;另一方面,田路在功成之后身退,投入社會公益和生態建設事業。小說結束于武漢市“資智回漢”倡議,在各個領域取得成績的武漢各大院校校友在武漢重逢,總結過去并暢想未來。整部小說并未設置獨一的主人公,故事情節在多個人物形象上跳轉,由不同人的發展歷程編織出了四十年的軌跡,因而較為全面地展現了一代武漢學子在商界的闖蕩歷程,也借由他們的行跡,展現了武漢經濟隨著這一代人的成長而蓬勃發展。
也許商機不可泄露,小說雖然以創業為主線,但不駐足于具體的創業事件,不詳細描寫在種種頓挫和發展中,人與人的具體交往和沖突、心靈的扭曲和升華,而是在對事情總體發展的概述中,帶領讀者去捕捉“勢”。這個“勢”既是時代大勢,是幾十年來發展的規律,也是氣勢,是一代人的壯懷激烈。
先說大勢。小說所聚焦的一代人,正是中國經濟體制調整中的一代人。學生時代的他們在校園的自由氣氛下,積極討論未來發展方向,并且在畢業后投入創業實踐中,為中國經濟發展提供了助力。作者以自己和身邊人的經歷為參考來講述四十年來的經濟發展,敘事中心自然圍繞在與他同學的武大學子身上。但作者又格外突出了武漢的一系列地標,將學子們的活動與武漢的地標聯系在一起:學生時代文濤、熊志一、簡威開辦小精品店,從漢正街進貨,由此點出了自80年代以來武漢商品經濟發展的地標“天下第一街”漢正街,體現了武漢經濟的活力;田路開辦現代生物化學技術企業,來到東湖技術開發區,也就是后來成為武漢乃至全國最重要的高新產業基地——光谷;此外,雷華初次創辦電腦軟件公司時,在武漢最大的IT交易市場廣埠屯設立工作室;吳愛軍的房地產業從漢口起步,而在光谷取得里程碑的成績;等等。幾位學子的人生際遇,與武漢的發展環環相扣,因此對幾個主人公發展的書寫,也正是作者對武漢發展的總結。
同時,小說對幾個人物活動軌跡的書寫,也引出了武漢在中國的重要地位:在田路的兩次漂流中,武漢正好構成了第一次的起點和第二次的終點,它也是長江中游的關鍵標志,可謂中國東西方向上的中心;而下海經商的人群行走的軌跡,又在海南、廣東與北京之間,武漢又構成了這南北線的中心所在。武漢素有“九省通衢”之稱,堪稱中國內陸交通的中心樞紐,這樣的地緣環境決定了武漢在中國經濟和政治關系中的重要性。作者通過人物活動的軌跡,別具匠心地凸顯出武漢在中國的地位,引導讀者注意到武漢的發展與中國四十年來的發展軌跡的疊合:文中呈現各位學子在20世紀80年代初探討商品經濟問題,呼應了當時中國在80年代改革的浪潮中商品經濟開始發展,不同的發展觀念形成并相互碰撞;雷華在80年代末的創業遭受盜版的沖擊而失敗,與中國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商品經濟剛剛成型,產業秩序不夠完善因而出現不當競爭等問題相呼應;后兩部突出的電子商務、房地產等行業,則呼應了21世紀以來全球新興產業的發展,中國也因為新興產業而逐漸趕上了世界潮流的歷史狀況。所以《武漢之戀》,實則映照出了中國披荊斬棘砥礪前行的奮進剪影。
有些遺憾的是,小說涉及的產業集中在高新技術、金融保險、文化創意、房地產等幾方面,從展現中國故事的角度來說,產業結構不夠完整。這恐怕是由于小說以真實的甚至就是身邊人的真實經歷為素材,因而未觸及其他領域。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產業的選擇代表了近幾十年來全球經濟中的優勢行業。全球化浪潮的核心正是以虛擬經濟替代實體經濟的浪潮,幾個主人公所選擇的事業,也因為趕上了這個產業變化的浪潮,才獲得了騰飛的契機。小說呈現了中國在全球化過程中的一批幸存者,這些幸存者所在的領域,體現了近數十年世界經濟發展的動向。這可謂是作者對大勢的捕捉和解析。
而解析大勢,就不能停留在總結歷史,還需體現出對未來發展的思考。在“資智回漢”的會議上,田路提出武漢的未來發展應當注意避開污染問題,倡導發展與公益的結合,加上此時田路已辭職而投身公益事業,這正遵循當下中國高度重視的生態文明建設要求。事實上,如果中國繼續按照發展主義的道路走下去,不僅將面臨資源耗竭、環境污染的困境,更會因為對現有全球經濟體制的依賴而受制于人,因此生態文明建設,是中國重新審視自己的自然和社會條件,探索中國發展路線、調節發展速度的要務。小說框架初定的2018年,也是習近平總書記到湖北視察,針對長江經濟帶發表講話的一年。習總書記指出長江經濟帶的發展要以“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為規矩和導向,湖北要擔負起在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中的歷史責任,守護綠水青山,永葆長江母親河的生機活力,在探索生態優先、綠色發展、高質量發展新路上邁出新步伐。同時,本作最終完成于2020年,這一年間,經歷過新冠疫情重創的武漢人民,更切身地感受到人類的繁榮不只是經濟的發展,還需要各方面協調,因此人們自覺地回望四十年來的經驗,重新思考現有的經濟和社會機制是否真正符合人們對生活的期望。如果武漢能夠總結經驗,并探索出一條與自然和人生相和諧的道路,將可以為中國經濟的調整提供新的思路;如果中國能夠形成新的經濟和社會發展理念,也將為全人類的發展提供啟示。這才當得起田路在“資智回漢”大會上總結經驗時獲譽為“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業。這想必也才是小說總結四十年來發展的終極目的之所在。
在了解全文的視野與思路后,回望小說第一部田路的長江漂流,這一情節可謂構成了全書乃至全中國發展的寓言。文中尤為動人的一個部分,是置身在江水中的田路對江水和周圍生態的觀察和體感。從上游冰山融雪處一片靜穆,到通天河、西陵峽充滿險峻,中游的武漢周邊有著城鎮的生機,到下游因工業生產而導致水流污染,直至入海口進入一片新天地。這段書寫既從長江上下游的發展狀態,折射出中國發展的不同階段,也通過貫通東西的長江空間,呈現出中國的廣闊天地多元共生的面貌。小說的核心思想也是在對這時與空的反思中展開。對改革開放四十年來經濟發展的呈現,正如長江水滔滔東去,體現出時代之洪流。長江作為中華文明起源的標志物,在此象征整個中國;海洋則經常構成全球化經濟的喻體,因此自長江漂流而下的田路走入商場,便如百川入海一般,隱喻中國必然匯入世界經濟的浪潮之中,在浮沉里成長和壯大。長江下游流段的污染,在長江的流淌中獲得自凈,體現出作者思想的軸心是新自由主義的。他相信發展中產生的問題,自然會為發展所化解。但在對空間的呈現中,作者也表現出不同于新自由主義的一些觀照。透過長江流域的空間,作者讓人們看到中國在自身生態環境下發展出的生存方式,進而引導人們思考中國基于自身條件而生發出來的發展方式,以及中國的生存方式可以對現代化發展進行改進的地方。田路在長江漂流中幾次遇險,多虧江豚和江畔樸實村民的救助才幸免于難,多年之后,田路了解到他險些溺水時得以借力的“魚”便是現在瀕臨滅絕的江豚,這仿佛自然在給他,也給中國敲響警鐘:中國的現代化得益于自身的自然和人文條件,它們保障了中國在“入海”過程中逢兇化吉,如果為了發展而破壞了這些原有的條件,中國再遇風險時,恐怕無力扭轉乾坤。所以為了未來發展,就需要重新觀視中國的環境,喚回天人合一的生活方式。田路在長江中切身感受中國壯闊的自然和悠久的文明,它們在多年之后提醒田路反思發展的路徑。因此田路從青年時代投身商海,到壯年轉向生態建設,是中國發展的必然規律對人們發出的召喚。
時刻反思發展中的問題,意味著時代中的人們并非隨波逐流,而是以自己的精神意志在引領時代。因此與大勢同樣重要的,是每個人的氣勢,是他們身上所帶有的精神力量。作者在凸顯人物精神面貌時,賦予了遠高于他們事業成績的光環。無論是田路不愿外國人完成長江首漂而自告奮勇且不愿走上按部就班的生活道路而投身商界,還是雷華受到硅谷青年創業者經歷的振奮而投身信息產業,到這一代人步入中年時仍然相信自己還很年輕等表述,都反映出他們不竭的激情。當幾十年后他們因“資智回漢”的動員而重聚于珞珈山,回顧一件件往事,“舉起酒杯,敬珞珈山,敬東湖,敬黃鶴樓,敬長江,敬置身其中的這個昂揚喧騰的時代——多么美好的時代”時,也表達了對自己青春的敬意。作家邱華棟對這部作品的評價說它“絕非沾染著時光暮色的青春物語”,這是避免讀者誤將文中的青春回憶當作輕薄的懷舊,但若從人物身上洋溢的激情來看,這部作品正體現了中國青春敘述的本來面貌。當巴金筆下的覺慧因“我是青年”一句話而受到鼓舞,楊沫寫出知識分子不斷成長走向斗爭道路的“青春之歌”,青春都是抗爭精神的表現,它反映出的是人為了改變現狀而不畏艱險奮勇向前的激情與斗志。《武漢之戀》表明,這個青春不是獨屬于一個人的。田路一直不確定自己的長江漂流是自己跳下去還是別人踹下去,提示出他的漂流承載著一代人的精神,代表著一代人的雄心。這個青春也不是過去式的。在珞珈山上舉杯邀明月的人們,仍然懷抱著巨大的激情,展望更加美好的未來。青春與他們的生命同在。又因為每個人的生命也體現出中國發展的歷程,所以青春也與中國同在。正是這種激情推動了中國的發展,因此正因為有人的氣勢,才能成就中國發展的大勢。
小說以“戀”為名,而“戀”實則也是勢的一種顯現方式。田路所鐘情的林靜以及有緣無分的馮瑤、一直在背后支援雷華的張紅、王慈一直愛戀而終成眷屬的純子等,她們都在證明這一代人的風流自有佳人賞識,印證了幾位男性主人公的意志之正確性。她們的個性和形象,構成男性主人公欲求與理想的化身。最為理想的女性形象林靜,可謂是自由主義思想的結晶:她熱愛知識,追求自由,從一開始對李小剛教授的崇拜,表現出對知識的崇拜,到因李小剛教授想讓她做全職主婦而感到意愿被違背,于是離婚,做了娜拉式的出走;之后她與田路重逢,與田路共同創業,當因為有人違反商業規則而她要秉公行事,與田路產生矛盾,離婚赴美;她在美國讀下學位,結婚生子,建立幸福的家庭,并開創新能源汽車企業,體現出對全球發展方向的敏銳嗅覺。林靜構成了絕對美和正確的象征物,田路、陳東明等人對她的愛戀,便體現出田路等人對她所代表的這種自由與正義的追求。戀情是力比多的張揚,與男性主人公的激情形成互文。
而作者聚焦于武大學子,除了以自身和周圍人的生平經歷為素材之外,也是將武大這一具有濃厚文化積淀的學府,塑造為他心中人文精神的代表。在第一、二部書寫大學生涯時,故事中人與敘事人總是滿懷自豪地頌揚武大精神,提到武大是發展經濟學的搖籃、是中國計算機科學的策源地之一,以劉道玉校長為代表的學校領導與教師竭力為學生的成長提供幫助,培養出了一代代的學者和社會棟梁;三十多年后,當這一代學子功成名就,反哺母校時,王慈感慨他們在創業過程中“有一種百折不撓、舍我其誰的氣度。這種胸襟和抱負,可能是珞珈山、東湖水滋養的。在其他珞珈學子的身上,我也能感受到這種激蕩的氣息”,表明這種精神始終存留于此。當小說在敘述中忽然插入“四月是珞珈山最好的季節。山上山下樹木很多,開始吐出一枚枚新綠,顯得詩意盎然。從東湖吹來的風,裹挾著陣陣涼意”。“東湖是武漢最美、最大氣的所在,碧波蕩漾,幾座大橋和長堤,把湖的南北兩岸連在一起。長堤的兩邊多是垂柳,微風拂來,柳枝搖曳,令人心曠神怡”,不難感到作者對武大的情感已難以自持。作者將自己對精神文化高峰的理解賦予母校,為自己的母校籠罩上一層神圣的光暈。而武大精神貫穿全書,表明作者認為物質文明建設的同時,這種精神文明更是不可遺落。也因此,文中對青春的回憶也是對這種人文精神的重溫,青春記憶讓跋涉中的人們回望初心,理清思路,而后掃去疲憊,開啟新的征程。
同時,作者對武漢一系列地標性地域的呈現,如上面提到的“天下第一街”漢正街、中國光谷等,以及后來興建的長江二橋、機場,還有繁華的江灘、快速發展的新區等,都洋溢著作者對武漢的深情。在田路辭職準備出國之前,他行進在武漢,看到“天下第一街”“一樣不改煙火氣與親和力”,不禁“一股暖意涌上心頭”,行文間烘托出武漢濃郁的人間煙火;王慈在與純子婚后,帶著純子走過江漢路步行街、六渡橋,講述武漢百余年來的經濟的發展、文人志士的活動,又體現出武漢扎實的歷史積淀。武漢之于作者、之于生活在這個故事里的人們,絕非資本搭建的冰冷大廈,而是凝聚了人情與生機之所在。在經歷了重重磨難之后,作者書寫武漢與武漢人,想必是將武漢作為人文關懷的象征物,表達出物質文明進步之外,激蕩的人文情感更是武漢、是中國的砥柱。
作品中的王慈,作為一個守望者的角色,一直抱著溫和的態度觀望著人們的發展。王慈在小說第一部結尾登場,他為守候心愛的女人而辭去工作,在武大附近開了一家書屋,自此在經營書店的過程中,見證了這一代人的成長。而王慈本身便是一個從未忘記自身理想和激情的角色,他在經營書店的過程中堅持創作,盡管在實體書店越來越難以為繼時,他進行過商業化創作、發展出版業等多方面嘗試,但也從未放下自己的創作理想。他時刻提醒著其他主人公,不要在發展中迷失了充滿理想與激情的自我。因此這一形象便仿佛理想的化身,從他的視角去觀視眾人,正如眾人心中不滅的理想和激情在觀視眾人一樣。這一角色作為一個外在的觀望全局的視點,既可以說是本書作者的代言人,以本書作者回望同代人奮進的目光,守望大家的發展,也可以說他體現出的是武漢的視角,這個城市溫和地看著這一代人,經歷種種頓挫卻依然敢為人先、追求卓越。
《武漢之戀》一方面捕捉了時代大勢,另一方面張揚一代人的氣勢,二者熔鑄成四十年的精神史。它既是對一代人、對武漢這個城市、對整個中國發展歷程的記錄,也同時是親歷者復雜情感的結晶。作者閻志以親歷商海的體悟,為后人管窺這一時代的精神結構打開窗口。因此也確如邱華棟所言,《武漢之戀》不只是閻志個人的青春記憶,它更是中國的青春實錄。
注釋:
①參見溫鐵軍等:《全球化與國家競爭:新興七國比較研究》,東方出版社2021年版,第96、125頁。
②閻志:《武漢之戀》第五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202頁。
③閻志:《武漢之戀》第五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209頁。
④閻志:《武漢之戀》第五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104頁。
⑤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10頁。
⑥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60頁。
⑦閻志:《武漢之戀》第四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