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
當前中國經濟進入到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在中國GDP構成中,凈出口(即貿易盈余)對GDP的貢獻率已經從經濟危機前的大約9%下降至1%左右。所以中國實際上已經形成了以內循環為主的經濟格局。與此同時,中國貿易依存度(進出口占GDP的比重)從經濟危機前的65%下降到50%左右,目前在全球大型經濟體中仍然較高。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經濟仍然是高度開放的經濟格局,外循環的重要性不可忽略。
當前中國在國內國際雙循環中的堵點,主要體現在國內勞動力、資本、土地等生產要素流動不暢通,對于形成國內大循環和高質量發展形成了制約。暢通國內生產要素大循環,有利于推動形成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
在勞動力方面,由于我國長期存在的二元戶籍制度,國內勞動力市場的大循環并不暢通。在中國人口老齡化、少子化趨勢日趨嚴重的背景下,暢通勞動力市場大循環,可以通過城市化以及地區之間的勞動力流動進一步釋放人口紅利,通過人力資源配置效率的提高來緩解人口的老齡化和少子化對中國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
在資本方面,中國金融市場仍不夠完善,資本市場沒有有效地把寶貴的金融資源配置給生產效率較高的部門、行業和企業,尤其是民營企業,民營中小型企業普遍面臨融資難的問題。相反,大量的金融資源,包括政府掌握的財政資源,相對更多地被配置到了低效率的地區、部門、行業和企業,一些僵尸企業占用著大量金融資源。我們過去看到一些人口流出地的地方政府債務高企,正是因為金融資源被配置到了投資效率不高的地區和項目上,導致投資占GDP的比重高,但對于GDP的拉動力卻相對較低,從而對整個金融資源配置的有效性以及經濟的持續穩定增長產生了負面影響,甚至在局部地區和領域產生了金融系統性風險隱患。
在土地方面,中國土地市場仍然存在大量行政配置色彩。中國城市建設用地按照指標來配置,長期以來存在城市土地擴張速度遠遠領先于人口城市化進程的局面。特別是在一些地理位置相對遠離中心大城市的內陸中小城市,這種現象尤其突出。一方面人口持續流出,另一方面城市面積卻在快速擴張,城市建設用地被用于建設利用效率較低的新城、工業園和基礎設施,導致投資對于GDP的拉動力較低、土地開發缺乏相應的人口和產業支撐,形成了經濟增長乏力、政府債務高企的現象。
可見,生產要素的大循環不暢通,將嚴重影響中國經濟增長質量。如果國內大循環不暢通、存在堵點,又勢必會影響到國際大循環。應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改進。
第一,要讓供給適應需求,促進消費,改善投資的結構和效率。當國內消費受到制約而投資占比較高時,如果投資往下調,經濟增長速度就會隨之下降,如果投資仍然高企,則會形成由消費不足引起的產能過剩問題。因此,既要保持國內經濟健康和相對中高速的發展,又要推動國內結構的調整,必須依賴消費的相對更快增長。而在此過程中,如果進一步推動戶籍制度改革,優化勞動力資源配置,就可以既在國內循環中改善結構,又可以促進國際循環。中國當前流動人口規模達到3.7億,這些流動人口由于沒有所在地的戶籍身份、無法享受市民化待遇,其消費受到嚴重抑制。根據筆者研究,平均而言,一個沒有本地戶籍的外來人口,比擁有本地戶籍人口的人均消費低16%-20%,可見戶籍制度改革能夠釋放流動人口的消費潛力。
第二,要讓人口流動與土地配置的方向趨于一致。當勞動力能夠更加暢通地循環,土地跟隨人口流動的方向進行配置,可以緩解人口流入地的勞動力短缺問題,同時也可以平抑人口流入地地價和房價的過快上漲,這對于人口流入地的產業降低成本、提高競爭力是有好處的。對于人口流出地而言,如果人口流出地的人口能夠順暢適度地流出,有些產業就可以實現現代化和規?;?。以農業為例,當前中國農產品的國際競爭力偏弱,主要原因就在于中國農業規模化和現代化水平不夠高。在勞動力不能順暢地從農業向現代化部門轉移的情況下,推進農業現代化和規?;菦]有基礎的。反過來講,如果未來可以順應城市化的需要推進城鎮化進程,那么在農業人口減少的過程中就可以更為順暢地實現農業規?;同F代化。而農業的規?;同F代化又能使得農產品的平均生產成本下降,進而提高中國農業的國際競爭力,減少中國對于農產品進口的依賴度。
最后,如果國內經濟不能通過暢通國內生產要素大循環來實現較快速度增長的話,那么政府負債比較高,國際投資者不愿持有人民幣資產,很可能形成人民幣長期走弱的趨勢,這對于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是不利的。
當然,暢通國內大循環不是不要國際大循環,而是為了實現國內和國際雙循環的相互促進,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以及對外開放進程。因此,必須貫徹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的方針,讓市場成為配置資源的決定性力量,政府更好地發揮作用。政府只能去克服那些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不足,不能讓行政力量成為違背市場經濟規律的干預手段。要深刻認識到,國內循環不暢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政府動用行政干預的手段對市場配置資源形成了阻礙。因此,要暢通國內大循環,本質上是要建設市場經濟體制,改變目前在市場經濟體制中存在的一些不完善之處。這是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根本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