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去獵場

廖小琴

山林就在那里。

藍得像塊水晶的天空下，紅葉像一枚枚棲息在枝頭的鳥兒，隨時會飛走。站在門前很久的杜老爹，決定再去一次獵場。

天冷了，再不出門就更不方便了。

他進屋，從墻上摘下那支雙筒老款獵槍。

“你還要去林子里嗎？”正在門外清理垃圾的機器人探頭問。

“去，當然得去。”

“聯合政府對這里快禁獵了。”

“嚯，你知道得太多了吧？”杜老爹拿了槍，灌了兩壺水，又翻出幾袋壓縮食品，放進背包。

“要保護這里了，要保護這里了。”

“保護，保護誰？他們設獵場時，怎么說的？我可是交了大筆費用才入住的！”杜老爹背起包，拎著槍，一揚手，嘭地將門關在身后。

“那……請注意安全！”機器人關切道。

杜老爹點點頭，背朝它揚了揚手，表示“再見”。

“聽說這家伙，只要給個點子，還能編寫故事。嘖嘖，真是世風日下，機器人寫故事？怎不讓它們上天洗星星。”老爹腹誹，朝旁邊的那棟房走去。

屋里的人，已經開始忙碌。

“去不去？”杜老爹站在門邊，晃著手中的槍問。

“不去！”

杜老爹罵了一句，屋里的胖漢并不回嘴，只扭頭沖他笑，說：“老爹，你要不要過來試一試這個？”

“呸，那玩意就像冷水潑面——沒勁。”

“網絡社區新建的獵場，里面的動物多得很，體驗感更強。”說著，胖漢取下傳感頭盔，將感應槍遞到門邊。杜老爹不接，轉身就走。

“老爹，試試吧，不比現場狩獵感差。”

“那里又沒山林。”老爹生氣道。

天藍得遼闊高遠，整個獵區卻顯得更寂寥。杜老爹還記得剛入住這兒的情形：都是狩獵愛好者，男人女人，年輕人老年人，只要有狩獵資格證，都可進林打獵。

自己算不算狩獵愛好者呢？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山林很大，放養著許多野生動物。槍支彈藥是特制的，小型動物大都可一槍斃命，大型動物則要費點兒周折，而不小心誤傷人體卻只會讓人疼得發抖，不會致命。杜老爹就曾被誤傷過好幾次。哼，說是誤傷，其實是那些家伙故意捉弄他吧？——誰讓自己每次進林，都激動得東奔西躥呢。

你究竟是來打獵還是來攪局的？有人曾氣呼呼地問他。杜老爹呢，只咧嘴一笑。他也沒辦法嘛，一進林，就控制不住地想要跑，想要跳，想要亮開喉嚨吼兩嗓子。這樣的人居然來狩獵——嘖嘖，難怪大家都搖頭。

就是因為喜歡山林，喜歡有這么多的樹木，喜歡這么大而闊的地方，才沒有選擇別的社區，到了這兒嘛。杜老爹對這點清楚得很。所以，每次與其說是去狩獵，還不如說是進獵區玩呢。

后來，網獵場興起，通過傳感設備可進行遠距離狩獵后，去山林打獵的人就少了。再后來，政府說要保護山中動物，獵手們陸續離去。現在，獵區的人已所剩無幾。

為什么保護？據說里面的動物其實并非野生，而是由基因公司投放的基因改造后的動物。為了增加狩獵的樂趣和刺激，它們被改造得比野生動物還強壯，還聰慧呢。可是……據說，里面出現了一些狀況。什么狀況？有關方面神神秘秘，不肯多講。

從住地出發，沿著一條荒路，走上三千米，再爬上一座山坡，就看到山林的入口。那兒瞧上去像個大口袋，又像只瞪大的巨眼。杜老爹瞧著，有點不安，又有點興奮。

“我來咯。”他說著，便一頭扎了進去。頓時，一股清冽的空氣伴著枯葉香、泥腥味兒，酣暢淋漓地直往他的肺腑灌。嗯，又活過來了呀。他舒展了一下筋骨，真想像以前那樣，撒開腳丫，在這林子里蹦一會兒，跑一會兒，可是——如果再沒有狩獵成績，他就會被剝奪狩獵資格證了。

唉！

一棵大橡樹上，站著一只白頰大山雀。杜老爹一抬頭，就看到它。

鳥不動，他也不動。一鳥一人相視片刻，鳥敗下陣，飛走了。杜老爹目送它變成個灰褐色的逗點兒，才收回目光。

“去吧，去報信……”話一出口，他忙剎住。要是把林子吵醒了，還去哪找獵物。

前面的槭木叢，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山雞？

果然，一只羽色艷麗的雄山雞，頂著珊瑚似的冠子，露出白色的項圈、金屬綠的頸部。只要來一槍，它就會被撂倒？但那樣就會驚了附近的其他動物。他希望能獵到一頭熊，不，即使是只狼也好，如果沒狼，狐貍也湊合。

說來最氣人的是，他還從未獵到過一只狐貍呢，更別說狼和熊了。不知為什么，一看到這些家伙，他的心就怦怦怦地跳，就像小時候第一次在動物園看到這些家伙，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和它們嘮幾句——這樣的人，居然還去考取了狩獵證，說出來真會被人笑掉大牙。可如果不這樣，能進入獵區，能看到它們自由自在奔跑在林中的樣子嗎？

不行！今天，說什么也得獵到點什么。只要獵到了，就可保住狩獵證了——只要有證，即使這里關閉了，還可以去別的獵區，去別的山林，否則只好住進那些無趣的社區了。

杜老爹又嘆了口氣。

地上的枯葉綿軟厚實，頭頂的楓葉火焰般，將天空燃燒成一個又一個藍色水晶球。真好看！

索性就生活在這里好啦。杜老爹一邊捕捉各種細小聲音，一邊情不自禁想道。

太陽不知不覺走到西邊。

一路上，他遇到過兔子、刺猬、獾——打這些小東西沒意思，他像以往一樣安慰自己。也遇到山豬、狐貍，可這些家伙，會捕風，稍有丁點兒聲響，就逃得沒影，他連槍都懶得舉，并安慰自己，是它們太狡猾。

隱隱感覺誰藏在附近，在偷窺自己，可認真一瞧，卻什么也沒有。也許該穿那件裝有獵物感應器的迷彩服，但這念頭剛一冒，老爹就朝自個兒翻了一個白眼。

他聽父親講過，以前的人都只憑一桿槍。

隨著天色漸暗，山林的氣息變得更明顯，像有一股野性在林中奔來躥去。老爹瞇縫眼，瞅著一只飛快跑過的灰兔，想著能化作什么，也在這林中疾風似的跑起來。如果是那樣，就不要允許任何獵人進來了。為這冒出的莫名其妙的念頭，他忍不住偷笑。一只鳥仿佛聽見，發出長長的一聲：“呱——”

太陽的余暉像燃燒的火，將整個山林都變得紅彤彤，但很快就熄滅，山林變得晦暗起來。

是怎么迷路的呢？杜老爹一點兒也想不起了。他是聽到哪兒有響動，就朝哪兒走的。記得翻過一個小陡坡，蹚過一條小溪流，看見過幾棵酸棗樹。以前，這林里，總有獵友，誰沒帶導航儀，迷了路，吆喝一聲，總能聽見。

前幾次，他也獨自進來，但沒往林的深處走。按說，這林不會太大，總能找到回去的路，可轉來轉去竟沒有一條認識的路了。山林變成一座巨型的迷宮，將他困住了。

他責怪自己疏忽，沒帶任何有助走出去的裝備。

太陽的余光徹底從林里消失了。四周昏暗，寒意帶著匕首，從四面八方朝他追殺而來。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有生火的工具。

他放了幾槍，希望激起火花，點燃枯葉。可那該死的新彈藥，像是橡膠做的，只將地面轟出幾個坑。

有夜鳥被槍聲驚飛，有動物在林中奔逃。不久之后，一支火把出現在不遠處。

那火像朵碩大的花，盛開在黑暗里。

是誰在那兒？舉著火把，不會是原始人吧？有那么片刻，杜老爹感覺像在夢里。

火仿佛在默默等待。

管他是什么，先過去再說。杜老爹將槍往肩上一扛，深一腳淺一腳朝火光走去。

火不等他走近，往山林的更深處燃燒。

他忙緊跟上。

持火者的身影影影綽綽，像是他小時候讀過的童話中的山魅，又像是他曾幻想與之爭戰的武士。寒意一陣接一陣襲來，杜老爹卻沒了最初的恐懼，甚至感覺就像幼時和奶奶牽手走在無邊無際的原野。那時，世界聯合政府剛剛成立，機器人開始廣泛應用在各個領域，基因工程、生物工程、傳感技術等飛速發展，將人類文明推到新的高度。人類不需辛苦勞作，就可活得很好，大把的時間可花費在逼真的虛擬世界。后來，有人開始懷念農耕、自然，希望能回到現實，進入到可提供所求的社區，比如獵場。

他不是逃離者。因為他從未真正進入過通過技術而抵達的那些地方。他喜歡雙腳踏實有力地踩在大地上。

“一朵通過傳感器看到的花，和你用眼睛看到、鼻子聞到的花，是不同的。”當他將一束野花送給奶奶時，她曾微笑著講。

奶奶的話沒錯，網絡中的山林，怎能和真正的山林相比？雖然網絡里的山林也有草木香，有泥腥味，有鳥鳴唱，有獸奔跑，但讓他始終像個觀眾，只一味被動地看著聽著。而在這真正的山林里，他的五臟六腑都像受到召喚，一一打開，感覺自己就是樹，就是獸，就是鳥，在吐納生長，在奔跑歡唱呢。

火開出的花，照出一條模糊的路，杜老爹恍恍惚惚地走著，像走在一段不真實的夢里。

紅花消失了。一大團火焰，出現在林中的空地。

他的槍慢慢滑落在地上。

五六雙眼睛，透過火焰，安靜地看向他。他的口變干。

持火把者也靜靜地看著他。

太冷了。

那火是那么溫暖那么明亮，那么蠱惑人心地在歡快地跳啊跳。一些念頭，狩獵啊，狩獵證啊，都消失不見了。

杜老爹走了過去。

一只熊為他挪出一塊地方。他坐到它的旁邊。

果真好暖和啊。

持火把的熊，往火堆扔了一塊木頭。火，燃燒得更旺了。一陣陣腥臊味直往杜老爹的鼻孔鉆。

沒錯，是貨真價實的熊呢。

熊們都不說話。杜老爹也不說話。

都默默地看著火。

現在，他知道那些家伙神神秘秘不肯講的問題是什么了。杜老爹懶得去想這問題，只覺得在寒夜里有火光，挺好的。反正，距離熊穿上衣服，還有一段時間吧。

夜深了，旁邊的熊打起瞌睡，杜老爹也哈欠連天。慢慢地，彼此就靠在了一起。

還挺舒服的，杜老爹想。然后，他沉沉地睡了過去。

早晨，鳥兒們喚醒了老爹。

火光不見了，熊們不見了，就像他做了一場夢。可是，有灰燼，有余溫，還有一雙、兩雙……一共六只熊的腳印。

杜老爹沿著腳印找，卻發現枯葉成為它們的同謀，把一切都掩蓋了。

“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放棄的人。”老爹一腳將槍踢得遠遠的，大聲說道。然后，他像只兔子般，歡快地躥了出去。

熊喜歡蜂蜜，喜歡吃堅果，也喜歡吃野果，我也喜歡這些，他邊跑邊盤算。

風從他身后刮起，一枚枚紅葉像彩蝶，拍起翅膀，紛紛隨著風，隨著他往前跑去。

……

杜老爹消失了。

獵場不久徹底關閉了。整座山林被監控起來。

一天，有人在監控中發現一只特別的熊。他跟著熊群掏蜂蜜、摘野果、喝清泉、生火，表示高興時，嘴會大張著朝兩邊咧，像在開心笑。而且……他居然還穿著一件破衣衫。

“天哪，上次的那批基因熊進化得也太快了吧？先是直立行走，然后是生火、使用工具……現在居然還知道做衣服了？”這人驚呼道。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