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睿旻 (海軍軍醫大學藥學院,上海 200433)
近20年來,我國科技論文外流現象逐漸受到我國科技界和決策層的關注。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在“科技三會”上指出,“廣大科技工作者要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1]。2020年2月,國家教育部和科技部聯合印發《關于規范高等學校SCI論文相關指標使用,樹立正確評價導向的若干意見》的通知,提出將推進改革,遏制廣泛存在的“SCI至上”現象。
《中國科技期刊發展藍皮書(2020)》顯示,2010至2019年中國作者向全球SCI貢獻了18.06%的論文,而中國的SCI期刊只發表了全球論文的1.72%,而這1.72%的論文的85.06%是中國作者貢獻的。高被引論文外流現象更甚,ESI數據庫中近10年被引頻次最高的1%的論文中,我國有14.3萬篇,占16.62%,遺憾的是,其中95%的論文卻發表在國外期刊上[2]。大量承載著我國創新研究成果的論文“交錢發出去”,又“付錢買進來”。科研產出的版權歸國外出版商所有,學術成果外流現象嚴重。只有切實落實“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直接反映在論文數量回流上,建設世界一流科技期刊才有基礎,振興中國科技期刊才有希望。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不僅是對中國科技界價值觀轉變的要求,也是中國科技期刊掌握科技評價話語權的重要機遇[3]。本文以我國雙一流高校發表的藥學論文為對象,對2014至2020年間發表在國內期刊上的高被引藥學論文進行特征分析,并比較2016年前后,藥學論文產出及變化情況,以期了解科技創新與期刊發展的生態關系。
2017年9月,教育部等三部委公布了世界一流大學和世界一流學科建設高校及建設學科名單。按照雙一流建設學科名單中“藥學”專業進行統計,共獲得雙一流建設學科“藥學”專業高校名單7所,分別為:北京大學、北京協和醫學院、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浙江大學、中山大學、暨南大學。以上7所藥學專業雙一流高校在本文簡稱“各高?!?。
檢索四大中文期刊數據庫: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萬方數據-數字化期刊群、維普中文期刊服務平臺和中國生物醫學文獻數據庫。文獻檢索方法:作者單位/機構=高校名稱;時間范圍:2014-01-01至2020-12-31;通過主題/篇名/關鍵詞,將學科范圍限定為藥學。剔除重復的文獻,以及新聞稿、會議紀要、紀念專欄等非研究性文獻。英文文獻檢索Scopus數據庫,按“1.1”項下的高校名單,檢索2014至2020年發表的藥學類期刊論文。
按照《世界學術期刊影響力指數(WAJCI)年報》評價刊(共13 088種)降序排列,遴選藥學學科排名前25%的為Q1區期刊;排名26%~50%的為Q2區期刊;排名51%~75%的為Q3區期刊;剩余的為Q4區期刊。
經匯總得到2014至2020年各高校共發表論文12 028篇。從發文趨勢上看,7年間發文量逐年遞增,2017至2019年間漲勢明顯,增幅分別達8.70%、8.97%和14.42%。但2020年各高校發文量均有不同程度下降,原因可能為受新冠病毒肺炎疫情所影響。
以2017年為時間節點,對比2014至2016年與2017至2019年,雙一流高校作者在國際刊與國內刊上的論文發表情況(見表1)。

表1 國家倡導前后各高校發文情況比較(篇)
從表1的合計項可以看出,國際期刊上發文總量為10 015篇,國內期刊發文總量為768篇,兩者之比為13.04∶1,各高校藥學論文高比例流向了國外期刊。對比2017至2019年與2014至2016年的數據,前一時段發文4 944篇,后一時段發文5 839篇,論文數量增幅明顯(18.10%),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但是,增量和增比都傾向于國際刊,各高校在國際刊上發文總數增加903篇,增幅為19.82%,在國內刊上發文總數減少8篇,降幅為0.02%。2014至2016年各高校92.15%的論文流向國際刊,2017至2019年93.49%的論文流向國際刊。
2.1.1 國際刊論文數量及分區變化
各高校在國際刊上不僅發文數量明顯增加,而且增長集中在Q1區(711篇),增幅為32.84%。Q2區增加77篇,Q3區增加170篇,在Q4區發文減少了55篇,降幅為10.48%。以上數據表明,各高校的藥學論文水平不斷提高,論文來源期刊的分區情況持續向好。
2.1.2 國內刊論文數量及分區變化
2014至2016年間,Q1區→Q4區論文數量呈遞增趨勢。2017至2019年間,雖然還是Q4區論文數量最多,但Q2區論文數較前明顯增加,在4個分區中占比第二。比較后一時段與前一時段發文篇數發現,Q1區增加10篇,增幅18.52%;Q2區增加44篇,增幅42.31%;Q3區和Q4區減少62篇,降幅21.83%,說明各高校發表的論文質量有所提高。
2.1.3 各高校在國內刊上發表論文匯總
各高校在國內刊發表論文情況見表2。發表論文篇數最多的是北京大學。比較各高校2017至2019年與2014至2016年的合計數據,僅復旦大學的發文量有明顯增加,增幅為55.93%;上海交通大學基本持平。復旦大學的增幅主要體現在Q1、Q2區論文數量顯著增長,兩區之和由24篇增至57篇,增幅為57.89%。其余高校在國內刊的發文總量較前均有所減少。

表2 2014至2019年各高校在國內刊發表論文篇數統計
2014至2020年間,各高校在國內刊上共發表論文850篇。按照文獻的被引頻次降序排列,遴選出前10%的文獻作為本研究的高被引論文。得到符合條件的高被引論文223篇(表3),占國內期刊發文總量的26.24%,總被引頻次2 410次,篇均被引頻次10.81次。高于篇均被引頻次均值以上的有4所高校,分別是北京大學、北京協和醫學院、上海交通大學和中山大學。

表3 各高校發表高被引論文情況統計
發表高被引論文數量最多的高校是北京大學,期間共發表了76篇高被引論文,被引頻次955次,篇均被引頻次12.57次。由表2和表3可見,北京大學的發文總量、高被引論文數量、被引頻次總數和篇均被引頻次均排名第一,說明北京大學發表的論文質量相對較高。
復旦大學發表高被引論文篇數(46篇)和被引頻次總數(415次)均排名第二,但該校論文的篇均被引頻次為9.02次(<10.81次),在7所高校中僅排名第五。北京協和醫學院雖然只發表了5篇高被引論文,在各高校中數量最少,但被引頻次總數達到62次,因此,該校的篇均被引頻次排名第二,說明北京協和醫學院的高被引論文量少質優。
統計得到各高校在2014至2020年間發表的高被引論文TOP10,即每所高校被引頻次最高的10篇論文。其中,北京協和醫學院的高被引論文只有5篇。因此,7所高校的高被引論文TOP10共計65篇(簡稱高被引論文TOP10),占發文總量的7.65%(65/850)。從文章類型統計結果看出,高被引論文TOP10以綜述類文章為主,這與國際著名期刊上高被引論文以Reviews為主相符。將高被引論文TOP10按照被引頻次字段降序排列,得到7所高校中被引頻次最高的5篇論文(表4),北京大學占其中3篇;從發表年份來看,2014年的文獻被引頻次最高。

表4 高被引論文TOP5
2.3.1 作者人數及機構數統計
分別統計高被引論文TOP10的作者人數及機構數量,結果見表5。筆者注意到,復旦大學與中山大學合著的文章“Recent progress in drug delivery”,2019年發表在Acta Pharmaceutica Sinica B上,被引頻次14次,該刊當年影響因子2.362。該文有14名作者、11個機構參與撰寫。說明英文文獻的作者人數和機構數量明顯高于中文文獻。有研究發現,多位研究者及多個研究機構共同開展學術活動,合著論文,有助于開拓思路、共享資源、解決復雜問題和擴大學術成果的傳播范圍。文獻的作者人數和被引頻次存在相關性,且協同合作產出的科研成果具有更高的影響力。

表5 各高校高被引論文TOP10的作者人數及機構數統計
2.3.2 發表年份統計
對各高校高被引論文TOP10的發表年份進行統計,發現引用2014年文獻的最多,為21篇,次之是2015年18篇,再次是2016年9篇。引用2014至2016年的文獻之和為48篇,占施引文獻總數的73.85%,而引用2017至2020年所發表文獻共17篇,占施引總數的比例僅為26.15%。原因可能在于論文從發表到被引用具有一定的滯后性,越早發表的文獻累積引用次數可能越多。
2.3.3 刊載高被引論文TOP10的期刊分析及影響因子分析
(1)期刊分析:按照刊載高被引論文篇數進行降序排列,同種期刊按照發表年份升序分列,共涉及8種刊登1篇以上高被引TOP10論文的期刊。其余期刊均只刊載1篇高被引論文,期刊集中趨勢并不明顯,見表6。筆者發現4種期刊存在同種現象,例如,《現代生物醫學進展》上刊登的2篇高被引論文均來自上海交通大學,《中國現代應用藥學》上的4篇高被引論文均來自浙江大學。該現象表明,有些研究者與某些期刊可能建立了認同感,形成了固定投稿的合作意愿。
(2)影響因子分析:影響因子(impact factor,IF)與期刊的影響力、期刊質量和論文質量有直接關聯,是評價期刊學術影響力的重要依據。對刊載上述論文的期刊IF所在區間進行統計,發現多數期刊IF<1,共39篇,占60%,IF≥2的只有4篇,僅占6.15%,以中山大學發表在IF≥2的期刊上高被引論文數量最多(表7)。以上結果表明,我國藥學類期刊IF整體偏低,筆者參考了中國藥學會主辦的18種藥學類期刊的IF水平[4]后認為,這與藥學學科屬性有一定關系。通過查閱《中國學術期刊國際引證年報(自然科學與工程技術)》[5]發現,僅《分析化學》《中草藥》《藥學學報》《無機化學學報》4本藥學類期刊入圍“2020中國國際影響力優秀學術期刊名單”(4/175)。藥學學科的國際影響力與我國其他優勢學科相比,存在一定差距。IF值偏低也可能與文獻被引用的滯后性有關,越早的文獻被引用的累積概率越高。從表6可以看出,8種期刊中的5種其IF值隨時間推移呈上升趨勢,2種期刊只涉及當年數據,無可比性。

表6 刊載各高校高被引論文TOP10的期刊及其影響因子

表7 高被引論文TOP10的期刊影響因子統計 [篇(%)]
2.3.4 有共性的論文內容
值得注意的是,復旦大學的高會樂和蔣新國發表在《藥學學報》上的兩篇論文:“腫瘤靶向遞藥新策略的研究進展”(2016)和“新型藥物遞釋系統的研究進展”(2017),均入選高被引論文TOP10,前者綜述目前已有的腫瘤靶向遞藥策略,認為環境響應性和主動靶向性仍然是腫瘤靶向領域的熱點,研究更為靈敏和特異的響應性材料將顯著改善現有納米材料面臨的問題。后者對目前熱點關注的新型遞藥系統進行綜述,認為新型藥物遞釋系統對提高藥物的治療效果、降低毒副反應具有重要作用,是藥劑學領域的重要研究方向。兩篇文章在研究內容上具有延續性,關注藥劑學和材料學領域的熱點,為研究者提供了有價值的參考。
盡管自2016年起有關部門相繼出臺政策,但由于未建立起客觀可度量的論文生產和評價生態體系,論文外流現象一時難以改變。從國家利益看,我國重要機構和重要學術創新成果在國外期刊首發,難以第一時間服務于我國的科技創新,科研人員難以及時獲取信息和實現成果轉化。外流論文中不少是國家資助的基金論文,作者甚至是重要科研工作的主要參與者,外流論文的“帶出”效應,存在國家安全利益隱患[6]。科研人員應當盡快轉變觀念,優先考慮將具有自主創新的研究成果發表在我國高水平科技期刊上。實際上真正有創新的、高質量的研究論文,無論發表在國際刊,還是國內刊上,都會在世界范圍被快速傳播和引用,也會被國內和國際科技界公認。1965年9月,我國完成人工全合成牛胰島素結晶,有力地證明了蛋白質的一級結構決定其高級結構的科學論斷。這是蛋白質合成和蛋白質結構與功能關系研究中的重大發現。次年,該研究成果發表在《化學通報》上,被世界各國爭相引用和轉載[7]。眼下的中國科技期刊還無法及時、有效地吸引大量的高水平科技論文,但我們必須不斷調整反映自主科技創新能力與科技生態形成的互融共生關系,促進科技界與科技期刊界的生態融合。
在加強藥學學科建設方面,應不斷進行科研評價體系的優化,將考核和績效評價的重點放在論文等科研成果的學術影響力而非數量上。通過不斷加深國際學術交流與合作的方式,讓研究人員接觸國際前沿的科研思潮,開啟科研新思路,找到全新的突破點,提升科研隊伍水平和研究成果的質量[8]。
在評價機制方面,應當盡快建立我國的科技評價體系,這是中國科技期刊界的使命與機遇。隨著“中國科技期刊卓越行動計劃”深入推進,一批國內優秀期刊獲得國家大力扶持,我國科技期刊的影響力將明顯提升,科研評價導向也將隨之發生轉變。治理“唯SCI”亂象,并不是“去SCI”,而是各級單位應鼓勵作者在國內高水平期刊上發表論文。同時,健全科學的人才分類評價體系,解決評價標準“一刀切”問題。從事基礎研究的科研人員要善于在全球話語體系中與強手同臺對話,不斷增強國際科學舞臺的顯示度,積極倡導其發表論文,爭奪國際話語權[6];從事應用研究的人員,可以“不唯論文”,根據崗位性質做好科學研究。
加快建設一批高水平大學,是我國加速科技創新、建設國家創新體系的需要,更是深入推進產教研結合戰略的重要抓手。發揮雙一流高校對科技創新建設的引領作用,全面優化高校科研布局。首先,要加快形成基礎研究、應用基礎研究、產業技術開發和成果轉化的完整創新鏈,形成全面系統的高校創新體系;其次,要鼓勵高校加強基礎研究和前沿科技的探索,提升原創能力,推動高??萍紕撔屡c經濟社會、國防建設發展實際需求相結合,深入推進科技成果轉化;深化校地合作,引導和鼓勵高校主動服務地方和軍隊發展,為優勢產業、戰略性新興產業乃至未來產業發展提供強大的智力支撐,持續推進企業、產業和國家自主創新能力的提升[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