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蘆葦岸
因詩本身讀得我投入并唏噓感嘆的現象不多。之前,顏梅玖的詩歌,給我一種“不明覺厲”的印象,但隨著詩集出版,深沉的感覺迅疾由指尖傳導至心田:這何止是一個“靈魂缺席的詩歌時代”,多少詩人連最基本的生活情感都缺損了,甚至吝嗇到湮滅了關乎體溫的情緒,不是佯裝大師派頭怪力亂神,東拼西湊,就是學舌國外詩人言不由衷的洋涇浜,生搬硬套那些人所共知的場景、節律和偏好。顏梅玖的詩歌,怎么看都不像舶來體,年過不惑,生活的經歷擺在那兒,這樣的人,精神的發聲不可能淪落到為愛慕虛榮而輕飄飄至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死磕狀。參照恩斯特·卡西爾的“語言起源的問題,在一切時代對人類心靈產生了一種奇特的誘惑力,帶著理智的最初的微光,人已經開始奇怪這件事情”一說,就不難理解顏梅玖近年躥紅詩壇的強勢走向,真正的詩歌,是超越性別、賣相和“會做人”的處世哲學的。最起碼,當此時,我已經是一個虔誠的讀者。正好前陣子讀過一央視記者的社會調查筆記,我立即修改我的QQ簽名。具體怎樣?顏梅玖的詩歌給予了有力的回答。
“真理,權利,榮光,圣潔,這些都是你們的/而愛和沉默是我的”,必須得承認,是《與我無關》讓我注意起了顏梅玖。我關注的是她一再宣言式的表白,似自言自語,又有些歇斯底里,那些情緒強烈的詩句經她說出來,很快在風中散開,在詩人的江湖上激蕩起錯亂的漣漪:有人罵罵咧咧,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感同身受,有人拇指豎直。她的一系列身體之詩讓中國詩壇早春的氣候一再反常,一個女詩人以她刻刀般的犀利言辭啟悟大眾:詩歌溢出清新小調之外的景象無比廣大,詩歌本身甚至比戲劇、電影、小說、小品等藝術形式刻畫現實更加入木三分和更具張力。顏梅玖的詩歌,以女性視覺為切口,在現實版圖抒寫生死悲歌,她筆下的大量她者形象,顯赫而峻急,強化了現實在詩歌中的無盡悲情。“冒險的女演員、欲望的主角、虛無的替身、紅色的舉動、三分之一的晚餐、在時間還未到來之前就結束的句子”,那個“有著多個身份”的“她”,折射了“急之國”中個體生命遭遇之叵測,喻示了滾滾紅塵中的人性無奈。這種賦予母性身體并含有藝術深度的建構方式在不少傳統文學形象和傳奇人物中,都可以找到類似的投影,如《警世通言》中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張愛玲筆下那些對現實疼痛一唱三嘆的市井人物。但是,詩歌體現的功能顯然富有超越的意義,顏梅玖其實想要表達的是當下女性的自主和向心力。她的心氣更像是埃及神話中的伊西斯、基督教中的圣母瑪利亞——一種大地之母的存在。女性特征的遽然入詩并沒有弱化或俗化詩歌的內涵,相反,這種對女性詩歌的超越給當代漢詩帶來了新的景觀。
可以說,顏梅玖的詩歌已經超越了白話詩誕世以降,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崛起的那批為開放詩潮沖蕩而涌現的出賣自身器官,追求自戀、放浪的表現主義,從而混淆先鋒概念的女性詩歌。我完全相信,她一定有著對“肉體的先鋒”的覺醒,至少在我看來,她的這批身體詩歌是一等一的嚴肅文學,是藝術視覺下的發膚之痛的上乘之作。她的一系列身體之詩,其所喚起的現實沉重感,難道不具時代特征?她們悲催的命運呈現展示了女性的當下感。遺憾的是,在自由受挫,幸福難覓的生活底色下,這種悲劇色彩在詩歌中的缺席已有經年。我不止一次聽人說起,其實中國文學的最大悲劇是沒有悲劇,中國詩人的最大悲哀是漠視現實,這漠視的代價是精神的消沉,靈魂的退場。縱觀同代女詩人,對現實的在場,確實是需要補課的,善于思考現實并提煉詩意的詩人榮榮就說:“如果我們的詩人放棄了當下精彩的生活,我覺得這是詩歌的灰暗,是現代詩的悲哀。”
顏梅玖的智慧在于,她找準了自己架接生活現實與精神需求的通道,這種定位看似簡單,但其實很吃力,要面對的紛擾、藐視何其少?一種偏見認為,讓詩歌關注現實是冒風險的事情,一個被現實捆綁的詩人難以達成詩意的最大自由度。其實,對于新詩而言,詩歌語言與日常語言沒有本質的不同,詩歌成功的依據在于內在感性的飛躍、想象的獨特,在于每個人抒發感情的方式和對待情感需要的強弱。我欣賞顏梅玖對待“我們”有著斯特林堡在異性面前的那種“我愿意,我愿意處于瘋狂”的情緒,這份率真,是擔當,也是自身精神的根基。
批評家劉波在《時代現實下的詩歌審視》一文中指出:“在詩歌創作中,你不寫到一種極致,不亮出一種絕對,不交出一顆真心,那種美感是出不來的。在寫作上,你必須把自己逼入絕境,隨意地寫出的作品,力度何在?對寫作沒有困惑、挫敗感與敬畏之心,沒有難度的創造,那充其量也就只是碼字而已,離真正的詩還很遠。”
在我看來,顏梅玖的詩歌,就兼具極致、絕對、真心、美感和力度,其詩情感奔放、精神自由、表達任性、意境寬闊,其洞徹世道的敏銳、駕馭細節的感覺、探測人性的細膩、體悟生活的專注之功是了然的。在如今這個年代,現實對于身份的認同同樣是尖刻的,也是無情的,文化認同也是社會的認同,顏梅玖用她獨特的“恨”與“狠”,證明了她的詩意追求。她在諸多詩作中凸顯的反差與悖謬強烈而下沉,孕育和砥礪了她的專注,她的決絕,以及毫不掩飾的精神潔癖。文字的放達與現實的抗爭,如同激烈的對壘和爭辯的場面,而這種對壘和爭辯無關時局,無關道德,更無關愛惜羽毛與否;它們只圍繞一個看不見的圓心,自我辨認、自我界定;其寸步不讓的狠勁兒,捍衛著詩性主體免于崩潰的底線。她甚至酣暢痛快到忘了節制為何物——真正詩歌狀態的進入無需環顧左右,但凡小心翼翼者,詩不成器是必然。
矜持是堅持的底色,堅持是矜持的底氣。精神與現實的矛盾對沖亦如墨西哥詩人帕斯曾說過:“詩歌創造是以對語言施加暴力為開端的。”我曾經說過,很欣賞顏梅玖撒開來的那種寫作狀態,她詩歌縱橫捭闔的態勢,正是漢語獨具的如峰巒疊嶂、刀光劍影一般的特征,象形文字聯句成章的規律就是當代漢詩的傳統。說實話,我的比較學啟發來自張藝謀對閆妮的評價。同為藝術,表演向外,詩學向內,但都離不開內在功力與稟賦。顏梅玖在短短幾年之間的創作井噴,讓無聊庸俗的嫉妒者嗤為“暴發戶”,但有道是“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這種能量積聚的過程與覺悟,非庸才可以為繼。只是她的選擇多少有些令人出乎意料,沒有走外貌協會路線,而是忠于事物的本質真相,在探究中尋找快樂,大氣任性,而不是以販賣人所共知的那些小伎倆取勝。狄德羅主張的“詩需要的是一種巨大的粗獷的野蠻的氣魄”,為顏梅玖鼎力推崇。就我的觀察,她的吸納力在同代詩人中絕對屬于翹楚,比如對詩歌的認知,她堅持“藝術論”而不以“工具說”看待,就具備水準。她公開以維克多·什克洛夫斯基的觀點佐證自己的主見——藝術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使人恢復對生活的感覺,就是為了使人感受事物,使石頭顯出石頭的質感。藝術的目的是要人感覺到事物而不僅僅知道事物。藝術的技巧就是使對象陌生化,使形式變得困難,增加感覺難度和時間的長度,因為感覺過程本身就是審美目的,必須設法延長。藝術是體驗對象的藝術構成的一種方式,而對象本身并不重要。
在她的創作談中有段話印象深刻:“詩人應該不斷地否定自己,就像畢加索,當別人津津樂道他的藍色時期,他已經進入立體主義時期、超現實主義時期。只有敢寫的人才能獲得更大的進步,如果沒有創新,寫作就會陷入自我模式化。對詩歌的實驗性,我很認同。在詩歌手法和表現形式的陌生化上,我會繼續嘗試。”我們欣喜地看到她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績。
如《婚姻之詩》采用白描的手法再現人生不同階段的各種彷徨與孤獨,這樣的命題值得思考:選擇婚姻是為什么?人類需要它的什么?如果兩人一起催生出的是怨恨、火藥,日子繁雜而紊亂,那何苦還要情感的捆綁?也許就是害怕孤獨,害怕自己被留下,怕被邊緣化,所以圍城里的人不斷地習慣遷就,向命運妥協。其實,生活的結局是,孤獨的圍城中的人更多是在對自己妥協:經常在熱鬧的人群中,回憶歷經的片段,故土的,愛情的,山水的,生活的……他們像石塊砸開表象平靜的水面,真如“一頭受傷的鹿癱軟在生活的薄冰上”,環環感傷蕩漾開漣漪。在《獨是一輛火車》《清明之遠》《蒹葭之遠》《世事之遠》等作品中,每個漢字都是立體的,鮮活、結實、華美,有的熱情如火,有的冷峻若冰,有的如暗器尖銳,有的像月光皎潔。它們無一不歡騰,奔跑著全融進情緒孤獨而稠密的血液,和清淚的鹽粒里。愛情、鄉愁、孤獨、自由,被譽為經典文學作品中的四大主題,讀顏梅玖的孤獨主題類詩歌,感覺是強烈的,胸腔壓迫著心跳,沉靜的憂傷清晰可觸,感動那真實的節奏像時鐘的擺幅一樣。
但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詩歌語言與內涵永遠都是“反證”的,總是能夠產生熱烈到熔化,激情到冷靜的效果,在指向日常生活時,“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仿佛魯提轄砸向鄭關西的拳頭一樣精彩。
“清泉路341號”,屬于小薇和她老公
二十歲的小薇,五十歲的老公
二十歲的鮮活肉體,五十歲的臃腫衣褲
二十歲的天真、浪漫,五十歲的老練、遲鈍
二十歲的旺盛,五十歲的瞌睡、心梗、高血壓
二十歲的嘰嘰喳喳,五十歲的咳嗽和無言以對
五十歲的老公每天坐在一樓
這個片段出自《清泉路341號》,堪稱詩歌版的《七十二家房客》,在小鎮的偏僻之處,命運上演了一場催淚的大戲,瑣碎、凌亂,對接了碎片化的時代影像,其最終揭示的還是人的故事。詩歌寫景不算高明,詩歌有人才算高邁。
洗漱。化妝。鞋帶。拉鏈。手機。提包。鑰匙
急匆匆出門。工作。午餐。下班。開門。鞋帶
拉鏈。倒在沙發上。吃飯。閑聊。短信。淘寶
洗澡。睡覺。做夢。失眠。起床。排隊上廁所
“生活日復一日/但結局總是會加速”,這個結論道出了規律,也證實了作者的發現。顏梅玖的氣度在于敢硬碰哐當作響的現實,這種不歸并小我歡愉和不耽于生理勃起的抒寫,視野開闊,心性分辨力極高,在三寸金蓮般的類型詩歌流行的當代詩壇,自有可取之處。由此,我不禁想起青年詩評家王士強的一句話:“詩歌反映現實、關注社會、表達時代實則是一種職責與榮光,其中最關鍵的在于是否以詩的方式來寫、寫得如何的問題。”共鳴的回響無疑是顯在的。
可以說,《清泉路341號》是獨特的,文本厚重,風格的超現實主義赫然醒目,承載的意義指向覆蓋面大。這是一個具備詩劇特質的作品。說它獨特,原因有四:一是改變了詩歌固有的套路,以劇目的心理特性出現,運用場景與場景的對話,來抒寫市井小民的種種無奈;二是打破時空局限,將同一空間里的不同時段中的人物搬到現實的鎂光燈下夸張變形,不同行業,不同人物的心理,不同的人物命運在同一空間里出場;三是悲劇性人物演繹靈魂的剖白,擺脫那種隔靴搔癢、蜻蜓點水似的現實隱喻,更好比照驚人相似的人物命運(文中的人物都可在現實中找到原型,他們的表情和動作都是內心的真實袒露);四是對所謂行樂主義思想的疑慮,現實的沉重需要釋放,但釋放的尺度是有限的,特別是面對極其復雜的時代環境與場域,讓詩性人物從高尚的神位走下來,解構習以為常的主體高貴的思想體系。作者始終保持用懷疑的眼光和顛覆的度量碰撞約定成俗的價值觀和人生觀,詩中的梅梅、小薇、葦子和娜娜都是小人物,血肉豐滿,因“小”得有型而熠熠生輝。高尚與下作,全憑讀者的閱歷去判斷。而閱歷,正需要人生為代價。
全詩為多聲部或者交響式的組合,豐富而不單一。全詩借由小人物析出了許多文本故事,但作者很刻意地避開了他們的結局,就像中國畫的留白,變復雜故事為襯景之用。因為在人物面前,人們自然會生發許多聯想,但蘊藏在其中的思考則綿綿不絕。詩人有意無意為詩拓寬了想象空間,提供給讀者上下騰躍的機巧,此謂獨到之處。
詩人林庚認為:一個文學作品有三件基本東西,一是人類的根本情緒;二是所寫到的事物似變其實不變;三是感覺,即詩人以怎樣的情緒落在某一件事物上,或者詩人怎樣叫一件事物產生了某種情緒。
深層意蘊的營造,與詩人潛在意識的突發狀態,有著極其微妙的傳切與媒介關系。顏梅玖說過:“對于題材和主題,我從來不刻意,但每一個階段我都有一個計劃,比如這段時期的詩我注重突出女性意識,關注眼下時代女人普遍的感情及出路,開拓詩的廣度和深度。題材、主題,形式和風格如果都呈現出多姿多彩的態勢,就會對讀者產生新鮮感和吸引力。”且看《啞巴之詩》:
他不再說話。不再談論美好的設想
窗戶關著
沒有風吹動什么
她也沒有一句要說的話
他們的手指沒有再纏在一起
她呆呆地看著窗外急劇變暗的天空
炊具不再歌唱。水龍頭不再歌唱。馬桶不再歌唱
床鋪也不再歌唱
一切和從前沒什么不同
“當下,人們大多情感沙化,趣味粗鄙,精神沉淪,心靈扭曲,人倫喪失,關系冷漠,都已十分嚴重。”錢理群的眼觀之察其實大量存在于詩壇,什么時候,標榜關愛草木的詩人在意過身邊的弱勢群體?那種在文字里假惺惺,販賣善良,在名利前爾虞我詐,極盡惡毒本性的真相還少嗎?反觀顏梅玖寫女性主題,不自我泄情、濫情,也無為賦新詩強說愁的顧影自憐,不拿“小碎步”和“脂粉氣”取悅讀者,而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和悲憫之心介入生活,敢于正視苦難,她的不麻木不僅為自己,而且是擁有對蒼生寄望溫暖的坦蕩與真誠的胸懷。尤為可貴的是,她能自覺地不斷矯正既成的寫作習慣,以革新的實踐慕尋著詩歌的真味,因此,她的詩總是能帶給讀者巨大的閱讀激情、快感、震撼。
透過詩歌的“氣”可知,顏梅玖貌似一個沖動的人,其實心藏大靜,她寫黃昏、大海、落日、閃電、野牛、蝙蝠、蜜蜂等自然風物,洞悉獨到,冥想浩遠,走筆大氣,無理而妙,她似乎“完全掌握了偉大的技藝”(《落日之歌》),思接個我生命與萬有自然。作為詩寫軌跡的常態,從生活現實向自然現狀的轉換,是必然,也是一種深遠的能動指南。正如一詩家所言,有睿智打底,一旦詩與激情結合起來,便會發生層出不窮的藝術形象,獲得一種神奇的魔力。她的江湖之遠,她的灰塵之愛,她的“空瓶子此刻是一個極好的隱喻”都在一再提示她不可粗疏地面對生活。無論從宏觀的審視,還是微觀的掙扎,她都需要管控詩緒的擺幅,加力高蹈與及物的守恒,在新的跨越中,不斷嘗試著與生活、與世道、與萬有中的自我一再相逢。我悟到了《其實我們從未相逢》一詩的“有意思”,明白寫作的觸點來自哪里。與其說是為撇清與酒肉朱門那臭不可聞的流言,還不如說是為了撇清與俗世糾纏不清的關系。
其實,顏梅玖最為我欣賞的是她在詩歌中表現出來的變數,“在與語言相處、相愛的過程中,她像一位魔術師一樣得心應手”(李榮語)。她兼有多重筆力,既可宏敘現實,也能細摹萬象;既可復活人性,也能陳述心說;既可沖和淡泊之優雅,也可粗糲蒼勁之豪情;既可下沉人世之重,也可高蹈悠遠梵音之美。這變數是優秀詩人成長性必備的質素。比較不少西方詩人耄耋之年還在“日日新”的事實,不得不哀嘆當代漢語詩壇流行的可笑也可悲的狹見,一些詩人甚至未過“習詩關”就妄談風格定型。吊詭的是這種迷信拔苗助長年少輕狂里能橫空出世天才的幫兇大有人在,結果是不見成材,卻只見僵尸被加速催生、朽壞,以及堆放的蒼白無氣的分行產品。藝術規律重在探索,詩人成長亦有不盡的實踐。好在顏梅玖是清醒的,她說:“體驗重復,無異于西西弗斯推石頭。”也是,她面對的豐富和多彩也絕對不容許她重復自己,她也不會滿足于自我復制!
于詩,盡管她已業有所成,但她不會停歇赴約的腳步:“……我會繼續嘗試!”是啊,世界微笑著站在她的對面,一次相逢豈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