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中祥
中國承諾2060年實現“碳中和”,跨越了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過程中的兩個階段,即2020-2035年要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和2035年到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因此,能否實現這兩個階段的目標,關系到“碳中和”目標是否能如期實現;同時,作為中國向世界作出的莊嚴承諾,“碳中和”約束又對實現這兩個階段的目標的質量帶來機遇和挑戰。
機遇在于,實現“雙碳”目標為中國告別依靠高資源投入、高環境代價來換取經濟增長的粗放型發展模式,通過科技創新驅動和制度改革實現綠色低碳轉型、高質量發展新增長范式,把中國從經濟大國建設成為科技和經濟創新強國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遇。挑戰在于,中國發展到今天,傳統的粗放型低質量發展模式已不可持續,“雙碳”目標必將深刻影響中國經濟轉型升級、區域協調發展、能源結構調整和技術水平提高,影響在復雜的國內外環境中實現高質量發展,對產業、能源生產與消費等帶來巨大沖擊與調整,并關系到中國未來的發展優勢、發展質量和經濟格局。
發達國家基本上是承諾2050年實現碳中和。歐美從碳達峰到承諾實現碳中和之間有45-70年時間。中國承諾實現從碳達峰到碳中和,之間只有30年左右,而且中國的絕對排放量是沒有任何國家可比的。因此,達峰后中國年減排將遠超發達國家減排的速度和力度。
由此可見,實現“雙碳”目標首先要求經濟結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低碳轉型。高能耗高排放傳統產業將面臨產能壓減,相應地在高能耗高排放行業的固定資產投資會減少,但推進經濟結構的低碳轉型將創造大量對非化石能源的新增投資、傳統行業的技改投資、低碳無碳新技術的新增投資等需求,促進經濟綠色高質量發展。
“碳中和”要求能源消費結構向低碳化無碳化深度調整,能源供給結構需與之匹配。實現“雙碳”目標需要化石能源比重大幅下降、非化石能源比重大幅上升。這將對煤電和控煤產生很大的影響。中國主要依靠煤電,雖然煤電裝機占全國電力總裝機容量2020年首次低于50%,但全國仍有10.8億千瓦煤電裝機在運行,而且大多數燃煤電廠是在過去15年內投產運行的,離現代煤電廠正常退役還有20-30年時間。讓這些機組提前退役會造成很大經濟損失,特別是經濟不發達的西部地區,機組運行年齡更短。
避免電廠碳資產的擱置,一方面,中國要嚴控煤電項目,優先退役落后產能,煤電裝機必須在“十四五”達峰,并在2030年后快速下降。隨著新能源加速發展和用電特性變化,煤電在系統中的定位將逐步由電量型電源向電量和電力調節型電源轉變,將更多地承擔系統調峰、調頻、調壓和備用功能,通過降低利用小時,保障現有大部分煤電機組20-30年的運行年限,并在2050年左右(取決于全球溫升控制是1.5℃目標還是2℃目標)實現煤電全面退出,2060年前實現一定規模的負排放,支撐整個能源系統實現碳中和。另一方面,發展碳捕集與封存技術(CCS)。CCS技術作為保底技術,也就是零碳技術成本的上限,可允許這些煤電機組不至于全部提前退役。未來CCS技術成本下降幅度和發展規模,對控煤和煤炭消費量下降的幅度將產生影響。
中國各地發展很不平衡,經濟發展、產業結構、技術水平和自然資源稟賦存在顯著差異。“雙碳”約束,既可能會促進區域協調發展,也可能加劇區域發展不平衡。因此,在目標分解和政策上,會體現出區域差異。不過,在國家已明確2030年前碳達峰、“十五五”國家大概率將從現在的碳強度目標過渡到絕對總量控制階段背景下,無論是發達地區還是不發達地區,“十四五”都是碳達峰的關鍵期、窗口期。要充分認識到碳達峰不是攀高峰,碳達峰與碳中和是緊密關聯的兩個階段,此快彼快、此低彼易、此緩彼難。在既有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的承諾下,早作為早主動,達峰峰值低而且早,后期減排壓力就小、回旋余地就大、付出成本也低。因此,各地應加快編制“雙碳”工作實施意見、2030年前碳達峰行動方案,制定能源電力、工業、交通、新型基礎設施、建筑等重點行業和領域碳達峰實施方案,完善支持“雙碳”相關政策體系和保障措施,在“雙碳”上加大力度、積極作為,統籌推進節能減排降碳和宏觀經濟社會發展,平衡好發展與降碳、整體與局部、短期與中長期關系。
實現“雙碳”目標事關中國高質量發展。確保落實,必然要壓實地方主體責任,推進各地區有序達峰。國家鼓勵經濟發達和有條件的地方率先達峰,為國家整體碳達峰承擔更多責任。只有這樣,才能為西部和不發達地區晚達峰創造排放條件。西部城市由于經濟起步比較晚,國家必須給他們留出一定的碳空間。從資源看,西部地區更占優勢。由于具備豐富的太陽能、風力等資源,西部更適合發展新能源,如果國家嚴格實施控制化石燃料的生產和消費,西部能夠充分利用可再生資源這一優勢實現可持續發展,將是一個非常好的機遇。
實現“雙碳”目標,未來在風光發電、跨區輸電、先進儲能、交通領域充電站和加氫站、終端消費電氣化、綠色建筑與節能減排、再生資源利用等領域需有巨大的資金投入。已有的預測結果不盡相同,但所有投資規模預測都將超過100萬億元。如此巨量投資規模,政府資金只能覆蓋一小部分,巨大的缺口還要靠社會資本來彌補,必須借助市場化方式來引導。市場化就需要算賬,而算賬就必須有依據。碳市場恰恰就可起到給出市場碳價信號、激勵和吸引資源向低碳綠色項目傾斜的作用,從而推動綠色低碳發展,實現“雙碳”目標。
2011年,國家發改委批準在深圳、上海、北京、廣東、天津、湖北、重慶等七個省市啟動碳排放交易試點。據生態環境部披露,自試點啟動以來,截至2021年6月,碳交易試點累計覆蓋4.8億噸碳排放量,累計成交額約114億元,交易平均價格每噸23.8元??偟卣f來,碳排放交易試點的設計、運行和履約為完善碳排放交易市場運行和試點向全國碳排放交易體系推進提供了有價值的參考,達到了預期目的。不過,各試點碳交易市場成交規模較小,流動性嚴重不足。相比已突破每噸50歐元、預計會繼續走高的歐洲碳價,中國碳試點的碳價偏低。碳價偏低嚴重影響對節能減排和綠色投資的激勵。因此,從寄希望碳市場在未來碳達峰碳中和當中發揮作用角度講,完善碳排放交易試點的運行和試點向全國碳排放交易體系推進,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緊迫性。
在確保全國碳交易啟動后平穩規范運行的情況下,要加快擴大碳市場的參與行業和主體范圍?!笆奈濉逼陂g要盡快覆蓋發電、石化、化工、建材、鋼鐵、有色金屬、造紙和國內民用航空等八個高能耗行業,以便在總的減排目標下降低總的履約成本,最大化發揮碳價格的激勵約束作用,促進實現全社會節能減排目標和綠色低碳轉型,實現高質量發展。
同時,碳市場的發展需要進一步進行電價機制改革配合。目前電力體制下生產側的碳成本由發電企業獨自承擔,難以向下游傳導。一方面,這可能影響碳價達到一定的合理水平,因為煤電企業承受不起;另一方面,碳價格信號無法真正在電力消費側發揮作用,達到倒逼下游產業與企業進行結構調整與轉型升級的目的。因此,為使碳價作為市場化手段在實現“雙碳”目標中發揮有效作用,國家迫切需要建立電力市場與碳市場的聯動機制,讓電價反映市場供需及碳減排成本,形成電價與碳價有機融合的價格體系,促進碳市場和電力市場協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