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昊宸
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古典文學的當代書寫越來越受到創作者、批評家和讀者的重視,而作為古典文學的重要一環,舊體詩詞正逐漸重新煥發光彩。而當代舊體詩詞的顯著特點,即逐漸有意識地關注、吸收并描寫當代社會,開拓新題材,建立新的詩歌審美范式,表現當代的、社會的、鮮活的寫作視角:
對傳統的詩學經驗、術語、文獻資源和學理構成,進行現代性的反思、闡釋、轉化和重構。
在這種現代性的重構中,如何將能夠表現當下社會原貌的主題納入文本,成了當代詩人急需著力攻克的難關。而時政內容作為社會先聲,自然成為詩人所要面對并處理的重要題材。
《說文解字》釋“時”謂:“四時也。”《釋名》釋“政”謂:“政,正也。下所取正也。”“時政”合而稱之,始見于《左傳·文公六年》:“不告閏朔,棄時政也,何以為民?”根據《漢語大詞典》歸納“時政”兩條應有之義,一為“猶時令。按歲時節令制定的有關農事的政令”,援引《左傳》《漢書》諸作為例;二為“當時的政治措施”(此條可簡單視為除“時令”意義外的“政令”),見于《后漢書》等作。
近代以來,政治環境動蕩,社會信息逐步透明,人們對時事政治的關注度逐步提高,并嘗試通過文本記錄時事,描寫社會,反映現實情況。因而“時政”一詞逐漸衍生出“時事政治”一義,而且此義具有一定的侵略性,不僅內化了原有的“政令”一義,并且部分占據甚至淡化了原有的“時令”一義。
早在《國語·周語》中即有記載:“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詩經》《左傳》等早期典籍亦多記載士大夫獻詩言政之例。同時,范文瀾在解注《文心雕龍·明詩第六》中更以“承、志、持”釋詩:“作者承君政之善惡,述己志而作詩,為詩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墜,故一名而三訓也。”注者即以此說明“詩是一種受法度控制的語言”,而這種“法度”即系“時政”。由此可見,詩而言時政,是我國詩歌積淀已久的傳統,在當代舊體詩詞中不僅應該,而且有必要對此種傳統進行重新書寫,以防止詩詞成為空洞、晦澀、自我取悅的案頭文字。
然而,追求“風人深致”的詩歌語言,注重溫婉蘊藉的抒情言志,歷來是詩詞的主流審美取向。而時政題材多具有較強的時效性,在化而入詩的過程中,常常會表現出相對的粗疏、淺顯,有失詩詞的深婉之致,這也是當今時政詩詞寫作屢屢為人所詬病之處。
在上述二者看似矛盾的關系處理上,當代詩人段維堪稱是這方面較為成功的典范,其時政詩詞既能捕捉時事,細心裁度,翻而出新,又能含義雋永,得詩人風致,見出典雅深意。本文即從內容、技法、風格三方面,多維透視段維詩詞(以下簡稱“段詩”)中的時政書寫。同時,搜集詩人最新作品,關注其時政詩詞表現出的新變化。最后,分析其時政詩詞的意義及局限性,全面把握詩人在此方面探索的得與失。
華中師范大學原校長章開沅曾這樣評價詩人段維:
段維詩詞的好處,正在于真率與深沉,直抒胸臆,全無矯揉;雖然現在還不能完全做到‘所見者真,所知者深’,至少正在朝這個大方向努力,而且已經逐步形成自己的風格。
在當代活躍的詩人中,段維是有著明確的創作傾向,有目的、系統地進行創作實踐,并身體力行推動當代舊體詩詞審美范式革新的一位,其詩不僅語言精練,含蘊豐富,更能別開生面,獨出機杼,表現著當今詩歌最具生命力的一面。
1. 鄉土情結
文化是依賴象征體系和個人的記憶而維持著的社會共同經驗。這樣說來,每個人的當前,不但包括他個人過去的投影,而且是整個民族的過去的投影。
這是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的一段論述,是立足于鄉土文化,對文化作一般性規律的探知,從段維的部分作品中,不難看出這種濃厚的鄉土情結。詩人對故鄉有著難以割舍的依戀,尤其是在經歷城市求學、工作后,對于故鄉和農村,已不僅局限于對過往時光的懷念,更是以一種城市的“局外人”身份回望鄉村,再現社會現象與個人心靈的真實,如書評家魏耀武所言:

在段詩中,反映農村現狀、記錄農民生活的作品不在少數,大致分為故鄉風景、故鄉人事和故鄉新舊之變三大類:
首先,段詩中保留了山水田園詩派的一貫風格,對鄉村風光進行牧歌式描寫,以絕句、小令為主,充分發揮錘煉字句之功,作“黑發憂霜白,清風拍掌紅”(《回鄉速寫》)、“綠苔如葉捧紅字,精準扶貧示范園”(《老家見聞》)這等清新小句,營造輕盈靈動的氛圍,體現段維此類詩一貫的精警、洗練、清新的特點。
其次,在對故鄉(或城中鄉)的回望與反芻中,詩人多選擇聚焦身邊的小人物小故事,對其日常生活進行詩意化加工,在細致的刻畫中,寄寓作者情思。如作于2009年的組詩《故鄉紀事》,對故鄉的人(說書人、放鴨人、養蠶女、放牛娃)、事(夜捕記、打柴記)、物(榨油坊、鐵匠鋪)進行回憶性的描寫,描摹人情世態,中間二聯從不同角度加以鋪排,結尾如“祖傳絕藝今遭棄,斧鈍刀殘欲問誰”(《其六·鐵匠鋪》)、“愛煞滿缸油解渴,可憐憑票不商量”(《其四·榨油坊》)等,均透露出隱含的批判與反思。

無論是表現政策所帶來的現實影響,如《城中村拆遷感懷五首》《老屋拆建動工二章》,還是描寫物是人非的故鄉景觀,如《見兒時嬉戲池塘幾近廢棄口占》《虞美人·搬家目睹老涼床感舊》,此類作品在田園牧歌的外殼下,時時溢出深沉低回的感傷,頗有一種“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嘆。部分作品將“聯網”“曝光”“寒酸”等新生語匯置于荒蕪、寂靜的故鄉舊景下,今昔之對比,人世之滄桑,自不待言。面對不可抗外力的侵蝕,故鄉就如同詩中所寫的舊池、老屋一般,陷入無人問津的尷尬境地,其中蘊含的故園之思,在新舊文明的沖突中,幾近消磨。這也使得詩人所記所寫,由一村一室,進而輻射到整個中國諸多正在面臨異質文化碰撞的鄉土社會,從而具備了廣闊的社會深度。
當然,詩歌畢竟不同于政治文件,不是政策的傳聲筒,在反映城鄉結合這樣的大主題時,詩人的選材角度、寫作切口,更大程度上是和個人的故鄉生活經驗密不可分的,因此也無可避免地帶有一定主觀性,未能更客觀、冷靜地敘述,這也是一個寫作者可以,也應該被理解的。
2. 國家政策
涉及詩詞中對國家政策的描寫,就繞不開長期雄踞詩壇的“老干體”創作傾向。施議對先生曾對“干部體”(“老干體”)給出這樣的溯源:

可見,所謂“老干體”最初只是對偏向于表現時代精神的詩詞作品的統稱,其命名雖體現著創作群體(干部)的傾向性,但無涉作品質量的優劣。
反觀當代,提到“老干體”,其情感空洞,形式應制化,寫作程式化,以及千篇一律的歌功頌德的特點,長期以來頗受詬病,成為不少人學詩的反面教材,以至于該創作群體中的不少優秀作品長期被忽視,甚至被一棍打死。
“暴露黑暗易好,歌頌光明難工。”如何拿捏國家政策,使之能合理而巧妙地融于詩詞,是個相當考驗寫作者功力的“技術活”。雖然段詩中此類作品數量不算很多,但可喜的是,詩人跳出了“老干體”的束縛,剔除模式化的抒情,不追求“假大空”,每每能不落窠臼,獨出機杼,如:
有感于南海主權爭端事
和平共處豈天真,世界三分睦四鄰。
濟困吾曹寧凍餒,救亡鐵血敢繽紛。
奉先逐利兼貪色,孟德雄才實小人。
但得南陽龍睡足,海疆帷幄待綸巾。
此篇寫作于2011年,雖然內容也基本遵循“就時局起筆—從不同角度鋪排渲染南海主權事件—最后堅定明確‘南海主權不可分割’”的情感模式,但字里行間,頗見匠心。后四句連用“奉先”“孟德”“南陽龍”三個典故,且出處相同,嚴整有序,前后連綴成文,厚重有力,內成格局。
諸如此類的作品還有《獻給中國共產黨成立九十周年》《痛感美國近日對臺軍售》,包括近年寫作的《紀念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聞習總書記和李總理就長生生物疫苗事件連續批示有寄》等,都取材指向性極為明確的國家大事、政策,但能對國家政策保持相對的個人清醒,明確創作立場,在不改變事件原貌的基礎上,進行適度的語言潤色,熔鑄獨特思考,具有“增值”效應,使其詩作藝術化而不繁復,抒情化而不空洞。
3. 社會現象
縱觀段詩此類作品,數量最多,涉及面最廣,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作品以自身經歷貼合當下社會現象,詩人既是事件的參與者,更是評論者,雙重身份集于一身,使得作品突破了普通感事抒懷的壁壘,具有了普遍性與深廣性。
由于詩人曾任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總編輯,因此這首寫于2013年的《連續加班編審某書稿》尤能以小見大,展現諸多編輯的職業辛酸:
連續加班編審某書稿
審讀時文旦夕忙,平庸心態轉蒼涼。
種瓜無計提防豆,繡虎奇門出落獐。
五斗折腰陶令棄,九霄作法石猴降。
余年只恐嶙峋骨,頂破書生小肚腸。
首聯關合題目,“蒼涼”一詞為全詩關捩,拈出余下奇文。頷聯尤為新警,寫編輯連續審稿編排,勞心勞力,對文字高度負責,但最終仍不免“為他人作嫁衣裳”,如此尷尬境地,不光指向作者本人,更是諸多文字工作者的真實寫照。尾聯則以大語作細節描寫,骨而稱“嶙峋”,更能“頂破”“肚腸”,足見此編輯自有一種風骨迥然處。
不過,此類作品對作者本人所經歷事件的代表性具有較獨特要求,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瑣細小事,雖被作者提純影射社會現實,但有時仍不免失之粗疏,稍顯牽強附會。因此,以個人而貼合時事的成功案例并不甚多,只能算作段詩中的“驚鴻一瞥”。
另一類作品在段詩中占有極大的比例,多以客觀評論者角度反映社會現象、表達主體思考,從質與量雙重標準來看,均有不少佳作,堪稱作者時政詩的“主力軍”。這些作品多以《……有感》《感……》《……有作》為題,點明作者的評論者立場,有些題目甚至直接將主要人物、事件要點盡數交代出來,頗類似于新聞報道的標題,給讀者一種新聞紀事般的寫實感,這想必與詩人現任新聞傳播學院教授,掌握相關新聞知識不無關系。

可以說,自早年間《為某官員題照》(2006年)、《鄧玉嬌刺死官員案》(2009年)、《地溝油現象》(2010年),到中期《聞張鐵生身家過億感賦》(2014年)、《聞青島天價大蝦事件曝光后相關人員被查處有感》(2015年),一直到近幾年《聞北航性騷擾教授被撤“長江學者”稱號感賦》(2017年)、《聞全球首例基因編輯嬰兒在中國誕生有感》(2018年)、《有感于孫小果離奇命案》(2019年),段維不斷將詩詞觸角伸向所謂的題材敏感區,聚焦熱點事件,透視百態人生,以細膩敏感的筆觸逐步深入社會內核,卻又守住底線,做到“不逾矩”。他的時政詩詞多半就是在這種艱難的平衡中凝聚并傳達著個人對社會現象的反思。
在以上諸多作品中,筆者對《有感于“如何證明我媽是我媽”命題》記憶尤深:
有感于“如何證明我媽是我媽”命題
笑林廣記莫浮夸,笑有遺珠廣有涯。
古論馬應非白馬,今疑媽可是親媽?
廟堂指斥砢磣事,庶務魂銷噴嚏花。
禍水溯源權作俑,奈將禍水浣烏紗。
全詩以戲謔口吻寫成,選材獨特、老辣,用典之綿密、對仗之精準,足見筆法精湛,卻又獨具只眼,別有面目。頷聯以古代“白馬非馬”的著名辯題與如今的荒唐命題兩相對比,看似詼諧幽默的筆調下,實則直指當代社會輿論的尷尬處境,筆力老辣,直刺時弊。當然,作者此等深思巧筆見于多篇,在此不作一一贅述。
1. 取法前人名作
當代舊體詩詞是建立在深厚的古典傳統文化基礎上的,前人豐富的創作實績為今人提供了大量的寫作范本,清代詩論家葉燮即極重視前人所作,認為要從古人處取材取法,以達到“會其指歸,得其神理”:

學而能盡其風骨,作而能得其體要,一個成熟的寫作者,既需要有獨抒性靈、自鑄偉辭的能力,也要有多元取法前人的氣魄,更重要的,要看寫作者選擇的范本是否具有代表性。段維對詩詞的主張基本是以雅正為本,各詩體熔鈞諸家,自成一體。總體來說,段詩絕句多取法少伯、太白、牧之、誠齋諸家;五律從摩詰、老杜,七律從老杜、義山;詞則小令學小晏之清新,長調學柳永“屯田家法”,蘇辛化詩入詞,夢窗之空際轉身等等。從他所學諸家來看,無一不是該體的集大成者,不僅在詩歌史上佳作頻傳,更為后人所熱衷效仿。由此可見,段詩厚重的詩詞底蘊,與詩人自身獨到的習詩眼光亦是密不可分的。
段維的時政詞作,特別是長調的鋪排,尤能見出習法諸家之所得,語言醇厚,用詞典雅,整體鋪排有致。具體用法筆者以一首《金縷曲·聞章開沅先生堅辭終身教授》為例:
金縷曲·聞章開沅先生堅辭終身教授
聞訊腸千結。望山川、媚紅浪翠,獨擎高節。利鎖名韁人若鶩,撲火飛蛾未歇。今至古、傷心一轍。君向子陵灘上覓,被羊裘、誰釣寒江雪?臨淵處,口飛屑。
史家慧眼通天闕。莫奢談、未酬夙抱,可憐余熱。自古功成知何往?不獨子房辭折。吟不斷、滄浪千疊。為問先生辭再四,況尚能、飽飯猶能獵?應竊笑,唾壺缺。


此外,段詩時政長調如《滿江紅·某國家級貧困縣天河邊鑄有亞洲第一銅牛》是借詠銅牛諷刺當地注重形式,不顧民生,好大喜功;《玉蝴蝶·訪黃陂鞔鼓崗村瀕廢的石砌古農居》是尋訪瀕危古地,空見一派荒涼。諸如此類,都是取法諸家,自成格調的典例。
2. 各類技巧運用純熟
詩人段維十分重視提升自身的詩詞學養,對自身的技藝要求亦十分嚴格,本部分特選擇對段詩中口語化、用典、對仗這三種技法集中品評。
當代語言環境已然由白話主導,寫作者應充分汲取白話的養分,而非盲目排斥,故步自封。段詩中早期常常出現諸如“文化搭臺”“地溝油”“補妝”“酒精肝”“三農”“黑鍋”等一系列往往帶有較強隱喻色彩的語匯,部分詞語更是近乎脫胎自政治標語,置諸詩詞,頗有些“大詞小用”的荒誕化效果。而近年來,“小伙伴”“小黃帽”“華為”“萌犬”“哼唧”等生活氣息較濃的語匯在段詩中出現的比例大幅度提升,從中也能見出,詩人正在以更加日常化的語言,對宏大的時政題材進行熔煉和改造。

段詩的另一重要技法為用典,特別是化今典于詩,將人人熟知之事,取镕為詩中橫生之理趣,達到張弛有度的藝術效果。如“紅黃藍本勻漿黑,名利權相垂眼青”(《北京紅黃藍幼兒園虐童事件發酵感賦》),表面上是指三色之間的浸染,實則暗刺相關負責人員的行為給兒童帶來的傷害;“冷聽趙大輕狂語,若個工薪不缺錢”(《賣菜人》),是借用2009年春晚趙本山、小沈陽的小品《不差錢》,由于其傳播效果很廣,所以即使不加解釋,也不妨礙讀者的理解;還有上文剛剛提到的“庶務魂銷噴嚏花”中的“噴嚏花”一詞,既是口語,也是出自俄國作家契訶夫的小說《一個公務員之死》。

通觀段維創作全貌,其字對技巧的使用,從早期的“梅多老骨花無媚,竹太空心葉自愁”(《浮世感懷·其五》)、“砍價嘴尖刀剔骨,誆人語軟酒穿腸”(《逛菜市場感賦》),到如今的“小子燃鞭于狗尾,老翁沽酒就豬頭”(《故園戊戌新春即景》)、“應諾無心懸赤字,疑人有意擺烏龍”(《六安教師集體討薪事件持續發酵有寄》)、“酒店妄稱維也納,社區古復曼哈屯”(《聞多地強力整改洋地名引發熱議有作》),字對漸趨嚴密,含義逐漸豐富,可謂字字珠璣。更難能可貴的是,詩人始終保持字義、詞義、句義的多元整一,并不因保證字對的準確度,而影響詞義、句義的完整性。
以上,我們分析了段詩中口語化、用典、字對等三種獨特手法的具體實踐。當然,對于一個成熟的寫作者而言,各種技巧的使用只是他進行創作的方式,作者不應該只停留在對藝術技巧的打磨,而更應看重作品背后深廣的人文內涵。
1. 詼諧巧妙
朱光潛先生在《詩論》中指出,詩與“諧”之間關系密切,“諧”的需要是很原始而普遍的,并對“諧”作出如下定義:

雖然這里的“諧”主要是針對“民間詩”,但在文人詩中,“諧”的運用也是十分充分而廣泛的,是一種帶有社會性藝術情趣的獨特審美。
近代以來,真正將文人創作與當代生活諧趣合二為一的,當屬詩人聶紺弩。有學者表示:

詩人身處特殊政治時期,迫于無形的政治高壓,又緣于自身的特殊經歷,形成了這種“寓莊于諧”的特殊情感表達方式,這也正是“紺弩體”的顯著特征。而本文所論及段詩中的時政詩詞,與聶詩有很大的相似性。
概而論之,段詩從句法、語言上,顯然有取法“紺弩體”。如聶詩以“一擔乾坤肩上下,雙懸日月臂東西”(《挑水》)自況,段詩則以“獨把月宮肩左右,常將畫戟趕東西”(《趕鴨人》)寫人;聶詩以“山徑羊腸平似砥,掌心雞眼軟如綿”(《球鞋》)寫日常事物,段詩則以“一帶雄關平似砥,半途薄宦困于銀”(《近日“問題疫苗”引爆網絡有感依前韻》)寫社會事件;聶詩以“兩三點血紅誰見,六十歲人白自夸”(《削土豆傷手》)寫日常瑣事,段詩則以“二三黑客抓狂也,四五紅顏感舊乎”(《四十八歲生日感懷》)感懷生日……由此可見,段維對聶詩的習得,既體現在詞語、句式及構思上,更能得其詼諧之旨,保持文人詩特色,獨樹一幟,寄寓深遠。

細讀其詩中諸句為例,“王冠拱手誰相逼?自度人間偽命題”(《桂平龍潭山區補食場遇老猴王》),以將王冠拱手相讓這富有戲劇化的一幕,點出老猴王風光不再的悲涼之意,轉折處驚心一問更是顯得無理而妙,竟分不清何者為人,何者為猴;“前賢參得金如糞,糞土如金亦是禪”(《對有關部門發出“花錢難”感嘆之感嘆》)、“俗世盲從香火氣,佛根輕植臭皮囊”(《聞李陽皈依少林寺》)二聯,前者以回環之語,化用“視金錢如糞土”,后者將俗世與佛家并置,字面與內涵之間構成內部張力,二者雖都以佛理入詩,但更傾向于在佛理與現實之間的聯系中,強調現世的意義。
此類意味深長之例不勝枚舉,大體而言,詩人多傾向以評論者的立場,借助對比、用典、隱喻、反諷等方式,從而在縱深方向強化語言的委婉多義,表現對諸多社會現象的批判,雖然現場感要稍弱于聶詩,但其客觀的立場和思辨的語言風格,較之聶詩,似有過之而無不及。
2. 深婉雅正

接下來如何發展,如何接續古典詩學輝煌,又如何更好地表現當代人的生活狀態,是其創作者和批評家所要共同面臨的新問題。
筆者以為,在語言和技術上,當代舊詩完全可以吸收現代口語,促進白話入詩;也可以借鑒西方寫作技法,運用蒙太奇、象征等手法,促進詩詞素材、視角的多元化,增強詩詞的現代性。在內容上,舊詩要與現實接軌,注重納入現實題材,通過符合古典范式的語言,表現現實生活,傳遞時代精神。
當然,舊詩有著深厚的文化根基,今人作詩不能打破甚至完全無視前人業已形成的詩詞的審美典范與詩學傳統。詩尚雅正,重寄托,即使在當今語言環境復雜、文學創作傾向多元的大前提下,仍是大多數詩人寫作所應恪守的準則,即如當代詩人蔡世平所言:

當下詩壇創作,有言詩必有寄托,必深婉雅正者;有言詩須有當代面目,須書寫當下者。二者時而針鋒相對,唇槍舌劍,相左時不可謂不多。但重于賡續詩詞古典傳統,如果動輒堆砌意象,甚至絲毫不顧及這些語言、意象在當下是否有價值,那無異于蹈襲前人;重于發時代新聲者,如果毫不注重語言錘煉,通篇口號、白話,甚至俗言媚骨,其低劣或更甚于前者。須知作品本身的優劣,并不在于內容,亦不在于形式,即如靜安言:


段詩中的組詩如《民生即景十首》《故鄉紀事八首》等,多從自身生活感悟入手,書寫人生普遍的失落感和孤獨感。在其早期作品《浮世感懷八首》中,每一首都選取一個切口,抨擊當下的某種社會現象,用語深沉,典雅而蘊有深意,如“歡顏強作與誰看,如坐春風顧影寒”“不貪綠酒疏朋友,常惑夫妻護白旗”“白發紅顏作連理,金錢美色換王侯”等句,雖也融入許多現代化語言,但經作者點化,顯得相對含蓄凝練,深婉委曲,形成了明暢而不至淺近、雅正而不至晦澀的抒情格局。
段詩在近年來呈現兩個新的變化趨向,一是前期多運用于律詩的時政主題,近年來開始在絕句、詞中“生根發芽”;二是詩作借助組詩的新形式,內容涵蓋面逐漸擴大,展現出詩人深廣的寫作格局。
1. 由律詩擴展到絕句

段維近年時政絕句情況,我們以一首《獻給中共第十九次代表大會》為例:
獻給中共第十九次代表大會
南湖搖蕩小紅船,解鎖煙波扶舵參。
今日列裝航母后,如何夢越海深藍?
段維顯然對此類近“老干體”的題材有相當的警惕心,避免空洞抒情,賦予作品極濃厚的隱喻色彩。從“小紅船”這一政治隱喻性極強的意象入手,給此絕打下了鮮明的主題基調,借小船前行之態,道出建黨以來一路的風雨征程。“紅船”之“紅”,既是實寫,亦充滿政治上的正向隱喻色彩,用此意象,頗符合這樣一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盛事。后兩句筆鋒一轉,由“小船”而成“航母”,意象脫胎換骨的背后,是國運興隆、軍力強盛的深刻書寫。同時,化用“中國夢”,以問句作結,沒有流于表面化的歌功頌德,而是對未來道路如何前進,提出了詩人自己的思考。
除上述致獻宏大主題的作品外,段詩近年時政絕句大致分為兩個方向,一是以作者2017年赴井岡山參與培訓所見所聞為主,集中密集地創作大量絕句,顯露出由切身所聞轉向親眼所見的傾向,如《參觀大井村毛澤東故居》《參觀茅坪八角樓》《走進井岡山參加黨性教育培訓班感賦》,多從一點著力,并不求全貪多,力求能一擊中的,以縱深化的語言和思考,構建獨特的詩感。
另外一類,則在2019年的多首懷鄉絕句中,圍繞著老父這一形象,從人物透視故鄉,從親情血脈中見鄉土深思。作者對于老父的描寫,既有“青紫紅黃葆一二,平安銜接起春天”(《家鄉夏秋久旱而老父優先澆園花有寄》)的農人特征,亦不乏“老父過繼萌萌犬,吵暖孤涼八九聲”(《遠程視頻見老家起霧》)的溫馨一幕,更有其遷居時“欲搬兒女阻,舍命護如旗”(《擬老父口占遷居》)的酸楚之舉。清新與深沉并包,廣角與特寫具備,操持農務之酸辛、享受生活之愜意、思念兒女之深切、飽經歲月之滄桑,鏡頭下的老父呈現出多種性情的融合。任何個體在生活中,都是復雜而多面的,在作者真實而飽含深情的筆觸下,老父也是如此復雜而多面的,繼而言之,父子二人生于斯、長于斯的故鄉,亦是如此復雜而多面的。
2. 由律詩、絕句延展到詞
段詩近年來的作品中有這樣一首詞:
金人捧露盤·雨中向日葵
綠裁襦,黃染額,漆如瞳。望曙色、海市興隆。芳心耿耿,向東方端肅唱春風。雨簾云帳,恨無端、偷換晴空。
金烏舉,傾肝膽;青靄重,失西東。對浩渺,何去何從?金盤貯淚,嘆白頭宮女說玄宗。正銷魂處,有杜鵑、苦苦啼紅。
從題目和語言來看,這是一首典型的詠物詞,尤其是上片讀來,明顯是抓住向日葵的特點來寫的。詞中除煉化諸多典故外,更狀寫“黃”“綠”“金”等豐富色彩,明麗繽紛,不僅與向日葵暗合,更寄寓情感,托意深婉,將狀物與抒情巧妙地結合在一起。
當然,舉出這首詞,絕非單純地鑒賞其中的寫作技巧,而是關注詩人寄寓的深思,挖掘這首詞“背后的故事”。筆者通過與作者的訪談了解到,該作品寫作期間,社會上正涌動著一股對毛澤東妖魔化的暗流,詩人試圖在這種令人不知“何去何從”的環境中,以清醒的筆調對這種社會亂象予以抨擊。誠然,此作如果不加以提示,一般很難解讀出本意,過分注重深層寄托,確實造成了本作含義深曲,寄托過深的問題。不過作為時政題材在詞中的應用,仍可視為詩人一次有意義的嘗試。
此外,段詩近年來的《八聲甘州·中美貿易戰》諸作,語言深婉穩健,句式錯落,結構整飭,稀釋了語言的緊張感,使得時政在詞中呈現出一種和緩而深刻的美感。雖然此類“時政詞”,從數量上來說仍占少數,但我們仍能從其近年的嘗試中,感受到詩人不斷突破自我的創作傾向。
段詩之前的時政詩詞,多聚焦于國家政策及社會民生方面。但考察詩人近兩年的作品,其取材內容范圍逐漸擴大,基本分為以下四類:
其一,記錄詩人本身任職領域(政治國際關系)及相關培訓會議、旅游紀勝,如《丁酉年荷月井岡山培訓記懷》《登黃洋界隨想》《參觀大井村毛澤東故居》諸作,這類主題因本身與時政關系密切,所以達到了主題與經歷重合的效果。
其二,由于作者多年來從事教學、編輯事業,進而將對社會現象的針砭嫁接到所關注的教育文化領域,近兩年來所作《聞了體詩被熱捧有作》《聞北航性騷擾教授被撤“長江學者”稱號感賦》《六安教師集體討薪事件持續發酵有寄》均是針對文化、教育行業飽受爭議的現象。
其三,一般來說,詩人對社會,尤其是娛樂圈都會持疏遠甚至排斥的態度,但段維敢于走出舒適區,突破詩詞對于這類題材故步自封的狀態,將視野延伸到娛樂圈,針對近年來的王寶強離婚風波、PG One偶像失格、“飯圈”女孩網上“開撕”亂港者等事件,以旁觀者立場,冷靜地表達觀點,這是超越同時期詩人之處。雖然對于信息的接受不見得全面、真實,但能夠表達對娛樂事件的關注與認識,應該說,是寫作者向社會輿論一次難能可貴的嘗試與邁進。
其四,大量而集中地寫作故鄉題材,并且多以清新雋雅的語言,甚至有時拈用生活中的口語,從老父、石磙、稻田等特殊的人、物入手,對鄉村展開回望。
縱觀段維近兩年來的作品,大致可以總結出“以社會新聞、鄉村感懷為核心,向國家政策、教育文娛領域方向延伸”的模式。當然,這種新變是否是詩人自覺的寫作傾向,我們不得而知,但這已然是段詩在新時期邁出的可喜一步。
對于當代舊體詩詞的研究,李遇春老師認為:

立足于當代舊詩的研究,段詩無疑具有相當的典型意義,推動了當代舊詩審美范式的轉型與創新,但也不免表現出一定的局限性。
1. 推動主題轉型
時政,特別是其中關系到國家政策、社會現象的部分,是當代詩詞中逐漸涌現的新主題,詩人對這些內容的高度關注,其達到的成效是古代士人階層分明的時代無法企及的。段詩中的時政書寫,為舊體詩詞在當代生根發芽探索了可行的渠道,也為“舊瓶裝新酒”提供了新的模式。
段維以自身所知所感為載體,在自己與社會之間,建立了一種廣泛的聯系渠道。雖然這種渠道以借助信息化手段居多,但并不冰冷、干癟,而是飽含溫度,傳達了一種深刻的人文關懷。
2. 促進審美創新


1. 對信息獲取的有效性
當代社會處于高度的信息化之中,詩人通過有效運用媒體技術,就能夠獲得大量的信息支撐,為詩詞寫作提供大量的素材補充,這是時政書寫極為重要的前提。但對于大部分國家政策、社會現象的信息,作者無法親身參與其中,只能通過網絡媒體獲取素材,故易出現如下兩種弊病:
其一,當下新聞輿論為追求時效性,往往隱藏或破壞事件的真實性,肆意地對事件進行“二度創作”,因而讀者只能接受到經過“創作”后的信息。此時的信息已經不可避免地和事件本身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偏離,而詩人對信息再進行藝術化加工而產生的作品,多少會因介入作者個人的主觀性,而偏離事件本真,與實際情況產生一定出入。段詩中諸如《有感于濟寧城管為除安全隱患正月初四上街撕春聯》《重新審視于歡因母受辱憤而傷人致死案有感》《有感于雷洋案之撲朔迷離》等作,多涉及法律與人文、生活與理念的直接沖突,各種報道更是層出不窮。作為社會的參與者、事件的旁觀者,詩人有權提出自己對事件的看法,但在這一過程中,因疏于對信息的甄別,很難保證絕對的客觀,很難保證不被輿論報道的價值傾向所影響。
其二,段詩中有一部分作品直指國家政策、政府行為,如《過天河“時光隧道”聞曾主任鄖西胡姓官員落馬有作》《聞部分地方政府爭相承認統計數字造假感賦》《聞渤海銀行變相行賄引起高層震怒有感》等。因此類題材過于敏感,涉及相關層面也較為復雜,距離日常生活相對較遠,故而信息本身就存在一定的遮蔽性。換句話說,無論詩人輾轉幾度,所獲得的信息離事情的全貌一定存在差距,僅通過媒體信息難以還原事情本來面目,僅憑簡單的文藝作品也無法洞察事件背后的是非曲直,或者說,這種題材本身就無法用簡單的是非來判斷。
總的來說,針對段詩中這類信息獲得的問題,筆者以為,應在保持其文人本色的前提下,深化對新聞事件的了解,最好能夠加強作者在事件中的參與度,變客觀評論立場為參與、評論雙重立場的合二為一,使詩歌獲得現場感,從而更具有說服力。
2. 對讀者的接受能力提出挑戰
在接受美學中,任何文本都并非作者的“私有財產”,其意義生成也并非孤立的。

因此,一切文學作品都需要充分考慮讀者的接受能力,將文本投入作者與讀者的互動空間中去,喚起讀者的審美感受。段維的時政詩詞帶有一定的實驗體傾向,所以會存在如下問題:
其一,語言加工不細或過度加工,存在一定的粗疏。如“不甘萍靜風生浪,故作天真奶是娘”(《聞李陽皈依少林寺》)、“敬佛香緣雞的屁,等閑民以食為天”(《對某市水利局長于問政現場喝下村民帶來的污染水之漫想》)、“莫道三無為戲語,應將四有作航燈”(《聞屠呦呦獲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有寄》)等句,或化用俗語“有奶就是娘”“民以食為天”,或借用“雞的屁”音譯“GDP”,或引用“三無”“四有”等學術、政治術語。總體來說,雖見巧思,但不免有損深婉雅正的詩風。所幸,此等語言隨著段維在詩歌上的不斷精進以及對語言要求的日趨嚴謹,在近年作品中已然所見無幾。
其二,語言含義過分深婉,不易于讀者接受,降低了詩歌的流暢性。這點多見于段詩中的詠物詞,因鋪排輾轉,作者所寄寓的深思反而難以為讀者所見,如前文所舉《金人捧露盤·雨中向日葵》即存在這種問題。此點雖不甚嚴重,但仍暴露出文本互文性與傳播度之間的矛盾,如何在二者之中探索、把握合適的尺度,是詩人此后寫作突破的關鍵。
其三,對讀者的審美接受習慣提出挑戰。當代詩歌讀者多以閱讀詩詞經典為主,對詩歌的理解仍停留在較傳統的認知階段上,對于段詩以及當代許多詩人的作品都持一種懷疑甚至排斥的態度。所以筆者以為,這一點與其說是段詩的局限,倒不如說是作者與讀者之間尚未建立一個有效的互動系統。我們不能要求詩人為了迎合讀者,放低個人審美格局,一味地貼近大眾。這種詩歌的互動,更賴于廣泛的讀者盡快地提升審美眼光,了解當下詩歌創作生態,而非以經典為武器,盲目地否定當代所有創作的意義。作者和讀者之間的彼此尊重,互相感召,才是詩詞繼續煥發生命力的關鍵。從這點來看,當代詩詞發展仍是前路漫漫。
朱光潛在《談美書簡》中說:

經過本文對段詩中的時政詩詞及其新變的梳理,以及對其作的意義與局限的分析,我們既能感到詩人豐富細膩的內心體悟,也能發現其創作風格已經相當成熟,雖仍有一定問題,但瑕不掩瑜。作為當代極具特色的詩人,段維對自己作品的認識和實踐顯然是有示范性的。
恰如詩人自己所說:
形成自己的風格,是每個創作者的愿景,但一旦風格過于固定又會故步自封,消解自己的探索動力。
每個詩人的探索都是對當代詩壇的貢獻,段詩中時政詩詞的出現及發展,為當代詩壇注入了新鮮活力。雖然時至今日,對這種“時政體”的成功書寫并不多,但隨著詩詞與社會的高度融合,詩詞終會體現出審美性與社會性的結合,而段詩中的時政書寫,可視為描繪這幅藍圖的先行者與開路人。
注釋:
①楊義:《感悟通論》,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03頁。
②漢語大詞典編纂處編:《康熙字典》(標點整理本),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版,第440頁。
③劉熙:《釋名》,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52頁。
④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554頁。
⑤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6年版,第7153頁。
⑥徐元誥:《國語集解》,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1頁。
⑦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68~69頁。
⑧童慶炳:《童慶炳文集·〈文心雕龍〉三十說》,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49頁。
⑨段維:《竹太空心葉自愁——近體詩詞習作習得錄》,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頁。
⑩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