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始”“戀”
——《武漢之戀》的三個解讀視點

□ 湯天勇

閻志的小說《武漢之戀》煌煌五卷，《梅花落 櫻花開》《江水淺 湖水深》《春風起 秋風逝》《北方晴 南方雪》《白云引 黃鶴歸》既各自為章，又連綴成體；既在時間上縱跨改革開放四十年，又在空間上橫貫東西南北中。在這紛紜的時空中，作者塑造了一群敢為人先、勇立潮頭的拼搏者群像，他們能夠敏銳地捕捉到時代最前沿的訊息，能夠果斷地沖決平靜的生活樊囿，能夠在經(jīng)濟大潮中劈風斬浪、登上時代的金字塔尖。小說內(nèi)容駁雜，敘述卻是娓娓而來，作者將時代的風云隱匿在靜水深流的敘事中，依據(jù)事實和具體的描摹“模特”苦心孤詣地為時代的前行者樹碑立傳。對于傳主而言，小說是負載他們?nèi)松玫膫€性化敘事；對于讀者而言，故事回顧中隱含著作者欲以彰顯的精神與信念。

一、 “長江”：成長的鏡像

《武漢之戀》是懷念之書，懷念一群人的“青蔥、飛揚、迷茫、深情的歲月”，也是致敬之書，致敬武漢這塊生機勃勃引發(fā)夢想的火熱土地和改革開放這個震古爍今的偉大時代。換言之，作者是圍繞這群人講述著與時代、武漢關(guān)聯(lián)的傳奇故事。不言而喻，長江可謂南方文學最負盛名的文化符號，在文本中，長江亦是借此透視人物精神世界的敘事空間。“空間并不是一種‘社會反映’，它就是社會。……因此，各種空間形式，至少在我們星球上的各種空間形式，都可以和所有的其他物體一樣，通過人類的行為被創(chuàng)造出來。”有關(guān)長江就組構(gòu)成一個具有社會性的敘事空間，成為作者創(chuàng)造的一個與人物發(fā)生聯(lián)系的文學地理。

長江關(guān)聯(lián)著主人公田路和一個核心事件——漂流。田路是在大三剛開學的一次讀書報告會上亮出“漂流長江”的豪言壯語，就其當時，頗有“語不驚人死不休”般的年少輕狂與不計后果。起因是苦追外語系女同學林靜而不得的煎熬與痛苦，口號喊出，既是一種亮場之需，也是一種情感宣泄，漂流長江于他而言并非必然應(yīng)諾之事。但是，在田路即將畢業(yè)的“一九八三年六月”，他被好友“裹挾”著開始了漂流長江之旅：

田路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身體已經(jīng)落進江水里。直到快沉入江底他還沒弄明白，到底是自己主動跳到長江中的，還是被熊志一在身后推了一下，這才掉進長江中的。

整個身體沉浸到江水中的那一刻，田路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干脆不掙扎，不游動了，索性就這樣沉入江底吧。真這樣的話，不知道林靜會不會因此而哀傷，往后的日子里，還能不能想起一位叫田路的同學，曾被她無情地徹底地拒絕了的追求者。……

從這兩段文字可以讀出這樣的信息：一是田路的長江漂流意愿并不強烈，行動也非特別果敢，起碼連他自己也無法分清主動與被動；二是漂流的動因與情感挫折有關(guān)，以至于沉入江底之時甚或閃現(xiàn)出輕生之念。加之后來愛慕者于真追問為何漂流長江時田路的支吾搪塞以及室友的王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可以得知，田路的漂流起因與過程及結(jié)果之間具有邏輯錯位。或許正是這種邏輯上的錯位，田路的長江漂流，成為一種人生成長的隱喻。作者著墨長江的浩瀚也好，奔騰也好，湍急也罷，皆是為小說的主人公成長譬喻，而非刻意書寫長江、感嘆長江、贊美長江。

田路在本科畢業(yè)前漂流長江，是從武漢到上海崇明島，本是一種情感郁結(jié)的紓解，意外讓他獲得不少贊譽，實現(xiàn)了精神的豐收。田路的漂流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其間有過被水草纏繞之困，有過飲食之虞，有過體力不支之難，有過身患疾病之痛，但一一得以順利化解。田路有游泳之能，這是他敢于許下豪言的底氣，長江從武漢到上海貌似沒有激流險灘，但對于毫無漂流經(jīng)驗的他而言自然也是困難重重。作者寫田路的幾次化險為夷，在筆者看來，頗有深意。田路雖然在大學期間意氣風發(fā)，畢竟未經(jīng)歷生活的過多磨礪，情感的挫折意外地推動了漂流長江的行為，實則是田路的人生涅槃。一是田路漂流的過程，也是求生、篤志的過程，漂流的完成，意味他精神、意志的成熟與完善，使得他對人生的認識更為理性，對生存與生活的意義體悟更為深刻。二是險情的化解，生病的被救治，陌生人的幫助，無疑又使得田路對生命有了更多的體悟以及對世界的感恩，這既是田路認知世界的充盈，更是一種伏筆，待到田路功成名就時積極組織慈善活動回饋社會、幫助弱者顯得順理成章、合情合理。千里之遙的長江漂流，作者摘取這幾個細節(jié)，見出敘事匠心，既保證了故事情節(jié)的峰巒疊嶂，也促使主人公實現(xiàn)了真正意義上的成熟。

相對于第一次漂流長江的倉促與被動，田路的第二次漂流長江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精心準備。就漂流地段而言，從三江之源到武漢，田路遇到的風險更大，穩(wěn)操勝券的系數(shù)更小，有意思的是作者對漂流過程惜墨如金。倘若將兩次漂流對舉閱讀，可以得知，兩次漂流，田路都是選擇在畢業(yè)之前，不過前一次始于畢業(yè)來臨之際的情感迷茫，后一次不僅僅為了完成真正意義上的“長江第一漂”，還有對未來人生前景的迷茫與隱憂。

作者寫田路第二次長江漂流，主要著墨于一九八八年六月九日的西陵峽遇險。西陵峽險灘暗藏、礁石密布、浪急洪巨，田路毫無懼色，因為他沉浸在漂流能夠帶來的成就感與收獲感：“也許只有置身于洪流中，不管是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長江水的洪流，抑或別的什么洪流，才能讓人永葆青春和激情”；“它們(灘礁)就是前進路上的阻礙，是對‘新的背叛’的警告和懲罰。但是，迎接挑戰(zhàn)也是一種‘新的背叛’，也能提供激情，讓人感到自由和幸福”。或許這就是作者不再鋪展的原因之一，田路是帶著挑戰(zhàn)和永葆激情的目的進行漂流的。首次漂流，作者意在借此隱喻主人公成長與成熟；后次漂流更多是精神世界的充電，展示的或者說代表的是那個時代的青春精神或青春力量，于主人公自己是砥礪與激勵，于社會而言是象征著時代的精神風貌和社會氣象。

當然，西陵峽遇險，幸得馮家人相救，與馮遙的相遇，于田路而言同樣刻骨銘心，不過相較于前次的情感挫折，與馮遙的情感更加理智，“以前他會無所顧忌地向林靜表達愛慕之情，現(xiàn)在面對馮遙，他充滿了關(guān)切與呵護”。兩次漂流，田路完成了脫胎換骨式的蛻變，愛情于他并非生命的全部內(nèi)容，只能是翻騰的浪花。

長江漂流促成田路的自我升華，符合主人公成長的精神歷練與情感邏輯，他也從愛情至上轉(zhuǎn)變?yōu)槭聵I(yè)中心。田路因為研究生畢業(yè)分配不合自我期許，想投身私營個體經(jīng)濟：“中國的私營個體經(jīng)濟要發(fā)展，必須有人來做吃螃蟹的人。……既然如此，我就去經(jīng)濟大潮里當個弄潮兒吧。”如果說田路在學校參加讀書會更多是紙上談兵，此時的他意志堅定地欲做私營個體經(jīng)濟的嘗試者，這是經(jīng)歷生死考驗的人的果敢，是武漢人敢為人先的真實縮影。所以，作者寫田路的第二次漂流重點講述西陵峽遇險，非是為了稱頌馮遙一家人的古道熱腸與樂善好施，也不單單是為主人公增添情感的枝蔓與曲折，“三峽的險灘暗礁”實則預(yù)示著田路步入經(jīng)濟浪潮中的“兇濤惡浪”。田路等并未屈服于私營個體經(jīng)濟發(fā)展過程中的種種未知與艱辛，他們劈風斬浪、勇立潮頭，創(chuàng)造著屬于他們自己的成功與輝煌。質(zhì)言之，我們慣常以長江的流動暗喻著城市和人命運的變遷，但文本中田路漂流長江則是暗喻著人的精神性嬗變與心理成熟。

二、 “始”：精神的隱喻

如果說長江漂流暗喻著田路的人生歷程，另外一個主人公陳東明同樣有著一個切入的視點，雖然筆者不憚妄自揣測是否作者有意為之的寫作策略，可事實上理應(yīng)成為我們觀察、洞悉陳東明的一個切口。作者創(chuàng)造的與“始”有關(guān)的故事情節(jié)寥寥無幾，與田路漂流相對照，陳東明雕刻“始”字也是在臨近畢業(yè)之季，也是面臨著人生抉擇之時。田路第一次漂流起因于情感苦悶與被動跳江，陳東明的舉動與行為顯得沉靜、冷靜。作者通過第三人稱的限制視角觀察陳東明雕刻：

當他(田路)沉浸在一年以來與林靜交往的追憶中時，遠處突然傳來敲打石頭的聲音，叮叮咚咚，有些像是從夢里傳來的。他循聲過去，發(fā)現(xiàn)有個人蹲著，在石頭上鑿著什么。那道身影很熟悉，正是陳東明。陳東明趴在一塊大石頭上，手拿錘子在敲打著。

…………

看到田路，陳東明也有些驚訝，他停止了敲打，把鑿子、錘子放下來，說：“畢業(yè)了，我想我的人生不應(yīng)該一眼就能望到頭。”

…………

陳東明繼續(xù)說：“我想了很久，覺得應(yīng)該對我的青春做個反思，也為我的未來做個定位。于是來到這里，在石頭上鑿字留念。”

…………

陳東明笑了一下，說：“等會你就知道了。”陳東明鑿了差不多二十分鐘，終于完成了。田路看過來，那是個“始”字。

陳東明又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紅色油漆，用一支毛筆蘸了涂起來，一個大紅的“始”字，躍然石上。

陳東明在校園石頭上鑿刻“始”字，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少時魯迅在課桌上刻“早”字。魯迅刻字，源于家道中落后天天奔波于藥房與私塾，招致私塾先生壽鏡吾嚴厲告誡。魯迅之文為散文，系舊時學習與生活的回憶，是以真實經(jīng)歷為基礎(chǔ)。魯迅刻“早”即為表達對時間的珍惜和對自我的鞭策。陳東明雕刻“始”字的靈感是否來自魯迅，因為文本沒有交代，不便妄斷，但兩者確實可以放置在一起予以比較。魯迅之雕刻“早”是在少年時期，此時的他尚未有后面的宏偉之志；但陳東明雕刻“始”之時已是青年，心智成熟的他刻字更應(yīng)是深思熟慮的結(jié)果。其實就陳東明那個時代的大學生而言，畢業(yè)即有工作安排，全然沒有時下的就業(yè)難之困境，所以，陳東明刻字自勵，并不是出于對工作的憂慮，而是對毫無波瀾的人生之路的憂心與不甘，如他說“我想我的人生不應(yīng)該一眼就能望到頭”。

大凡寫小說的作家?guī)缀鯖]有不注意細節(jié)的，細節(jié)是故事情節(jié)的關(guān)節(jié)點，是小說秘密的隱匿之地。小說家納博科夫堅認他喜歡具體細節(jié)多于概括，意象多于理念，模糊的事實多于清晰的象征，被人發(fā)現(xiàn)的野果多于條分縷析的果醬。概括是一種講述行為，更側(cè)重于故事的時間進程；細節(jié)則是一種展示行為，注重的是故事肯綮點的空間擴大。正如熱奈特所言，“講述依附于被視為純行為過程的行為或事件，因此它強調(diào)的是敘事的時間性；相反，由于描寫停留在同時存在的人或物上，而且將行動過程本身也當作場景來觀察，所以它似乎打斷了時間的進程，有助于敘事在空間的展現(xiàn)”。兩者于寫作而言無高下優(yōu)劣，具體評判需要根據(jù)它們故事文本中的地位和價值而定。倘若敘事缺少細節(jié)，僅僅作過程流淌，必然導(dǎo)致文本的平坦寡味和閱讀審美的疲勞與無趣；但敘事過多堆砌細節(jié)，也會致使文本臃腫肥大和閱讀遲滯，于作品整體觀照不宜。所以，作為兼有詩人與小說家雙重身份的閻志深諳此道，刻字這個細節(jié)寫得具體而微，不僅讓觀察者“留戀不已”，也足以引起讀者掩卷深思，細節(jié)之魅力顯露無遺。

《武漢之戀》系列小說中，“始”字出現(xiàn)也不過三次，除了這次作為故事場景進行空間放大，其他兩處皆掩映于作者講述的時間流中。這樣一來，乍一看陳東明刻字細節(jié)顯得有些孤立突兀，似乎對主人公的顯襯不夠突出。其實不然，就這個細節(jié)而言，陳東明的刻“始”就比魯迅的刻“早”更為深刻，是陳東明不甘于人生安穩(wěn)欲尋求挑戰(zhàn)的情志表達。尤其是，魯迅刻“早”直接誘因是“遲”，即便這個原因背后仍有客觀原因，刻字無外乎是一種警醒與提示。陳東明刻字雖則也是意在警醒與提示，但作者并未渲染直接促成因素，而是鋪展在其四年的大學生活之中。陳東明以考取武漢大學作為改變命運的途徑，相對其他同學而言可能對人生命運的搏斗理解更為真切，也顯得更為成熟。這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為在大學期間展現(xiàn)出異于常人的組織能力，舉辦讀書會，討論國際經(jīng)濟政策與形勢，引領(lǐng)著武漢大學的學生活動；一為與林靜的感情顯示出超越青年人的冷靜，深愛林靜但卻顯示出超常的理性和清醒，并且對他而言，愛情讓位于事業(yè)，理智高于感性。也就是說，陳東明無論出于為家人爭口氣還是個人志向，都是不愿面對畢業(yè)分配后安穩(wěn)的人生軌跡，不向命運屈服，探尋理想之路才是其真實的想法。所以，刻字為“始”，是對安排與平庸的終結(jié)與告別，是對未來生活的規(guī)劃與憧憬。

盧卡契說：“隨著敘述方法的真正修養(yǎng)的喪失，細節(jié)不再是具體情節(jié)的體現(xiàn)者。它們得到了一種離開情節(jié)、離開行動著的人物的命運而獨立的意義。但是，任何同作品整體的藝術(shù)聯(lián)系也就因此喪失了。”盧氏顯然是不滿意寫作者沉溺于細節(jié)厚集而忽略其與情節(jié)或人物命運之間藝術(shù)聯(lián)系的，閻志的高明在于僅僅一個“始”字的雕刻細節(jié)，藝術(shù)地關(guān)聯(lián)著陳東明所有的故事情節(jié)和“行動著的人物的命運”，成為與田路長江漂流一樣具有標示性的精神文化符號。

三、 “戀”：情感的厚疊

“戀”之一，愛情記憶的講述。《武漢之戀》寫愛情與婚姻，但卻非主體，只能算是主人公們成長過程的生活截面，畢竟沒有一個主人公的愛恨情仇成為自我人生軌跡的中心與全部。田路與林靜可能是小說最讓人唏噓惋惜的，起始田路苦追林靜，林靜心有所屬；待到兩人因為公司官司重新交集并走到一起，但抵不過脾性與觀念的抵牾，最終林靜遠嫁異國他鄉(xiāng)。雷華與張紅或許是小說中最為順利的情侶，愛情與婚姻來得水到渠成。他們的成功在于性格互補與志同道合的默契。吳愛軍與馮遙雖無大學校園的浪漫旖旎，愛情與婚姻來自事業(yè)與生活上的相攜而行，雖然生活過程有溝壑波折，終未形成陌路。王慈或許沒有其他幾位年輕人那般意氣風發(fā)、揮斥方遒，他為愛而守候，即使女友嫁作他人婦亦未改初衷，終了候得初戀歸來。小說文本愛情敘事不能說驚心動魄、跌宕起伏，但卻是不少人青蔥歲月的刻骨銘心的懷念；雖無深邃動人的內(nèi)蘊，卻沒有讓主人公們激情迸發(fā)與勇立潮頭的高聳蝕化為庸俗的情愛之歡與淺薄的滑稽。

“戀”之二，青春的自我高蹈。一般而言，文學的青春敘事背后關(guān)聯(lián)的是成長，因為青春時代也意味著變數(shù)，其中有自然而成，也有突變再生。所以，文學敘事青春，一方面需要著力凸顯人物的自我性，而這個自我性根植于人物稟性與性格，因此具有排他性和趨異化；同時，正是因為青春氣質(zhì)的獨具，人物與環(huán)境之間必然不夠“和諧”，一旦人物為環(huán)境所馴化，青年該有的特性蛻變，必然淹沒于群體一統(tǒng)與同質(zhì)之中。

《長江之戀》也是“致青春”的寫作，其寫作技術(shù)的嫻熟體現(xiàn)在人物不臉譜化，青春活力四射，“他們”群像的田路、陳東明、雷華、吳愛軍、王慈、鄭華、陳寶林、林靜、于真等，將火熱的青春混融于同樣朝氣蓬勃的火熱時代，自此，他們的精神與信念，他們?yōu)槔硐肭靶械牟珦簦c改革開放同向同行。對于傳主而言，青春群像并未遮蔽個體差異與多元：田路踏上經(jīng)濟的航船，推動因素離不開情感受挫以及愿想偏離，在愛情之路上的艱難跋涉，他一個哲學系的學生得以與經(jīng)濟學勾連起來，矢志從政為民的愿望一再落空，直接促使他義無反顧地走向創(chuàng)辦公司之路；陳東明在大學期間已經(jīng)展露志向遠大的崢嶸與冷靜理性的氣質(zhì)，即便后來成為中央級紙媒副處級領(lǐng)導(dǎo)，也絲毫遲滯不住他下海從商之決心與步伐；王慈的青春就是等候，毅然拋棄穩(wěn)定的工作來到武漢，沒有轟轟烈烈，只有默默陪伴與等候；雷華天賦異稟，兩年時間修完大學四年學分，開公司失敗后分配到北京工作，即便在父母的堅決反對情況下仍然一步一步構(gòu)筑自己的商業(yè)帝國；于真的青春就是關(guān)注與支持，真心喜歡田路，卻因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仍然苦守著一份原初的鐘愛……作者筆下的“他們”有著青春的自我，也有對抗著環(huán)境的異化，各自搖曳著自我之舞，被作者攢成青春晶簇。對于作者而言，顯示的是人物塑造的寫作功力；對于讀者而言，似乎隱藏著作者對于當下青春規(guī)訓的憂慮。

“戀”之三，故鄉(xiāng)的精神皈依。以城市作為小說創(chuàng)作主題雖然晚于農(nóng)村，但挾有現(xiàn)代氣息的先天性優(yōu)勢，已成眾多作家自覺性選擇。閻志的小說雖然名之為“武漢之戀”，卻非著意書寫一部揭示城市發(fā)展與演變的歷史，重在展示武漢厚實的精神性，正是這種精神性促成了武漢城與人的精神聯(lián)結(jié)。文學史上，老舍的北京，沈從文的昆明，王安憶的上海，葉兆言的南京，都似乎以城與人的情感張力為探秘維度，人與城呈示出游離、緊張與無力，或許這是城市現(xiàn)代性給予人的逼仄與壓抑。閻志筆下的武漢顯然有些異類，不同于池莉筆下武漢的油膩與油滑，給人以清正亮麗。

武漢是小說中眾多人物夢想生發(fā)、青春張揚之地。無論是在武漢求學的田路、陳東明、吳愛軍、鄭華、雷華、于真等，還是在武漢人生再變的王慈、馮遙等，武漢不會拒斥，不是光怪陸離、暮氣沉沉，在這里，他們?yōu)槿松鸷椒e蓄了知識的動力，也搭建了騰飛理想的人脈。他們不是無根的浮萍，也不是跌跌撞撞的漂泊者，反而充分融入了朝氣蓬勃的武漢，融入了武漢地區(qū)朝氣蓬勃的高校。武漢記載了他們最美好的記憶，其中有青澀，有迷茫，有掙扎，是他們成長流程中不可或缺的絢麗的一頁。尤其是武漢敢為人先、勇立潮頭的城市精神潤澤了彼時那一代青春少年，使得他們蓄積了把握自我命運的精神力。田路、王慈他們甚至在此實現(xiàn)了夢想騰飛和生命的價值，武漢是他們的歸宿與棲息之地，沒有“外地人”“鄉(xiāng)下人”之憂懼，也沒因此而身心分裂。

唐朝崔顥《登黃鶴樓》有詩云，“黃鶴一去不復(fù)返，白云千載空悠悠”，仙人駕鶴而去，白云悠悠千載。作家閻志用“白云引 黃鶴歸”命名《武漢之戀》的第五部，白云與黃鶴不僅因果關(guān)系予以反置，而且含蘊深刻。崔顥之詩，正是仙人與黃鶴的離去，導(dǎo)致白云千載空寂地悠蕩在天際；“白云引 黃鶴歸”凸顯了白云的主動性和創(chuàng)造力，白云是牽手和媒介，引得黃鶴歸來。敘事者對敘事對象往往存在著價值判斷和選擇取向，白云引得黃鶴歸只能是一種隱喻性表達，究其歷史真實應(yīng)該是彼時省委副書記、市委書記陳一新創(chuàng)新性提出校友招商這一新招商路徑，充分發(fā)揮武漢作為全國教育重鎮(zhèn)的人才優(yōu)勢，實施“百萬校友資智回漢工程”。不僅小說的作者身兼招商顧問，就是小說中幾位人物的原型也是“資智回漢”的優(yōu)秀代表。所以，此處“白云引”與“黃鶴歸”之意顯而易見。戀在何處？在于武漢開創(chuàng)先河的氣魄，在于武漢海納百川的氣度，在于武漢拔節(jié)生長的氣韻。主人公們對于武漢有著故鄉(xiāng)般的親切與眷戀。

注釋：

①愛德華·W.蘇賈著，王文斌譯：《后現(xiàn)代地理學——重申批判社會理論中的空間》，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版，第209頁。

②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2頁。

③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35頁。

④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36頁。

⑤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 60頁。

⑥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70頁。

⑦閻志：《武漢之戀》第一卷，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版，第198～199頁。

⑧納博科夫著，潘小松譯：《固執(zhí)己見：納博科夫訪談錄》，時代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8頁。

⑨熱奈特著，王文融譯：《敘事的界限》，《外國文學報道》1985年第5期。

⑩盧卡契：《盧卡契文學論文集》(一)，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61頁。

[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