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威

一段黑龍江職業(yè)學院學生會干部一年前“查寢”的視頻,在網(wǎng)絡上引起軒然大波。視頻中6名女生干部全身黑色制服,領子邊別著徽章,腳穿高跟鞋,昂頭挺胸頤指氣使,令人大跌眼鏡—這哪里是學生該有的樣子?
今日社會,這副做派暴露在公共輿論場,挨罵是自然的。大概唯一如此行事而能夠被接受的身份,是獄警,他們的管理對象是權利受到限制的人,貫徹服從的秩序是他們工作的要求。反過來說,除此之外,這樣對待他人,就如對待囚犯,不可接受。
這樣的“干部”面目,在公共空間里已經(jīng)很少見到,但在學校尤其是高校內部,卻幾乎是一種常態(tài)。人們之所以群起討伐,除了內在的權利意識、平等意識,以及天然的對生存舒適度的偏好之外,恐怕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許多人都見過、經(jīng)歷過學生會干部的排場。以我的經(jīng)驗,至少在過去二三十年時間里,這種學生干部生態(tài)從未改變。
高中時代,是90年代末,那時校學生會設有“校風部”,是最為威風的一個部門。這個部門的主要職責是檢查校服、校徽、??ǖ拇┲团宕?,需要比較多的人手,所以“部長”下面親隨眾多。那時的“部長”,就是隔壁班的同學,非常兇狠,喊聲凄厲,令人聞風喪膽,一眾手下,也個個不是善茬。我跟他算是認識,見之猶懼,更別說其他人尤其是低年級的同學。人人都感覺到,校服、?;?、校卡的穿著和佩戴倘使不到位,那就是犯罪,被人抓去“整”是罪有應得。
叫那6個女生反思沒什么意義,校領導才應該用冰水洗把臉,清醒清醒。
一種非常飄渺、抽象的“權力”,被高度具象化,被自我解釋,不斷地自我增生,這是“校風部”的奧秘。一個厲害的“部長”,是把這個邏輯展開得非常自如的人。黑龍江職業(yè)學院的查寢,同樣也是這樣的邏輯展開,甚至更加強悍。她們不但自我解釋和增生飄渺、抽象的“權力”,而且還把它符號化,用統(tǒng)一的制服、徽章、高跟鞋乃至神態(tài)表情、說話語氣,來形成一種壓制性的無形力量。不得不說,這樣做更加高明,相比“校風部長”,已經(jīng)不需要凄厲和兇狠,但能達到更佳的效果。這是真正懂得權術—這里換一個詞是因為權力其實是個中性詞—的樣子??紤]到她們還是學生,就有點不敢細想。
大學的時候,校學生會干部,風氣也是如此,官僚主義盛行,一個個什么“長”,都把自己當成擁有權力、具備特殊身份、應該被服從和昂視的人。一名校學生會干部因為自習室占座與女同學發(fā)生爭執(zhí),還叫來幾個“手下”,搬出自己“常委”的身份壓人,當時也鬧得沸沸揚揚。
學生會的干部也是學生,那么,這種對權力的執(zhí)迷,對并不在正規(guī)權力序列當中的學生會干部身份的無限自我拔高,以及對權術邏輯的運用自如,學生是無師自通的嗎?有這樣的學生干部和學生會風氣,真的和學校無關嗎?
當然不是。相反,這正是學校內部權力運作邏輯的一個側寫。學校尤其是高校內部的權力冰冷程度,官僚主義嚴重程度,一直廣受詬病,也引發(fā)過不少影響巨大的公共事件,這不是黑龍江職業(yè)學院的孤立的問題。
高校內部的權力運轉應當主要體現(xiàn)一種服務性功能,服務于教學、科研,服務于學生、學者,但在現(xiàn)實當中,權力結構卻更多地表現(xiàn)為一種“管治”結構,學生會的權力機構以及學生干部的權力意識,不過是有樣學樣,是對權力授予者的復制。
而學校對于學生會,則有一種權力外包的心態(tài),由于學生會有“自治”的旗幟,這種外包還非常方便進行責任分割,或者叫推卸,既能讓“管治”得到末端實現(xiàn),又能降低權力的風險,減少麻煩。一句話,這是一開始有意縱容、此后便習以為常的結果。
叫那6個女生反思沒什么意義,校領導才應該用冰水洗把臉,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