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馬斯金(Eric Maskin)
機制設計理論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設計一套規則,使得在給定經濟或社會目標下,能夠得出均衡的結果。機制設計者可能并不知道人們對于社會目標的偏好,但在這種情況下仍有可能找到一個機制來實現目標。我通常將機制設計理論比作經濟學的工程分支。大部分經濟學理論致力于解釋現有的經濟制度并預測這些經濟制度的結果。當然,這是經濟學中一個至關重要的部分,我們稱之為實證經濟學或經濟學的可預測性。但機制設計的研究方向正好相反,我們從目的出發,明確預期的目標或結果,探討是否可以設計合理的機制并通過機制運行達到目的。答案是肯定的,我們能建立這樣的機制。
舉一個家庭生活中會遇到的例子:兩個孩子分蛋糕,目標是盡量保證公平,但孩子可能并不認為平均地一分為二是公平的,那么如何分配可以令兩個孩子都滿意?在這個案例中,機制設計的核心問題是,能否設計一個機制來實現公平分配——即使大家都不知道怎樣分是公平的。聰明的辦法是讓孩子自己來分,一個孩子獲得切蛋糕的權利,而另一個孩子有選擇蛋糕的優先權。這樣,第一個孩子為了確保自己所獲得的剩下的那塊蛋糕不會太差,必然盡量做到一分為二。為什么這個機制能夠發揮作用呢?因為當一個孩子切蛋糕時,他有強烈的激勵使兩塊蛋糕更平均,即不管另一個孩子拿走哪一半,他對另一半都很滿意。優先選蛋糕的孩子也會滿意,因為他想拿走哪一半都可以。
另一個例子是無線電頻段私有化的問題。20多年前,包括美國和中國在內的很多國家政府都傾向于認為,由政府來控制整個無線電頻段的效率太低,通信公司可以更高效地利用這些無線電頻段。所以政府開始向通信公司出售無線電頻段,并由此引發了通信革命。在這個私有化案例中,政府擁有無線電頻段的所有權,并希望向一些通信公司出售無線電頻段的轉播權。許多公司對這個許可證感興趣,政府的目標是尋找對許可證實際估值最高的公司。問題是政府不知道每家公司對許可證的估值是多少,因此不知道如何實現該目標。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政府可以詢問每家公司的估值,但如果公司認為報價更高會加大獲得許可證的可能性,結果就是所有的公司都夸大報價,政府無法保證找到實際估值最高的公司。這時,政府可以嘗試一個稍微復雜的機制,讓各家公司根據愿意支付的價格競標,報價高者得標并按報價支付。這個機制的優點就是沒有公司再夸大報價,但缺點是公司會有降低報價的潛在意圖。維克里(William Vickrey)指出,只要要求公司不用按照自己的報價成交,而是按照第二高的報價成交,這些公司就不會有出低價和出高價的動機,所有公司都會以許可證對自己的真實價值出價,對其估值最高的公司就可以獲得許可證。也就是說,盡管政府不知道哪家公司對許可證的估值最高,但政府的目的達到了。
近年來機制設計理論應用最多的是政府分權時的私有化拍賣。很多國家的政府將之前擁有的資產出售給私人部門,以提高資源分配效率。政府出售時采取拍賣的方式,這是機制設計理論發揮有效作用的一個典型案例。
中國的領導人是非常有遠見的改革設計師,認識到中國最需要的是更少的中央控制和集權,所以推動了市場化導向的改革。這項改革使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繼續推進市場化改革,需要關注一個重要的問題,即在設計經濟改革和發展的方案(比如民營化)時最好加入減輕不平等程度的機制。例如向缺乏技能和教育的人群提供接受教育和技能培訓的機會,讓他們能夠分享經濟發展的紅利。
關于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一直是經濟學界爭論的焦點。蘭格和勒納認為,中央計劃與市場經濟并不矛盾,中央計劃甚至可以通過糾正市場失靈來促進市場良性運行。而哈耶克和米塞斯則認為,中央體制下永遠不可能實現自由市場。哈耶克給出了兩個理由,一是中央體制無法實現市場主體之間的充分信息交換,二是只有市場機制是激勵相容的。但哈耶克并未進一步指出,當存在壟斷或需要公共產品時,市場機制應如何進行調整。在我看來,當市場機制無法解決問題時,政府就需要發揮作用,這也是我們在經濟學理論中所說的政府要糾正市場失靈。我認為政府主要扮演兩個重要角色:一是公共物品的提供者。一些公共物品是市場無法提供的,比如市場無法提供清潔的空氣或基礎設施,因此需要通過其他一些機制來提供,其中就有賴于政府的參與。政府負有提供這些公共物品的責任。二是市場規則的制定者。比如政府制定的規則對于防范金融風險而言尤為重要。這些理論對中國完善市場經濟體制也有參考借鑒價值。
(吳思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