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強
當今世界正面臨百年未有變局與新冠肺炎疫情交織的復雜局面,中國經濟社會發展面臨地緣政治經濟戰略競爭、貿易保護主義和逆全球化浪潮、發達經濟體超寬松政策效應溢出等一系列重大外部風險。同時,中國自身也面臨人口老齡化少子化、收入差距和貧富差距較大、家庭部門債務持續攀升、地方政府債務居高不下、關鍵高新技術瓶頸等一系列結構性問題。由于大宗商品、原材料價格今年以來快速上升,使得產業鏈中下游企業成本激增,尤其是許多中小企業受到明顯沖擊。面對前所未有的新風險和挑戰,“十四五”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明確指出,構建新發展格局是抓住新發展階段機遇、應對其挑戰、貫徹新發展理念的戰略選擇。
未來一個時期,中國除了要繼續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注重需求側改革和管理、發揮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和挖掘內部需求潛力外,還要進一步全面擴大對外開放,深化高層次國際經濟合作,為構建高質量國內循環和國際循環互動的新發展格局營造良好的內外部環境。歷史經驗表明,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世界的發展也離不開中國。中國需要努力尋找不同國家利益的交匯點,凝聚不同文明價值的最大公約數,同時增加社會的包容性和透明度,以此增加相互信任,構建面向未來的更高水平國際循環。具體來看,中國下一步構建新發展格局應圍繞高層次國際經濟合作從以下三方面著力。
第一,深化規則、標準等制度型開放,參與乃至引領全球經貿規則升級,倒逼國內經濟改革深化,為構建新發展格局提供規則制度基礎。當前,世界各國圍繞全球經貿規則的博弈日趨激烈,新冠疫情又推高了全球經貿合作的壁壘,同時新技術革命也推動新領域的規則、標準不斷出臺,這些都要求中國必須深化規則、標準等制度型開放,在參與乃至引領相關領域更高標準的全球性經貿和投資規則設計、調整的過程中,更好地維護中國的國家利益,并促進、倒逼國內經濟改革深化,在更高水平上推動國際國內雙循環的相互促進,實現商品服務要素的優化配置和經濟高質量發展。盡管面臨逆全球化思潮和貿易保護主義的干擾,但是零關稅、零壁壘、零補貼、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創造公平競爭營商環境等依然是開放體系下全球經濟貿易和投資的方向。其中,關于“三零”目標的實現盡管在短期內困難重重,但應作為努力的方向。
一方面,對外要加速與國際更高標準經貿和投資規則體系的對接。2020年底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成功簽訂,包括中國在內的東亞太平洋15國經過平等協商和專業談判,達成了一份更高水平的自由貿易規則體系,標志著與歐洲、北美三足鼎立的東亞太平洋貿易一體化板塊的形成,為發展WTO規則體系做出了重大貢獻。在此基礎上,中國對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表達了積極態度。作為目前全球最高標準的區域自由貿易協定,CPTPP所有締約國家最遲將在2039年之前放開至少95.9%的關稅細目,這是對貿易保護主義的回應。近期,英國已加入了CPTPP的締約談判,而中國與CPTPP締約國中的多國同是RCEP成員國,或簽有雙邊多邊自由貿易協定,中國應發揮好近水樓臺的便利條件。
另一方面,對內要積極推動知識產權保護、國有企業、政府補貼等領域的新型規則設計。在知識產權保護層面,應立足于進入創新型國家前列的遠景目標,逐步對接CPTPP為代表的更高標準知識產權保護條款。在國有企業方面,應遵循競爭中性原則,從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的角度出發構建符合我國國情的競爭政策規則體系。在政府補貼領域,應遵循《WTO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議》的基本理念和原則,逐步推動從專向性補貼向功能性補貼的過渡。整體上,要以開放促進國內市場化改革深化和營商環境優化,以競爭中性、所有制中立的原則進行體制性、結構性改革,形成國企、民企、外企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真正發揮決定性作用,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構建提供規則制度基礎。
第二,充分發揮市場、民企的活力優勢,激發關鍵核心技術創新動力,大力推動第三方市場合作,提高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彈性和競爭力。受中美戰略競爭加劇及新冠疫情的雙重影響,世界各國紛紛重新審視自身的供應鏈和產業鏈安全問題,在地化、多元化建設正成為各國進行產業再布局的重點考量,加上美國對中國的技術封鎖、脫鉤和對特定企業的所謂制裁等,使得中國深度嵌入并曾受益其中的區域和全球供應鏈、產業鏈遭受直接沖擊。在此背景下,中國同樣需要思考如何提高自身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彈性和競爭力,以穩定的價值鏈來暢通國內大循環和國際大循環的通路,以競爭中性和所有制中立來落實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綜合來看,從民企為主要技術創新主體和第三方市場經濟合作兩個角度雙管齊下,有助于強化中國市場經濟國家地位,讓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落地生根。
創新分為兩種,一種是基礎研究的創新,這個得靠政府、大學。基礎科學創新往往周期長,見效慢,但外部性巨大;從長遠來說,基礎性研究關系到國家的安全、社會經濟的穩定,要有前瞻性,但這種投入常常是虧本的,逐利的企業一般不愿意去做,這時,政府及大學就需要補位,需要投入人力和資源去做,所以要靠國家。然而,創新不僅僅是基礎研究創新,還包括應用科技創新。二者一個立足當下,一個立足長遠,不可偏廢,不應對立。應用科技創新更多要靠民營企業,靠企業家精神。民營企業主要是靠贏得市場競爭而求得生存和發展,對市場變化和技術進步更加敏感,更趨向于將資本投入到邊際生產率高的領域,這就決定了它們在運用創新規律方面更具活力和優勢。
同時,中國應開拓第三方市場經濟合作這樣一個更為包容、平等、可持續的國際合作方式,也相對較容易為各方所接受。它通過兩個或多個國家與包括政府、跨國公司和多邊組織等在內的第三方開展資金、技術、管理等方面合作的模式來實現互利共贏發展。對于第三方市場合作,同樣應該發揮市場、民企的主導作用,單純依靠政府、國企推行“走出去”戰略,容易引起其他市場經濟國家的警惕和反彈,包括不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國家地位。尤其是那些依靠行政力量合并重組的巨無霸國企,在國際上跟其他國家的私有企業相比,往往也有壓倒性優勢,這可能會加大所在國同類企業和政府的擔憂。我們在國內改革中要落實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原則,在國際經濟合作中也應遵循這樣的基本規律和原則。因此,應鼓勵和引導民營企業深入參與第三方市場合作,與跨國公司、多邊組織合作,從而凝聚形成激勵相容的利益共同體。
第三,響應數字技術變革和新能源變革趨勢,更換賽道,面向世界拓展數字經濟和新能源經濟合作機遇空間,促進中國經濟新舊動能的轉換。當前,以大數據、云計算、5G和人工智能等為代表的數字技術和新能源革命方興未艾。新冠疫情長期化背景之下,數字技術在疫情監測、在線醫療、在線學習、線上消費等方面均得到深度應用,極大地改變了人們生產生活的方式。數字化轉型將成為世界和中國經濟新舊動能轉換的關鍵動力。不過,各國在數字治理規則、數據安全等方面還沒有達成廣泛共識。在此背景下,數字經濟合作應成為當前中國推動國際經濟合作的一大重點內容。中國應該在多雙邊場合積極表態,主動發出同各方加強數字經濟合作的信號,積極同各方探討并制定全球數字治理規則,維護全球數據安全,推動數字經濟發展,為世界經濟注入可持續增長和包容性發展的新動能。
與此同時,新能源動力革命是人類社會進步的重要標志。當下世界能源結構正從碳能源軌道向光能源、硅能源、氫能源、再生能源切換,加快建設“光伏、 特高壓、新能源”三位一體系統,是中國突破圍堵或遏制的重大戰略突圍點,分別對應著新能源發電、能源傳輸和新能源汽車領域,這些都是今后乃至世界能源體系的根本性發展方向。通過加速構建以新能源為主體的新型電力系統來建立低碳能源體系以應對氣候變化,也是中國2060年實現“碳中和”戰略目標的重要保證。對中國而言,這恐怕是一場比半導體更重要的競賽,因為可極大避免能源短板和發動機等國家經濟安全問題。并且,能源低碳發展的新革命已成為世界各國的共識,是今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經濟有效能源的根本發展方向。中國在相關領域的技術儲備和制造能力處于全球前列,應發揮新能源產業鏈優勢,與其他國家積極開展新能源項目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