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費爾普斯(Edmund S.Phelps)
經濟學理論告訴我們,資本、勞動、技術是一國經濟增長的決定因素。勞動力的大幅增長可能會提高總體收入水平,但并不一定會提高人均收入。資本也是如此,增加資本存量可以實現經濟增長,但每個工人的產出不一定增長了。因此,勞動和資本要素能夠推動經濟增長,但限制在一定程度上。技術進步不像勞動和資本那樣存在投資回報遞減的問題,如果投資回報最終下降至零,就不會增加產出和收入了。因此,我現在把視線主要放在創新,特別是大眾推動的草根創新上。
中國和美國對于創新的激勵本質上是相似的,幾乎一樣。絕大多數創新都具有一定的商業價值,可以增加收入和產出。一個讓人們投身于創新項目或思考潛在創新項目的環境和氛圍十分重要,這也會讓人們的工作和生活更加有趣。過去中國經濟不發達,人們首先考慮的是收入提高,但現在中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個中等收入國家了,工作體驗逐漸變得重要。
私營部門在技術進步和自主創新方面應發揮更為重要的作用。在許多目前由公共部門提供的產品或服務方面,私人部門完全可以趕上或超過公共部門。地鐵就曾經是私人企業家創造的產物。如今,最具革命性的城市交通工具是優步(Uber)。而在不久的未來,最具革命性的變化可能是自動駕駛汽車——它們都是私人部門的產物。隨著經濟的發展,政府自然將獲得更多的工具,可以用于經濟和社會治理。要充分滿足各種各樣的公共服務需求,就需要一個異常龐大的公共部門,這就很可能會排擠私人部門的活動。
當然,創新可能會帶來就業損失,尤其是勞動力密集型產業的就業損失。比如,人工智能會替代一部分工作,一些工人可能會失業,就業率和工資增長率會下降,這當然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但我想表達的是,如果一些技術進步使得勞動力更加充足,雖然這一力量會壓低工資水平,但市場會從充足的勞動力那里找到新的投資機會。因此,當人工智能和機器人的發展降低了資本-勞動比率(如果我們把機器人也算作勞動力的話),但隨著資本存量的增加,資本-勞動比率又會提高,也就是創造了更多、更好的就業機會。解決失業問題的主要方案是就業補貼,尤其是對低工資工人進行補貼。這是相對比較好地體現他們價值的方法,可以從總體上提高市場的工資水準,并增加就業崗位。此外,稅收方面也可以有所作為。生產消費品的勞動者工資在增加,用于生產消費品的資本品也在不斷增加投入,但生產資本品的勞動者卻沒有獲得與投入相對應的工資提升。有些生產資本品的行業在創新的沖擊下減少了工作崗位,卻無法形成新的就業機會。稅收政策應該針對這些問題進行再分配。
我認為如果中國在對外政策方面繼續對美國企業開放,將有助于加快中國的技術進步,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不建議中國改變對西方國家的開放政策。這是一種多贏的局面。下一步我希望中國關注那些工資和收入水平都很低的地區和國家。在國內改革方面,中國正在從投資轉向消費,從重工業轉向服務業。我認為中國應該減少對消費的關注,因為這只是改善了經濟內部結構。一根筋式地只是專注于提高國內消費,可能導致決策者不再關注“好經濟”所需要的其他政策。我認為中國必須更加關注勞動力,提升其工作體驗——從亞當·斯密(Adam Smith)到艾爾弗雷德·馬歇爾(Alfred Marshall),大批經濟學家無不以此作為經濟思想的核心。人們清醒的時候,每天的大量時間都是在工作以及思考工作上的事情,人們的智慧、創造力和想象力都是在工作中產生的,因此,改善工作體驗十分關鍵。如果有人問你對工作的滿意度和對生活的滿意度,你認為二者之間有差別嗎?我想基本上沒有差別,工作滿意度可能占到生活滿意度的90%。人們如果對自己的工作不滿意,就會對生活不滿意;相反,如果他們對工作感到滿意,那么其他方面怎么樣都沒有太大關系。
(吳思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