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斯賓塞(Michael Spence)
對于中等收入轉型期的國家而言,6%-7%左右的增速是健康的。如果以10年為周期來觀察一些國家的經濟發展情況,各國的情況都不一樣,中等收入國家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過程很復雜。當前,中國經濟發展模式和水平是正常的,而期望中國經濟一直保持9%或10%的增速很不現實。
未來中國經濟發展中最需要重視的關鍵因素是提高居民家庭收入水平、培育購買力。只有有了消費能力,供給端才會涌現出大量好的創新點。如果家庭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重和消費占總需求的比重得不到提高,供給側服務業和制造業的增長將持續不足。在這個基礎上,各個領域都可以創新。換言之,從經濟增長的角度來看,創新是最關鍵的因素。中國有大量的創業企業,它們可以生產大量滿足市場需求的新的產品,只要中國擁有足夠規模的消費市場,這些企業在創新的同時也能夠推動生產力發展。同樣,技術對于物流、服務業等領域的影響也非常之大,有很多創新潛力可以挖掘。因此,創新是經濟增長的重要驅動力。
改革是一個非常廣泛的話題。很多國家都在推進改革,無論是從上自下還是從下自上,我們都需要在改革的方向和力度上做出一些權衡,這就需要政府前瞻性地考慮問題。對于中國而言,中國已經不再是一個追趕型國家了,而是全球經濟的引領者,坦率地說,我認為現在市場換技術并不是一個好的推動技術進步的方式。技術是經濟增長的重要要素,在一個企業里,任何一個部門可能都沒有技術部門重要。中國需要實行更為平衡、互惠、對稱的利益安排來推動技術進步。
首先,推進改革應充分發揮市場的作用。市場在不斷地自我運行,從產生價值,到投入資金,再到投資形成人力資本、知識和技術,這是一個自發的過程。所以,政府需要明確政府和市場的邊界。第二,改革的本質是提高資源分配效率,疏通那些阻礙資源有效分配的環節。舉例來說,中國有許多私人創業的企業,這些創業企業需要大量資金,但當前的金融體系并不愿意將資金配置給這些企業。因此,改革的一個重要維度是改革金融體系,增強市場導向,以確保所有的企業都能獲得資金維持經營,而不是只偏向于國有企業。這樣可以避免無效投資,并減少政府的直接干預,有利于避免包括國有企業和房地產開發商在內的企業部門的超額債務。第三,為了解決市場失靈問題,中國需要改革監管框架。尤其是在信息不對稱的領域,中國需要更強有力的消費者保護、更完善的食品種植與加工監管、更公開透明的金融監管等等。因此,中國政府需要加強制度建設,通過完善制度,可以提高生產效率和產能。上述幾個方面都是改革的關鍵所在。當然,我認為中國已經在行動了。在未來,改革的時間點及其階段性成果十分關鍵。
中國過去堅持“摸著石頭過河”的方式推動改革開放,這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政府在制定政策之初沒有完全的把握,但可以邊走邊看,根據人們的行為方式靈活調整,這一點應該繼續堅持。對于中國增長模式轉型,這個過程當然會很艱難,但如果回顧歷史,我們可以看到重大的變化和挑戰往往會帶來積極的結果。所以我對今后的局面還是挺樂觀的,轉型可以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以及人民福祉和幸福感的提高。
中國下階段改革需要在以下幾個領域把握好:一是避免掉入中等收入陷阱。中國已經是一個中等收入國家,不太可能再繼續像以前那樣高速增長了,要避免這個問題,中國需要調整企業的業務模式,政府不能過多干預市場。二是國有企業和金融系統改革。中國政策制定者當然知道改革應該朝著哪個方向走,但很多人認為進展較慢,比如國有企業不良資產處置、銀行信貸發放不公平等問題。我主張的不是所謂的市場原教旨主義,但我認為至少應該讓市場發揮直接的作用。如果不進行改革的話,最終可能會形成大量的資產泡沫。
隨著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中國可以站在其他發展中國家的角度來思考如何講述“中國故事”這個問題。中國希望成為一個積極的、具有重大影響的全球經濟參與者,并幫助其他發展中國家朝著同樣的發展方向邁進。那么,中國能做什么?我覺得在以下四個領域中國可以做出主要貢獻。一是維護多邊體系。多邊體系是開放的基礎,如果大國之間只發展雙邊關系,那么小國將難以在夾縫中求生存。二是投資于其他發展中國家,幫助它們改善基礎設施。我們看到,中國過去投資拉動的增長模式雖然存在一定的問題,但也非常成功,投資能力是中國的一大財富。三是向發展中國家繼續開放中國市場。隨著中國經濟體量和市場的擴大,后發發展中國家需要切入中國市場的機會。四是技術外溢。中國現在也是主要的技術創新來源,比如數字化技術,發展中國家可以從技術外溢中獲得增長。
(吳思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