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黃鼠狼

李成恩

1

我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向你講述這個故事，微風吹起屋外的果樹，那是我小時候種下的。它們當然老了，但除了樹干蒼老，樹葉依然繁茂。

果實成熟，掛在枝頭，像夜晚的紅燈籠隱匿在我的故事里，散發(fā)出屬于故鄉(xiāng)，準確地說屬于童年的清香。只有在這孩子一般的果香里，只有回到故鄉(xiāng)，我才會情不自禁地向你講述親愛的黃鼠狼的故事。

如果你相信月光是一只黃鼠狼，你就會相信我講的故事。

如果置身于我的故鄉(xiāng)，與我一起坐在屋子里，你就會相信果樹下的黃鼠狼正在向我悄悄走來。

2

我看見我年輕的阿爸，坐在月光下，他的臉河水一樣半明半暗，阿爸是一位熱愛音樂的年輕人。

在汴河流域，阿爸的二胡聲聲聲入耳，清亮如水。聽到二胡聲的人就會停下匆匆的腳步，站在原地傾聽半天，后面來的人跟著停下腳步，他們成了阿爸陌生的聽眾。他們被阿爸感傷的或歡快的音樂帶進去了，人生如此感傷，人生如此歡快，他們突然發(fā)現(xiàn)人生的秘密來自于神奇的二胡演奏。

我就是在阿爸的二胡聲里長大的，現(xiàn)在回想起來，有多少個月夜，感傷的或歡快的音樂伴我進入夢鄉(xiāng)，分不清是夢中的樂聲還是月光下的樂聲，它們交織著進入了我的耳朵。

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我的身體里灌滿了音樂。我長大后，還經(jīng)常夢見身上長滿音樂的羽毛，我在汴河上飛舞，像一只在阿爸的二胡聲中上下翻飛的小鳥。

3

我還是一個很小的孩子的時候，就沉迷于阿爸的音樂世界，當我抬起頭，我嚇了一跳，但馬上捂住張大的嘴巴，一群動物圍在四周，它們是黃鼠狼、灰兔子、烏龜和蛇，它們都來了，被阿爸的二胡聲吸引來了。

蛇豎起了身子，尖尖的腦袋停在空中一動不動，細小的眼睛閃爍出綠光。它認真傾聽的姿態(tài)感動了我，我覺得它是世界上最懂音樂的蛇。

灰兔子也豎起了兩只大耳朵，它好像聽不懂音樂，但它顯然十分熱愛音樂。

烏龜濕漉漉的。它從汴河里爬上岸，要爬多久才能爬進我們家院子？一只烏龜，一只憨厚的烏龜居然也被二胡聲吸引來了。

更讓我驚訝的是，一只肥大的黃鼠狼坐在院子的墻上。

是的，它是一只黃鼠狼，我認識它。因為這只肥大的、屁股后面拖著毛茸茸大尾巴的黃鼠狼，我與它在汴河邊的麥地里相遇過。我們平行走了一段路，它與我保持了很近的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它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很奇怪？根據(jù)它傳來的溫暖又潮濕的氣味，我能判斷它是一只剛生過孩子的母黃鼠狼。

我勸你還是要相信一個孩子的嗅覺，雖然我沒有看到它的孩子，它沒把孩子帶來聽阿爸的二胡演奏，但我知道它生了一堆孩子。

為什么母黃鼠狼不帶孩子來聽音樂呢？難道是它的孩子不喜歡音樂？不！我認為所有的小動物都會喜歡阿爸的音樂。哦，我明白了，它的孩子還太小了。

母黃鼠狼聽了一會兒就走了，它要回家給孩子喂奶。

院子的墻上只有一個碩大的月亮，我看見月亮長出了毛茸茸的尾巴，金黃色的月亮像母黃鼠狼坐在圍墻上，它陷入了阿爸的二胡聲中。

4

自母親病逝后，阿爸拿起樂器的時間更多了。

夜深人靜，因為阿爸感傷的二胡演奏，在我家周圍活躍著一群靈氣十足的動物。它們若隱若現(xiàn)，白天你很難看到它們，一到夜晚它們就會跳出來，尤其是月亮高懸的夜晚。

我的妹妹那時還很小，她睡在一張木床上。她小小的身體蓋著一床薄薄的棉被，被面上繡著一群喜鵲，我的妹妹像一只喜鵲睡在被子里。

汴河人家都掛著白色的細紗蚊帳，人睡在細紗蚊帳里，就像睡在人間仙境。

我的妹妹太小了，小得像一只喜鵲。

我總是悄悄走近熟睡中的妹妹，看她紅撲撲的臉蛋。妹妹等我走近時，閉著眼睛會突然撲哧笑出聲來。我不知妹妹怎么知道我走近，她明明閉著眼睛睡著了。她說她是睡著了，但在睡夢中也能感受到我的呼吸。

黃鼠狼是怎么來到妹妹房間的？一只肥大的黃鼠狼托著下巴，坐在桌子上，隔著細紗蚊帳，久久地看著妹妹。妹妹睡著了，黃鼠狼在想什么呢？

我走進屋子，看到一縷月光從窗口投射在黃鼠狼身上，哦，一只金黃的黃鼠狼。它同時看到了我，我們的目光相撞，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咦，你怎么在這里？”接著我們都驚慌失措，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黃鼠狼轉身從窗口跳了出去。

黃鼠狼像一陣風嗖地消失了，我叫醒妹妹，“你怎么沒有發(fā)現(xiàn)黃鼠狼？它就坐在你身邊。”

“我發(fā)現(xiàn)了，還拉開了蚊帳呢，我只是看了它一眼，又接著睡著了。”妹妹一臉天真地說。

“你真大膽，你不怕黃鼠狼把你叼走嗎？”我問。

“黃鼠狼不會叼走我，小孩有什么好吃的？”妹妹一臉無辜地說。

“黃鼠狼不吃小孩，但它喜歡養(yǎng)小孩。”我告訴妹妹。

黃鼠狼喜不喜歡養(yǎng)小孩，我并不能確定，我只是隱隱約約聽大人們講過，我并沒有見過黃鼠狼養(yǎng)小孩。大人們喜歡把黃鼠狼稱為黃大仙，說它們會變成長胡子老爺爺，并且會像煙霧一樣瞬間消失。

5

我把黃鼠狼在妹妹睡覺時進入她房間的事告訴了阿爸，阿爸嚇壞了。

“這該死的黃鼠狼，莫不是要來使壞？鄰居二毛打死過一只公黃鼠狼，賣給了做皮衣的商販，這只黃鼠狼不會來找它的丈夫吧？”阿爸憂心忡忡。

“我看不一定，好像是一只善良的黃鼠狼。”我安慰阿爸。

阿爸的二胡演奏照常進行，阿爸閉著眼睛沉浸在音樂里，睜開眼睛看見動物們圍著他。我想這是阿爸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有一次，我看見那只肥胖的母黃鼠狼帶著它的孩子來聽音樂，母黃鼠狼蹲在前面，它的孩子那么小，緊緊跟在它的屁股后面。

“聽音樂就聽音樂，只要不使壞就是好動物。”阿爸擦拭著二胡，對我說。

有一天深夜，月亮藏在云層下，那只肥胖的母黃鼠狼帶著它的孩子進了妹妹的房間，妹妹睡著了，它們來干什么？

小黃鼠狼豎著尖尖的耳朵，短小的尾巴長在圓滾滾的屁股上，它們像嬰兒一樣叫喚。

妹妹睡著了，其實她在夢里醒著。她在等待黃鼠狼一家的到來。

母黃鼠狼有一張慈愛的長臉，像我們家的遠房姨媽。去年春天這位姨媽還拎著一只雞來我們家做客。

母黃鼠狼仿佛是帶著它的孩子來觀摩妹妹睡覺的。它們集體圍在蚊帳外，秩序井然，靜靜地看著睡夢中的妹妹。

妹妹不時露出幸福的微笑，她肯定知道黃鼠狼一家來了。她并不害怕，她喜歡黃鼠狼一家。

一只小黃鼠狼忍不住扒開蚊帳，它的鼻子湊近妹妹，又聞了聞她的鼻子，哦，有呼吸。小黃鼠狼猶豫了一小會兒，這個小女孩與它在玩游戲。

小黃鼠狼用前爪拍了一下妹妹的臉，它想試探這個小女孩到底是真睡著了還是假裝的。我的妹妹，我親愛的妹妹，她突然睜開了大眼睛，眨巴一下又迅速閉攏。小黃鼠狼嚇了一跳，馬上縮回它的前爪，退出了蚊帳。

“咦，這個小女孩沒睡著！”小黃鼠狼發(fā)現(xiàn)妹妹在逗它們玩。

接著母黃鼠狼把頭伸進蚊帳，它想看看這個小女孩到底是怎樣在逗它的孩子玩。母黃鼠狼呼吸粗重，它不像小黃鼠狼那樣輕盈，呼出的也不是芬芳的熱氣，它身上有一股奶香味。

妹妹突然翻身而起，把黃鼠狼一家嚇得驚慌而逃。

妹妹哈哈大笑，母黃鼠狼護著小黃鼠狼亂作一團。

我與阿爸聽到響動，跑來一看，一群黃鼠狼正從妹妹的房間里往外逃竄。

我們追著母黃鼠狼與它的孩子，一直追到了果樹后，它們消失在月色朦朧的果樹下。阿爸警告黃鼠狼：“你們要再來，我就不客氣了。”

黃鼠狼藏在果樹下，阿爸把果樹也砍掉幾棵，阿爸想讓它們離我們家遠一些。“你妹妹太小了，必須保護好她。”阿爸對我說。

6

遠方的親戚給妹妹寄來了新衣服和鞋子，她穿著新的花裙子、紅皮鞋，隨著阿爸的音樂翩翩起舞，鄰居們都圍著夸贊漂亮。

妹妹膽大心細，她偷偷將家里的飯菜留下，放在窗臺。

夜里，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伸向了飯碗，那是母黃鼠狼的爪子，它來拿妹妹留給它的飯。

妹妹悄悄靠近，猛地抓住了母黃鼠狼的爪子，緊緊抓著不放。較了一會兒勁，大概覺得玩夠了，妹妹才松開母黃鼠狼的爪子。

妹妹小聲說：“親愛的黃鼠狼，你如果沒飯吃我每天送你一些好吃的，你要乖乖的哦。”

母黃鼠狼似乎聽懂了妹妹的話，它端著飯碗，消失在夜色里，它的孩子在家等著吃飯呢。

妹妹喜歡喂黃鼠狼那就讓她喂吧，只要相安無事，我也懶得管那么多。

妹妹居然把阿爸的酒故意放在窗臺，母黃鼠狼偷回去了。

“我要讓它們喝醉，看它們喝醉的樣子。”妹妹對我說。

果然，黃鼠狼領著它的孩子在月光下跳舞，屁股扭扭，脖子扭扭，左邊跳跳，右邊跳跳，動作整齊，好像受過專門的舞蹈訓練，其實是亂舞，只是小黃鼠狼很聽話，全都跟著母黃鼠狼跳，所以看起來還不錯。

黃鼠狼喝醉后跳舞的夜晚太快樂了，妹妹趴在窗戶上看得哈哈大笑。

妹妹還把阿爸的二胡放在窗臺，母黃鼠狼偷偷拿起吱吱嘎嘎地拉了一番，很不好聽，拉得亂七八糟，簡直就是最難聽的噪音。

“不要拉了，如果阿爸聽到，你就死定了。”妹妹對黃鼠狼說。

黃鼠狼把阿爸的二胡放回窗臺，滿臉通紅地走了。

阿爸的二胡演奏確實是汴河流域最好聽的，他坐在汴河邊拉二胡時，河里的魚都飛出水面，它們太興奮了。黃鼠狼一家人坐在河堤，聽得如醉如癡，忘記了自己是黃鼠狼，它們以為自己是人。

但阿爸告訴我：“在音樂里，所有的動物都是人，它們聽懂了音樂。”

“魚聽懂了音樂，魚跳得最歡。黃鼠狼假裝聽懂了音樂，它們在發(fā)呆。”我與阿爸討論。

“不能這么說，魚是愛音樂，黃鼠狼是進入了音樂的世界，它們是有感情的動物。”阿爸說。

“難怪，母黃鼠狼的眼里有淚水，音樂讓它憂傷。”我說。

7

“我的鞋子與衣服不見了。”妹妹說。

“一定是被黃鼠狼偷走了。”我們找了半天沒找到，我說。

“黃鼠狼沒有叼走孩子，它喜歡上了你妹妹的鞋子與衣服。”阿爸說。

母黃鼠狼帶著它的孩子又來聽音樂。

“快看快看，母黃鼠狼的眼里噙滿了淚水。”我說。

“這有什么奇怪？好音樂當然可以讓小偷流淚。”阿爸生氣地說。

“好音樂可以讓它不偷東西嗎？”我問阿爸。

阿爸搖晃著身體，二胡在他手里像魚在汴河里飛躍。

阿爸對偷東西的黃鼠狼發(fā)出警告：“如果你再來，我就打死你。”

母黃鼠狼帶著它的孩子站在遠處，應該聽懂了阿爸發(fā)出的警告。

但它們還是在月亮高懸的夜晚來到我家院子，仿佛這里才是它們的家，它們大搖大擺地走進妹妹的房間。

阿爸憤怒了。

阿爸拿起一根木棍，追它們追到汴河邊才停下來，阿爸一邊追一邊罵：“不好好當黃鼠狼，帶著孩子來偷衣服鞋子，你們要衣服鞋子有什么用？別人叫你們黃大仙，你們真以為自己是神仙嗎，我可不怕你們。”

母黃鼠狼扔下衣服鞋子，沿著河堤向汴河下游逃。

小黃鼠狼緊緊跟著母親，它們奔跑的姿勢已經(jīng)像大孩子了。

阿爸的動物音樂會在月光下進行，灰兔子、烏龜和蛇安靜地傾聽，還有狗與牛都加入進來，它們在阿爸的二胡聲中成為汴河流域最好的動物，只有黃鼠狼一家再也沒有回來。

如果黃鼠狼不偷妹妹的衣服鞋子，就坐在我家院子的圍墻上聽音樂，那該多好啊！

我在多年以后回到故鄉(xiāng)，在妹妹的屋子里，聞著果樹的清香，對著清亮如水的月亮，深情地呼喚：“親愛的黃鼠狼，你們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