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 巍,利振華,聶衍剛
(1.湖南科技學院 心理中心,湖南 永州 425199;2.廣州大學 教育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青少年時期是個體身心快速發展的關鍵階段,極易受各種壓力事件的侵擾和影響。農村留守青少年由于成長環境的特殊性,其身心發展問題一直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研究表明,青少年創傷事件普遍存在,超過60%的農村青少年至少經歷過1 件創傷性事件,創傷性應激反應的檢出率高達10%[1]。創傷性事件是指親身經歷、目睹或聽說嚴重威脅個體安全,同時引起個體災難性反應的事件。諸如自然災害、意外事故。創傷性事件是導致個體出現創傷性應激障礙的直接誘因,會引發各種心理問題,使個體體驗到更多的負性情緒,出現回避、逃離等創傷反應,嚴重影響個體的身心發展[2]。
農村留守青少年由于成長環境處于相對劣勢,社會支持系統的不完善,在應對創傷性事件時,缺乏家庭成員的支持與保護,抵御風險的能力相對較弱,更易出現嚴重的創傷性應激反應和應激障礙。研究發現,個體經歷創傷事件后,并不一定出現創傷性應激反應,也有可能出現積極的結果,這與個體的積極心理品質和保護性因子密切相關。領悟社會支持和應對方式作為重要的應對壓力的中間因子,對個體身心發展具有普遍的增益作用[3]。領悟社會支持有助于個體發展良好的心理品質和行為,緩沖壓力知覺和消極心理發展,增強壓力應對能力,提升積極應對方式,抵御不良情緒的產生,維持個體心理健康[4]。良好的應對方式可以緩解壓力,消極應對方式則會加重壓力甚至增加新的壓力,加重應激反應。研究亦發現,個體的認知過程受應對方式和社會支持影響,繼而影響創傷性應激反應[5]。
因此,筆者擬從積極心理學視角,考察農村留守青少年創傷經歷和創傷反應之間的影響因素,探明領悟社會支持和應對方式的保護機制,為后續開展針對性的幫扶和干預措施提供實證支撐。
社會支持分為實際社會支持和領悟社會支持,實際社會支持是他人實際提供的幫助,領悟社會支持是對可能獲得的幫助行為的信念[6],表現出一定的穩定性。相比于實際社會支持,領悟社會支持對于個體心理和行為更具預測功能。
領悟社會支持是一種在應對壓力情境中發展起來的特質或圖式,反映了個體人格特征和內部信息處理模式。個體通過內部認知系統提升適應性應對行為,抵御和緩沖創傷事件造成的消極影響。緩沖模型認為,當個體在面對應激事件時,領悟社會支持具有廣泛的中介作用,能有效緩沖應激事件對身心狀況的消極影響,緩解焦慮、抑郁、孤獨等負性情緒,減少倦怠、拖延、自我傷害等消極應對[7]。
應對方式是個體在面對壓力和困境時,為緩解和降低應激源對機體造成的消極影響,所采取的認知、情緒和行為上的應對策略。農村留守青少年,由于生活環境的相對劣勢,其經歷創傷性事件的潛在風險更高,而家庭支持系統的匱乏更是不利于其有效的應對創傷性事件,致使其更多地選擇忍耐、逃避、否認等消極應對方式。研究表明,留守青少年的應對方式存在顯著個體差異,相比于普通兒童,在應對壓力事件和沖突情境時,表現出較高的退縮、攻擊和幻想消極應對,較低的問題解決積極應對[8]。積極應對方式不僅能顯著增強主觀幸福感[9]、生活滿意度、希望等積極心理品質,而且能顯著預測和緩沖焦慮、抑郁、偏執、情緒失衡等消極反應[10]。
應對方式包括認知評價和應對兩個過程,個體在應對壓力事件時,選擇何種應對方式具有個體差異性,時間變化性、情境制約性。應對方式亦受個體社會支持的影響,個體采用哪種應對方式取決于個體在解決問題時,所能調動的應對資源[11]。
應對方式對個體感知和支配社會支持具有調節作用,即不同個體面對外界給予的支持時,有的個體可能積極尋求幫助并加以利用,有的個體則對他人的支持采取漠視態度,甚至拒絕他人的幫助[12]。研究發現,并不是所有低領悟社會支持的創傷經歷者一定會出現嚴重的創傷性反應,領悟社會支持對創傷經歷和創傷反應的中介作用可能會因應對方式的不同而有所差異,應對方式作為個體與其心理健康之間的一個調節變量,將改變領悟社會支持對創傷性反應的影響。
綜合上述分析,本研究在前述研究基礎上提出一個有調節的中介模型。重點考察領悟社會支持是如何影響留守青少年創傷性反應,是否具有中介效應,應對方式對該中介效應是否具有調節效應,何時增強或減弱其中介效應。具體研究假設如下,假設模型如圖1:

圖1 假設模型圖
H1:創傷經歷對農村留守青少年創傷性反應具有正向預測作用。
H2:領悟社會支持在創傷經歷和創傷性反應間起中介作用。
H3:領悟社會支持的中介效應后半段受到應對方式的調節,相對于消極應對方式,積極應對方式個體,領悟社會支持的中介效應更強。
本研究涉及的主要變量有創傷經歷、領悟社會支持、應對方式、創傷性反應,具體測度方法如下:
1.創傷經歷。埃森創傷問卷用于12—18 歲青少年創傷后心理障礙的篩查。它收集了被試童年經歷的創傷事件并評估由其中最嚴重事件所引發的心理障礙,即急性應激障礙以及創傷后應激障礙。本研究采用江瑞芳修訂的埃森創傷問卷中文版[13]。出于本次研究的目的,對問卷做了幾處改動,原問卷為15 道題目,結合青少年當前面臨的創傷事件,參照楊文敏(2021)的修訂思路整合為12 道題目[14]。包括親身經歷、目擊、聽說和未聽說,其中“親身經歷”記4 分,“目擊”記3 分,“聽說”記2分,“未聽說”記1 分。參照葛海艷(2019)的計分方法,對開放性題目第12 題去掉不計分,剩余條目累加分數的均分即為創傷事件經歷程度。本研究中,量表的α 系數為0.87。
2.領悟社會支持。采用姜乾金修訂的Zimet 的領悟社會支持量表[15]。量表包括12 個自評項目,測量個體對來自家庭、朋友以及其他支持的理解和感受。量表為7 點計分,“完全不同意”記為1 分,“完全同意”記為7 分,總分在12-84 之間,總分越高表明被試領悟到的社會支持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α 系數為0.93。
3.應對方式。采用陳樹林編制的青少年應對方式量表[16]。用于測量個體在遇到困難或麻煩時通常采取的應付方法。量表共36 個項目,采用4 級評分,本研究中量表的α 系數為0.92。
4.創傷性反應。采用中文版“創傷事件影響量表(修訂版)”進行測度[17]。該量表是由Weiss 和Marmar 修訂的事件影響量表。量表由22 個條目組成,包括逃避、侵擾和喚醒3 個維度,采用5 點記分,總分代表研究對象的創傷性反應水平。本研究中量表的α 系數為0.96。
本研究采用整群抽樣法,以班級為單位對湖南省永州地區青少年進行調查。主試人員均為經過專業培訓的心理學研究生,測試前主試宣讀指導語和注意事項,說明本次調查的目的和意義,并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獨立作答,被試完成全部問卷大概需要30 分鐘。留守青少年采樣選用標準,來自農村地區,其父母有一方或者雙方,每年在居住地外務工6 個月以上,由父母單方或祖輩或他人照顧[18]。通過整群抽樣方法,獲得有效數據1030份。其中男生507 人(49.2%),女生523 人(50.8%),初中年級770 人(74.8%),高中年級260人(25.2%)。
由于自我報告收集數據可能會導致共同方法偏差,本研究采用Harman 單因子檢驗法進行共同方法偏差檢驗。結果發現,特征值大于1 的因子共有9 個,且解釋變異率最高的因子為20.41%,小于40%的臨界標準,說明研究數據不存在嚴重的共同方法偏差問題。
對創傷經歷、領悟社會支持、應對方式、創傷性反應進行Pearson 相關分析的結果表明(表1):創傷性反應與創傷經歷顯著正相關,與領悟社會支持顯著負相關;創傷經歷與領悟社會支持、應對方式顯著負相關;領悟社會支持與應對方式顯著正相關。

表1 各變量得分及相關性
本研究中的創傷經歷可以直接獨立作用于創傷性反應,而且還可以通過領悟社會支持間接中介影響創傷性反應:直接作用的具體路徑為創傷經歷→創傷性反應;中介作用的具體路徑為創傷經歷→領悟社會支持→創傷性反應。因此,選擇部分中介模型進行檢驗與分析,其回歸分析結果表明(表2):創傷經歷對創傷性反應具有顯著正向影響;創傷經歷對領悟社會支持顯著負向影響;當同時測度創傷經歷、領悟社會支持對創傷性反應的影響效應時,創傷經歷仍對創傷性反應正向影響,領悟社會支持仍對創傷性反應負向影響。
在部分中介模型檢驗的基礎上,使用Hayes 開發的SPSS 宏程序PROCESS 中的Model 4 進行中介效應檢驗,結果顯示(表2),領悟社會支持的中介效應的bootstrap 95%置信區間的上、下限不包含0([0.01,0.03]),表明領悟社會支持在創傷經歷和創傷性反應的關系中起中介作用。領悟社會支持的中介效應值為0.02,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5.71%。

表2 領悟社會支持的中介效應檢驗
使用Hayes 開發的SPSS 宏程序PROCESS 中的Model 14 檢驗有調節的中介模型,結果顯示(表3),創傷經歷和應對方式顯著正向預測創傷性反應,領悟社會支持顯著負向預測創傷性反應,領悟社會支持和應對方式的乘積項顯著負向預測創傷性反應,說明應對方式在領悟社會支持和創傷性反應的關系中起調節作用(見圖2)。進一步簡單效應分析,當應對方式較消極時,隨著領悟社會支持的增加,創傷事件影響表現出顯著的下降趨勢(β=-0.11,t=-2.80,p<0.001),領悟社會支持增加一個標準差,創傷事件影響就減少0.11 個標準差。當應對方式較積極時,隨著領悟社會支持的增加,創傷事件影響表現出很顯著的下降趨勢(β=-0.23,t=-5.5,p<0.001),領悟社會支持增加一個標準差,創傷事件影響就減少0.23 個標準差。相對于消極的應對方式,降低的幅度較大,表明領悟社會支持對創傷事件影響的作用,隨著越積極的應對方式而增強[19]。

表3 有調節的中介模型檢驗

圖2 有調節的中介模型
研究表明,創傷經歷對農村留守青少年創傷性反應具有正向預測作用,表明創傷性事件是創傷性反應的直接誘因,這與前人的研究結果具有一致性。進一步分析發現,領悟社會支持在創傷經歷和創傷性反應間起中介作用。當個體經歷的創傷性事件越多,會動搖個體對社會支持的評估,改變個體的認知系統,降低獲得社會支持的信念,缺少應對資源,從而會加劇創傷性事件產生的創傷性反應。這一結論也驗證了領悟社會支持的緩沖模型,高領悟社會支持的農村留守青少年,對自身所擁有和能調配的社會資源有清晰的感知,能有效地組織和利用這些支持系統應對創傷事件,維持自身身心健康,緩沖創傷反應[20]。調節分析發現,領悟社會支持的中介效應后半段受到應對方式的調節,相對于消極應對方式,積極應對方式個體,領悟社會支持的中介效應更強。動態效應理論認為,社會支持與壓力和身心健康之間并不是簡單的直線關系,受外在壓力情境和內在人格影響,這表明社會支持在發揮緩沖機制時,還受其他心理變量中介或調節影響。應對方式作為一種內部心理調節機制,在社會支持狀況與社交技能不足的情況下會對創傷性反應起到協調作用,研究再次驗證了應對方式的調節機制[12]。無論是積極應對還是消極應對都能有效地調節領悟社會支持對創傷性反應的緩沖機制,只是相比于消極應對,積極應對在領悟社會支持與創傷性反應間的作用更顯著。這也表明,相比于一般的壓力事件,創傷性事件對個體認知和情緒創傷較強烈,個體短時期內可能無法有效應對。從心理防御機制來看,消極的應對方式對自我也是一種緩沖保護,避免個體陷入創傷認知和創傷體驗。但從長遠來看,積極應對無論是從控制感、情緒體驗、減少創傷都更具有保護效果。
1.創傷經歷對農村留守兒童創傷性反應具有顯著的直接效應,領悟社會支持在創傷經歷與創傷性反應之間具有部分中介。
2.應對方式在領悟社會支持中介創傷經歷與創傷性反應的后半段具有調節效應,積極的應對方式相比于消極的應對方式能更好地利用社會資源,促進領悟社會支持的緩沖機制。
在創傷經歷無法完全避免的青少年成長階段,在家庭支持系統相對不完善的情況下,基于積極心理學視角,提出以下教育啟示:
1.發揮領悟社會支持的緩沖機制。父母可以通過新媒介補充與留守青少年的情感聯系,強化來自父母情感支持的穩固信念[21]。開辟多元化社會支持體系,諸如良好同伴關系和師生關系,建立高質量的代償性親情關懷。
2.提升應對能力,優化應對策略。培養和優化青少年的應對策略比單一的強調提升積極應對策略可能更有意義,特別是對外在應對資源缺乏的農村留守青少年,教育者要培養青少年樂觀、豁達的品質,幫助青少年盡快從不良反應中抽離,避免持久的陷入悲傷情緒中,造成更嚴重的身心障礙[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