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思敏
宗璞的散文《紫藤蘿瀑布》意蘊深刻,語言典雅,字里行間流淌著如詩如畫的美。文章以“紫藤蘿”為描寫對象,其對應喻體“瀑布”這個意象點亮了全篇,而為了凸顯這一意象的特點,作者從駐足到凝望再到深思,分別都運用了“流”字,貫穿文章,使文章流淌著一以貫之的氣脈。
一、“流動”——意象的本質
文章開篇便濃墨重彩地寫出藤蘿的旺盛,氣勢上給人一種宏偉、震撼之感:“從未見過開得這樣盛的藤蘿,只見一片輝煌的淡紫色,像一條瀑布,從空中垂下,不見其發端,也不見其終極。只是深深淺淺的紫,仿佛在流動,在歡笑,在不停地生長。”此句由“從未”“這樣”開頭,強調紫藤蘿帶給作者的震撼之感,這種震撼對應了“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也巧妙暗示這不僅是一株植物,更是帶給人神奇力量的花瀑。接著從大處落筆,從宏觀角度極盡筆力描繪藤蘿的輝煌、壯闊、繁盛,“從空中垂下”狀寫其形,“深深淺淺”狀寫其色,“不見其發端,也不見其終極”,夸張筆法狀寫其神,這就和瀑布之間建立了最本質的形似。
然后,用排比手法寫瀑布“在流動,在歡笑,在不停地生長”,“流動”一詞化靜為動寫其特點,采用比擬手法以“歡笑”描其聲響,“不停地生長”述其氣勢,作者借助虛化的聯想無一不在強調這是一條綿遠流長的瀑布,這樣的瀑布不僅在流動,還在無止境地流動,無論是從時間的久遠還是空間的廣闊,這條瀑布都是罕見的。李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是突出廬山瀑布的落差之大,流速之快,而這里是強調動感、恒久。
為了和“瀑布”這一整體形象呼應,文章又從局部述其特征:“紫色的大條幅上,泛著點點銀光,就像迸濺的水花。仔細看時,才知道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淺淡的部分,在和陽光互相挑逗。”這里既是作者的情之所動,更是美妙的聯想,將陽光照耀、光彩粼粼之感與“瀑布”肆意飛揚、水花四濺的態勢契合,形神兼備,渾然一體。
再細看每一朵小花,花朵以“張帆”狀,使人聯想到乘風破浪,揚帆起航,更兼以千朵萬朵,“鼓鼓”“張滿”,更有千帆競發之勢。作者“取象以傳情”,暗示了拼搏進取的愿望。
眼前流動的瀑布、迸濺的水花以及船帆構成了一個統一的意象群,流淌著一種蓬勃的意境,本質相似,個體相連,“以我觀物”,豐厚意蘊,也為下文的抒情、明理張本。
二、“流過”——意象的虛化
流著流著,紫藤蘿瀑布“不只在我眼前,也在我心上緩緩流過”。在佇立凝望的過程中,物我開始交融,汩汩的水流蘊含著歲月的流逝感,自然引發作者對過去的追溯:文革期間,姑母去世,宗璞及其家人的房子多被人所占,一家人擠在一個小屋子里,父親馮友蘭是文革中被批斗得最厲害的學者之一。宗璞本人也體弱多病,如今她的弟弟馮鐘越身患絕癥,死亡的沉重壓在她的心頭。人如此,花亦是。文革期間“花和生活腐化”產生了必然的聯系,紫藤蘿經歷了砍伐戕害,凋零稀疏,可是如今的藤蘿重又煥發生機,而且如瀑布一般壯觀,奔流不息,這讓作者開始從眼前實景“忽然憶起”過去,于是,他們之間的類比關系,構成了另一種更深意義上的意象群,自身、親人、與眼前似乎毫不相關的紫藤蘿,拉近了“物”與“我”的距離。
“我曾遺憾地想:這里再也看不見藤蘿花了。”作者遺憾的不僅僅是花的消逝,更是十年浩劫中人性的泯滅、美好的逝去、生命的凋零,而如今眼前的紫藤蘿又恰好填充了這種缺憾,這就構成作者情感的轉折點,這樣的轉折點,以一種寧靜的喜悅來表現,沒有過多的悲涼流露,也沒有聲嘶力竭地控訴。此刻,瀑布盡管盛大,但并非如初見般在眼前水花四濺,而是“緩緩”在心上流過,作者以一種平和的方式在訴說著由一株植物而產生的共鳴,將生老病死的生命感觸用平靜的筆調寫出,發乎情止乎理,“哀而不傷”,于沉靜中述說滿腔的真情,彰顯了其淳厚文雅的大家之氣。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流”是生命奔流向前的態勢,“流”是沖刷陳舊跨越困厄的新生。“流動”的瀑布蕩滌了作者對世事萬物,包括對于生死的認知,撫慰了她的精神,獲得了內心的平和。于是,作者借助這一株盛開的紫藤蘿度化了自己,在平靜的釋懷中,獲得了一種生命的希望和力量——“精神的寧靜和生的喜悅”。
三、“流向”——意象的飛躍
當作者從回憶中再回到眼前,她對于藤蘿的認識也走向深化,紫色的瀑布“不斷地流著,流著,流向人們的心底”,“不斷”強調瀑布永不枯竭的生命動力,反復強調三個“流”,體現過程感,由“心上”到“心底”,由“流過”到“流向”,瀑布旺盛生命力的感染已經抵達心靈。唯有宏大壯闊的瀑布,才能有如此的沖擊力,喚起精神的振奮,外在的視覺轉化為內在的心聲,本體的特點和喻體的內涵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生命如同眼前藝術化的瀑布——“永無止境”。
“紫色的花艙,滿裝生命的酒釀,它張滿了帆,在這閃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它是萬花中的一朵,也正是一朵朵花,組成了萬花燦爛的流動的瀑布。”“那里滿裝生命的酒釀”巧妙地回應了之前的疑惑——“那里裝的什么仙露瓊漿”,一以貫之的喻體沒有改變,但跟開頭部分比,省略了比喻詞“像”,使“紫色的花艙”更具有植根心底的生命沖擊感,也使物我充分交融于一體。同時,這還構成了一組更深意義上的類比關系,花瀑由一朵朵花構成,人類社會同樣由一個個生命個體構成,生命的長河中永遠都有生生不息的不竭力量在不斷向前。
由此,在“花人合一”的境界中,作者感悟到了一種豁達的生命認知:個體暫時的死亡、幻滅無法遏制生命之流的涌動,生命之河將會在繁衍中延續,生生不息。作者超越個體生命,站在整個宇宙的高度來觀照苦難,感悟人生,與苦難握手言和,最終展現出對生命的一種積極態度。由情感的變化上升到了理性的思考:生命的長河不會因不幸而停止腳步,生活總要繼續,人始終要走出陰影,擁抱新的生活;人生總會遇到荊棘,但是生命的道路還很長,風雨過后,生命依舊會如花般絢爛。 這種對于生命的認知,化為了前進的內驅力,“加快了腳步”,正是精神振奮的外化體現。
宗璞在散文《丁香結》“后記”中寫道:“美文不在辭藻,如美人不在衣飾,而在天真爛漫舒卷自然之中,匠心存矣。”一個“流”字,貫穿全篇,自然流暢,蘊含匠心。花瀑在流動,歲月在流逝,情思在涌動,生命在流淌,行文思路也在流動,它們相互聯系、相互促進,像“流動”“流過”“流向”一樣在不斷前進和發展著。“流”的過程,對應了作者“停住腳步”“佇立凝望”“加快腳步”的外在行蹤,對應了作者對“瀑布”的認知過程,更對應了情感變化的歷程、理性升華的進程,使全文氣脈相連,意脈相通,意象更顯雋永。
作者單位:江蘇省興化市楚水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