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油漆工

劉瀅淺語

一、老烏克想退休了

最近，老烏克總想著退休。這倒也不是他的錯。因為他目前干的活兒，對平衡性要求很高，而他現在腿腳開始不利索了，腰也有點兒疼。可是，他和公司簽的工作合同還沒到期，如果違約，他就要支付一大筆賠償金。

這會讓他變成窮光蛋，他不能這么做。

于是，每到工作夜，老烏克就只能唉聲嘆氣，可他還得穿上棕綠色的禮服，戴著高頂禮帽，拄著頂端是把小刷子的手杖，提上油漆桶，乘著月牙船到天空上去干活兒。不然，還能怎么辦呢？

到了工作的地點，老烏克打開折疊梯子，慢慢爬上去，在夜空中，小心地給星星們涂上新的油漆。這就是他干了一輩子的工作。沒錯兒，他是個星星油漆工。多年來，他總是兢兢業業。同事們都說：“啊，烏克先生，是個老實人，干活兒從不偷懶。”

可這又怎么樣呢？同事們也不能讓他退休。這事兒，是管理處的那幫家伙說了算的。而他們總是能說會道，有的在安慰他，有的在誘惑他，老烏克總是說不過他們，最后只能乖乖地自己閉嘴了。而那個胖乎乎的隊長，更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因為老烏克找他說要退休的事兒，時機有點不對——他正在和別人打牌。這下，他的脾氣就顯得比較暴躁了。

“嗨！老家伙，別來這兒煩我。拿錢來，如果你現在拿出賠償金，明天就可以滾蛋！”

他吼叫著，臉上的表情都變了形。

這是他們說的原話。好吧，聽上去，他們似乎都很有道理。當然，這并不意味著老烏克就不再想這件事了，尤其是上次在梯子上，他用力過猛差點栽下來摔到船上之后，他就更認真地琢磨這件事。問題是，到哪兒去找一大筆錢來支付賠償金？好在，這個問題，自從住在附近大宅里的小姑娘艾瑪出現以后，似乎有了轉機。

那天清晨，他從天空上下來，拖著疲憊的身體準備進家門時，艾瑪正在她家房頂上吹風呢。看到老烏克，她放開音量喊了起來：“烏克先生，您回來了？”

“嗯，艾瑪小姐，你怎么起得這么早呢？”

“哦，我在等您。”艾瑪跳得更近了些，眼睛亮閃閃地看著老烏克。

老烏克有些愣了，“在等我？”

“是的，”艾瑪一下子跳到了圍墻上，彎著腰叫，“烏克先生，我想請求您幫我一個忙。幾天后是我的生日，我爸爸說，無論我想要什么禮物，他都會給我。”

“很好，你是個幸福的女孩。”老烏克敷衍著說，他現在筋疲力盡，只想趕快回家。

艾瑪卻很興奮，“知道我想要什么嗎？”

她賣了個小小的關子，可看著老烏克已經把鑰匙插進了鑰匙孔轉動，就馬上喊了出來：“我只想要一顆星星，把它掛在我的房間里。”

真是個任性的小姑娘！星星可不是隨便就能要的。老烏克懶得理她，搖搖頭，推開了門。這會兒，他只想在一個忙碌的晚上之后，回家好好睡上一覺。但是，接下來艾瑪說的話，卻讓他猶豫了。

她說：“求您了，烏克先生，我讓爸爸給您很多錢。”

二、艾瑪非要顆星星不可

艾瑪的眼睛亮晶晶的，懇求地看著老烏克。她要得到一顆星星，不然的話，這次的生日晚會上，肯定會被京西嘲笑的。那個討人厭的小子，會穿得衣冠楚楚的，在她的家里趾高氣揚，說不定還會當眾笑話她呢。

唉，誰讓艾瑪的嘴快，前兩天見到他的時候，一生氣就說出來這句話了呢——“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爸爸也會給我的”，對，就是這句。現在想起來，艾瑪后悔極了。

那天，她被媽媽催著換上漂亮干凈的裙子，到京西家做客。艾瑪的媽媽和京西的媽媽是好朋友，所以她們就認為，艾瑪和京西也是好朋友。但事實上，艾瑪很討厭京西。不過，她當然拗不過媽媽，只能跟著去了。京西的媽媽很熱情，剛開始的時光還算愉快，但隨后，兩個媽媽跑到臥室去欣賞京西媽媽的新裙子去了，剩下她和京西兩個人在客廳。艾瑪就站起來，走到了陽臺上。

京西跟了過來，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沖她做了個可怕的鬼臉。

艾瑪馬上走開，她穿過走廊，到了書房。這里有很多書，也有很多可愛的小玩意兒。艾瑪發現了一個新的小東西，一只銅雕小貓，于是就走上前看看。小貓臥在一個木盒子里，可愛極了。于是艾瑪就拿了起來，想仔細看看。這時，跟過來的京西大吼一聲：“不許動我的東西！”結果，她差點把小貓摔了下去。

“沒什么好看的……”艾瑪生氣地把小貓放回去，對京西說，“我才不想看呢。我馬上就生日了，爸爸會給我想要的任何東西，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爸爸也會給我的。”

結果，那個討厭的男孩笑嘻嘻地看著她，“好啊，你生日的時候，我一定會去的。如果你沒有星星，哈哈……”

他惹人厭的笑聲在此后的幾天，始終回蕩在艾瑪的耳邊。怎么辦？星星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爸爸也沒有辦法。艾瑪想啊想啊，想到了老烏克，那個住在附近的星星油漆工。她得找他幫忙，讓他從天上摘一顆星星給她。爸爸已經答應了，付多少錢都可以。

所以這天清晨，艾瑪早早地就爬了起來，在房頂上等著老烏克。現在，老烏克馬上就要進門了，艾瑪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烏克先生……”她又喊一聲。

“你為什么想要一顆星星呢，艾瑪？你知道，我們不能這么做。”老烏克說。

艾瑪馬上喊起來：“哦，烏克先生，我敢打賭，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想要一顆星星。而且，”她轉了轉眼珠，如果讓老烏克知道自己要星星的原因，他也許就不會幫忙了，于是她撒了個謊，“您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怕黑，但是亮著燈光睡覺，又太難受了。想想看，如果有顆星星在我的房間里……”

“——你就能睡個好覺！”老烏克說。

艾瑪馬上點點頭。

“是的，烏克先生，就是這樣。您愿意幫我摘一顆下來嗎？在這城里，只有您能做到。”艾瑪張開雙臂，跳下圍墻。她踮著腳尖，來到老烏克的身邊，仰著頭看他。

老烏克的眼睛亮了亮，艾瑪幾乎以為，他要馬上答應下來了，但是他說出的話卻恰好相反：“不，我不能這么做。我們的工作手冊寫著，嚴禁干這種事兒。”他開了門，走進屋子。

艾瑪在門外，向他眨眼睛。

“求您了，烏克先生，我爸爸說了，付多少錢都可以。我，哦，我還可以邀請您參加我的生日舞會，好嗎？”她說。

老烏克沒有回答她，而是關上了門。

接下去的幾天，艾瑪就像個小尾巴，逮著機會就跟在老烏克身后，不停地嘮叨這件事兒。有幾次，艾瑪看到他悄悄溜進家門，連燈都不敢開。但是，艾瑪怎么也不肯放棄，終于，在又一個清晨，老烏克說：“我試試看吧。”

三、釣魚竿、網兜和流星

“既然這樣，我試試看吧。”老烏克這么說。

結果下一個瞬間，他的懷里就撞進來一個女孩，是艾瑪撲了上來，在激動地擁抱他。她語無倫次地喊著：“哦，謝謝您，老烏克先生，您真是最好的大好人！”

其實，在艾瑪剛說到這個提議的時候，老烏克的心已經動搖了。他愛那些在天上閃光的小東西，希望它們都在老地方待下去，可是他也想安享晚年。最近，他的腰疼得更厲害了。如果像艾瑪說的，他賣一顆星星給艾瑪，艾瑪的爸爸為此付上一大筆錢，所有的問題就解決了。說不定，他付了賠償金之后，還能剩下一些給自己養老呢。

這絕對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于是，在飽飽地睡足一個白天之后，當天晚上，老烏克像往常一樣，又在工作時間準時到達了天空。正是夏天，星星們密密麻麻，金光閃閃。老烏克慢騰騰地爬上梯子，舉起手杖，仔細地為星星刷漆。

這是個非常精致的活計，因為事實上星星不像大家想的那么光滑，它們有很多凹槽。如果把它們漏掉的話，星星的金黃色光亮就會大打折扣。當然，老烏克也會被扣工資。不過，老烏克的工作一向認真，因為他喜歡星星，希望它們永遠散發出美麗的光芒。

“來吧，伙計們，咱們繼續穿新衣裳。”他親切地對星星說，就像對自己的孩子說話。

“然后，咱們再看看誰有這個榮幸，到大地上去，和一個小姑娘做伴兒……她的名字叫艾瑪，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說不定，她還樂意給自己的星星起個名字呢……”

老烏克一邊嘮叨，一邊干活兒。當他覺得胳膊酸的時候，他就休息一會兒，四處看看，夜空中，他的周圍星光璀璨。要不，就這么辦吧。他嘆了口氣，心想，反正要退休了，就偷一顆星星下來，一小顆，作為一輩子工作的補償，誰也不會知道。關于星星的數量，從來沒有人數得清，不是嗎？

他小心地向下看看，月亮船安靜地飄浮在夜色中。

它的船身是由一種高科技特殊材料制成的，只要和星星離得更近些，就會報警。但這并不是說，老烏克就沒有辦法了。今天他做了特別的準備——他帶了自己的釣魚竿。就是這么簡單，他將摘下一顆小小的星星，綁在釣魚線上，然后把它垂下去，離月亮船遠遠的。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現在，得找到一顆流星了。”他嘟囔著，驅使著月亮船向前。

因為實際上，“摘”星星是不可能的，星星看似懸掛在空中，但其實它們在天空中都有自己的位置，絲毫移動不得。除非是使命完成后即將隕落的星星，就是人們通常說的流星。在那一刻，它們會離開自己的位置，劃出一條美麗的弧線，降落到大地上，變成石頭。

就在那一刻，離開而還沒墜下的時刻，正是捕捉的好時機。

憑著一輩子和星星相處的經驗，老烏克很快發現不遠處的一顆星星似乎有了墜落的征兆。他趕快驅使著月亮船向那邊駛去，然后把網兜放在星星的下面。

“快，小寶貝，飛吧，飛到我的網兜里來……

“你是乖乖的一顆小星星，對嗎？你和伙伴們一起，為夜晚送上光明。現在，你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到我這里來吧，我帶你到大地上去，一個小姑娘在等著你呢，她的名字叫艾瑪……

“對，就是這樣，離開你現在的地方，落下來……”

老烏克小心翼翼地看著那顆星星，判斷著它的去向，手里的網兜輕輕搖晃，終于，那顆星星落到了網兜里。奇怪，本來很安靜很乖巧的星星，卻突然像一團淘氣的火，在網兜里左沖右突的，似乎他這么做惹怒了它。

“別生氣，對，就是這樣，快點兒，艾瑪在等你呢……”他說。

四、啊，怎么空著手

艾瑪在等著老烏克，整個晚上，她幾乎都沒睡著。天還沒蒙蒙亮，她就偷偷地溜了出來，來到老烏克的家門口等著。在黑色的夜里，她有些害怕，但是，她看到了一顆流星，它斜斜地掠過天空，落到大地上。

“真美！”艾瑪想，然后，她忘記了害怕。

當看到老烏克佝僂著身體疲憊地歸來時，她跳了起來，一迭聲地喊著：“烏克先生，烏克先生……”

老烏克慢慢地走近她。

艾瑪著急地問：“星星呢？我的星星呢？”

“不，沒有。”老烏克搖搖頭，聲音嘶啞，“差一點兒……”

艾瑪失望極了，她簡直無法掩飾這一點。她不再看老烏克，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幾乎要哭了。

“好吧，好吧，艾瑪，說實話，我捉住它了。”她聽到老烏克說。

她抬起頭，眼眶里含著淚花。在水霧中，她看到老烏克手忙腳亂，似乎想要幫她擦掉眼淚，卻抬起手又放了下來。最后，他嘆了口氣。

“可是，你說沒摘到……”艾瑪帶著哭腔說，“你騙人！”

“……是的，我捉住它了。一顆即將墜落的流星，我用網兜網住了它。從來沒有人捉過星星，它們是自由的、美麗的小精靈。但是，艾瑪，我捉住了一顆。因為以我的經驗，我知道它的一切動靜。真的，它就要墜落了。在此之前，得用網兜接著它……”

艾瑪抹了一把眼淚，不相信地問：“真的？烏克先生，那星星呢？”

“……我又放走了它。”老烏克說。

艾瑪著急地喊：“不！我要一顆星星。烏克先生，你答應過的，答應過我的……它在哪兒？在哪兒……”不知什么時候，她揪住了老烏克的衣袖，搖晃著。可老烏克只是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然后，他抬起頭望望天空，那里有些發白，星星正在隱去，黑夜已經結束了。

“……它，現在應該已經變成了石頭。艾瑪。我不知道它落在哪里。”

艾瑪呆呆地聽著，“它要落到大地上，變成一塊石頭？”

“是的。是這樣。這是星星的命運，它們完成使命后，就應該在大地上安息。”

“所以，您就放了它，烏克先生？”

“是的。現在，它應該已經是塊石頭了，我想是的。”老烏克說，“對不起艾瑪，我答應了你，但是，我做不到。”

艾瑪想起自己看到的流星。她不知說什么好，她腦子里想到的，是京西嘲諷的臉。可是，一切都被毀了，今天晚上就是她的生日晚會了，再也沒有什么星星了。京西會當著大家的面，讓她下不來臺。說不定，他會把這件事記上好長一段時間，見了就笑她。哦，太難過了。艾瑪看看老烏克，抿著嘴唇。

老烏克拐杖上的小刷子，還閃著金黃色的光芒。那是剩余的油漆。

艾瑪轉身回家。她很失望，失望極了，所以走得很慢。剛走了幾步，老烏克的聲音竟然又在身后響起來：“艾瑪……”艾瑪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艾瑪，”老烏克說，“我想，也許我還可以送你一件生日禮物。免費的，如果你愿意的話。嗯，你覺得怎么樣？”

“不，別的我都不需要。”艾瑪什么也不想聽，于是她跑了起來。

五、幸福的小油漆工

艾瑪的生日晚會如期舉行，一切都是那么歡樂。是的，除了房間里沒有掛著星星，除了京西勉強忍著卻誰都看得出來的嘲諷。他像是一個炸彈，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爆炸，這讓艾瑪總是提心吊膽的。

“親愛的，生日快樂！”爸爸媽媽擁抱著她。

“艾瑪艾瑪，生日快樂！”伙伴們圍著她唱歌跳舞。

只有京西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她笑。哦，這太可怕了。所以，當京西用口型說出了“星星”兩個字的時候，艾瑪覺得自己的臉紅了。雖然房間里還是熱鬧非凡，但是她覺得，這真是最糟糕的生日。

晚會一直持續到很晚，朋友們才陸續離去。夜色深沉，彩燈還在院子里閃爍，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艾瑪回到自己的房間，站在窗邊發呆。看，月亮散發出美麗的黃色光暈，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不，那不是月亮，而是一艘月亮船。

月亮船？艾瑪睜大了眼睛。天啊，看啊，那上面站著的是誰啊？是微笑著的老烏克，他穿著棕綠色的禮服，戴著高頂禮帽，拄著頂端是把小刷子的手杖，提著油漆桶，乘著月亮船來了，來到艾瑪的窗前。

“生日快樂，小姑娘！”他說。

“哦，烏克先生，謝謝！”艾瑪還有些生氣，但仍禮貌地道謝。

老烏克微微側身，“請允許我送你一份生日禮物，你愿意跟我來嗎？”

艾瑪猶豫了一下，然后她說：“好的。”

艾瑪跳上了月亮船。月亮船越來越高，在夜空中閃著微弱的光芒，足夠艾瑪看清老烏克的臉。老烏克沖她笑著，眨了眨眼睛，“艾瑪小姐，我帶你去個地方。”

艾瑪仰頭看著星空，她猜到了老烏克要帶她去的地方——星星的家園。果然，很快，他們來到了星星的領域。那些亮晶晶的小東西看起來可愛極了，就像是星星的海洋，讓她真想跳進去游泳，一直游啊游啊，游到天邊去……

艾瑪喊起來：“烏克先生，烏克先生，我能跳下去游泳嗎？”

老烏克笑了，“你說的可真是傻話，艾瑪小姐！”

說著，他架好梯子，然后提著油漆桶，用拐杖的刷子蘸上金色的油漆，爬到梯子上開始工作。艾瑪站在月亮船上，踮著腳好奇地看著。“原來，這就是您的工作啊，烏克先生，您可真是偉大！”她崇拜地說。

老烏克又笑了，“偉大？這個詞不是這么用的，艾瑪小姐。”

艾瑪卻堅持：“就要這樣用。”突然，她攀著梯子爬了上來，伸手去抓老烏克手上的拐杖。“讓我來試試，烏克先生。”她喊著。

就這樣，艾瑪成了老烏克的助手，在工作夜，她就偷偷溜出來，乘上月亮船，和他一起去給星星刷油漆。她喜歡這么干，而且，她的手法越來越熟練了，無數的星星在她的手下變得金光燦燦。她覺得，她喜歡做這個，比起把一顆星星掛在自己的房間，為它們工作更讓她覺得快樂！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