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臉盆運沙

謝倩霓

作為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鄉(xiāng)村學校的孩子，我們會被學校安排參加各種各樣的集體勞動。這些勞動當然免不了辛苦，有一些甚至非常勞累，卻也往往充滿意想不到的樂趣，帶給我們意外的收獲。它們是一張張閃閃發(fā)亮的記憶的絲網，將我們每個人網在其中，一伸手，就能觸摸到那原味薯片一樣純凈快樂的質地。

說起來，那真是一次意外降臨的集體勞動。那時候我剛剛上初一，是在一所名叫渣津中學的鄉(xiāng)鎮(zhèn)中學就讀，學校位于渣津老街的入口處。除了家住在老街上的同學，我們都住校，每周一到周五在學校吃住，周六下午放學了才回家。

不記得學校是要修整廚房還是澡堂，反正是要搞基建，需要沙子。從我們學校后門出去，穿過一個小小的面條作坊，穿過一段熱鬧的老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小巷，就來到了老街的背后;再穿過一大片菜地，就來到了一條大河邊。大河邊就是沙灘，沙灘上攤滿了混雜著小鵝卵石的數也數不清的粗沙子。

我們的集體勞動，就是要搬運一些沙子到學校里來。每個班級都有需要搬運多少立方的任務。

搬運沙子需要工具呀！除了大掃除，我們參加其他所有勞動都是需要自己解決工具問題的。當老師宣布每位同學就用自己的洗臉盆搬運沙子的時候，大家一下子傻眼了！因為搬運沙子和洗臉，實在是兩個完全不相容的概念。

“那你們還有什么辦法？你們有更好的工具嗎？”老師看我們滿臉驚訝，反問道。

我們使勁想，除了臉盆，還真沒有其他更好的工具了！我們不可能為了這一次勞動去花錢買個什么合適的工具，我們都沒有零花錢，即便有我們也不會花在這上面。

“沙子又不臟，勞動結束把臉盆洗洗干凈就可以繼續(xù)用。”老師說。

好吧！既然沒有別的辦法，那就只能這樣了。

大家回到寢室，很慷慨地拿出了各自的洗臉盆。那時候沒有塑料臉盆，我們用的都是搪瓷臉盆，基本上每個人的臉盆都是破了相的，這里或者那里被磕掉了一塊塊白釉。大家彼此彼此，誰也不會笑話誰。

全班同學一個一個排好隊，手里拿著臉盆，浩浩蕩蕩從學校后門出發(fā)了。

我們穿過面條小作坊空蕩蕩的過道，作坊主人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我們。哈哈，他一定想不出這些學生娃每人拿個大臉盆跑到大街上是要鬧什么幺蛾子。過道兩邊晾曬著長長的白花花的面條，我們穿行在這些面條叢里，一個個變得興高采烈起來。

等到走上那段熱鬧的老街，大家就更興高采烈了！滿大街的人都像面條作坊主人一樣，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我們這支長長的莫名其妙的隊伍。我們穿過各種菜攤子、小吃攤子、雜貨攤子，目不斜視，意氣風發(fā)。

一位大嬸大約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問：“你們這些學生崽拿個臉盆跑出來做什么？”邊上的一幫人都張大嘴巴等著我回答。

我有點矜持又有點得意地回答：“搬沙子！”

大嬸更好奇了，“搬沙子？搬沙子做什么？”

邊上的一幫人也更好奇了，嘴巴張得更大了。

因為大嬸的拉扯，我們的隊伍停了下來。排在后面的班長很威嚴地叫：“前面干什么？不許停下來，不許說話！”

大嬸嚇得立刻松開了手。我就不再回答她。我們的隊伍繼續(xù)向前進。

走上菜地，有秋季干爽的風吹過來，菜地里長著一些嫩綠的小秧苗，蘿卜秧、芹菜秧、小青菜秧、芥菜秧……各種喜歡生活在冬天的蔬菜剛剛冒出一個個小腦袋，齊刷刷在風里招搖。空曠的田野里，間或冒出來一棵不知名的野樹，頂著一身已經半紅的葉子，肆意伸展著枝丫，點綴在金色的秋陽里。

這簡直就像在秋游一樣嘛！

來到河邊沙灘，秋游的意思就更明顯了，我們可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段來到過河邊呢！細碎的陽光好像長了小腳一樣，在河面上騰挪躍動，帶出一片耀眼的光華。金色的沙灘寂靜無聲，沿著河岸伸展到看不見的遠方。沙灘里有幾叢散生的蘆葦，頂著一株株潔白蓬松的葦花，好像在對我們發(fā)出無言的召喚。

我們興奮地散開，一邊按照班長的吩咐用雙手往臉盆里裝沙子，一邊一點兒也不耽誤工夫地挖沙坑、撿漂亮的小石子、打水漂，甚至還有快手快腳脫了鞋襪下河過癮的。等到大家終于都裝好了一臉盆沙子，我們就又排著隊浩浩蕩蕩地返程。

重新穿過熱鬧的老街，我們激起了更大的熱浪。這一下，滿大街的人都明白我們拿個臉盆跑到河邊是做什么了。他們看著我們吃力地搬著一盆沙子，滿頭滿臉都是汗，高興得哈哈大笑，說：“看這些伢崽……哈哈哈……”

我們的樣子一定很好笑吧！

這時我們的隊伍早就七零八落，一臉盆沙子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有些實在搬不動的，只能在路邊倒掉一點沙子，但更多的同學選擇咬牙堅持。我走一小段距離就要放下臉盆來休息一下，即便這樣，我也舍不得倒掉臉盆里的沙子。老師說了，我們有需要完成的任務量，要不一次多搬一點，少跑幾次，要不一次少搬點，多跑幾次，反正逃不掉，所以誰也沒有偷懶的念頭。如果我們能超額完成任務，那就更好了！超額完成任務不會有任何獎勵，但是校長會在學校的大喇叭里進行口頭表揚，這份榮譽，可是非常珍貴的喲！

經過面條作坊時，店主人一邊緊張地叫：“不要碰到我的面條！”一邊忍不住咧開嘴，露出滿臉笑容。

嘿，笑吧笑吧，我們的樣子雖然有點狼狽，但我們的干勁十足！

終于到達學校，我們把一臉盆一臉盆的沙子倒到指定的地點，眼看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沙山，大家都非常開心，好有成就感呀！

那個下午，我們每個人跑了六趟，真的超額完成了任務。雖然只超出了一點點，但校長還是非常慷慨地把我們初一（1）班播報了出來，并且特別強調說，這是初一年級唯一一個超額完成任務的班級。

我們班本來就是年級里的重點班呀，不光學習要好，勞動也要好。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每個人的手臂都酸脹難忍。還有一位同學扭傷了腳踝，那幾天都跳著來教室上課，再跳著回寢室。不過，這些都算不了什么。

長大以后，我有時會去思考和探究一個人的性格究竟是怎樣形成的。各色人等，性格萬千。這些性格中的方方面面，哪些是天生的，哪些是在一路長大的過程中后天形成的？這真是一個神秘的問題，誰也沒辦法像剖開一只西瓜看看里面有幾粒瓜子一樣一一分辨。

但我一直認為，一些健康、快樂、無私的集體活動會在每個人的成長路上留下明朗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