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的世界意義與世界表述

林毅夫

從2021年開始，中國邁向第二個百年目標的新征程。新征程里有兩個階段性目標：一是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GDP總量或城鄉居民收入在2020年的基礎上翻一番；二是到2049年把中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

習近平總書記在談到這兩個目標時強調，我們要胸懷兩個大局，一個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一個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從經濟學的角度談一談為什么會出現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以及中國經濟發展對世界的意義是什么。

一、為什么出現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一判斷，最早由習近平總書記在2018年6月召開的中央外事工作會議上提出。什么是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認為最好的解釋要從經濟基礎的角度來說。

在過去100年里，世界經濟格局發生了重要變化。特別是2000年以后，依靠較大的經濟基礎加上較快的發展速度，中國經濟規模快速上升，到2014年（按購買力平價計算）已經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同時中國在國際上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中國現在是全球120多個國家的第一大貿易伙伴，是70多個國家的第二大貿易伙伴，這意味著對全世界95%的國家而言，中國不是第一大貿易伙伴就是第二大貿易伙伴。

這些變化引起了美國的強烈不安。美國在奧巴馬時代提出了“重返亞太”，目的是圍堵中國。到特朗普時代，美國刻意針對中國的行為變本加厲，發動貿易戰和科技戰，對華為、中興等中國企業的指責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拜登上臺以后，美國因中國崛起而產生的不安情緒不會改變，最多是對中國發展的遏制方式有所不同。作為全球最大的兩個經濟體，美國與中國之間的矛盾沖突必將給世界發展帶來不確定性甚至挑戰，這是“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產生的主要原因。

二、何時迎來穩定的世界新格局

既然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產生是因為中國崛起，要走出這一變局也只能通過中國的繼續發展直到中美關系達到新的平衡。我認為，當中國人均GDP達到美國一半時，穩定的世界新格局就將出現。由于中國人口是美國的4倍左右，那時中國經濟規模將是美國的兩倍。當然，中國區域之間發展存在差異。中國經濟發達的“三市五省”（北京、天津、上海這三個大城市和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五省）人口四億多，到那時的人均GDP和經濟規模都將與美國相當（意味著人均勞動生產率和科技、產業先進程度與美國相當）。所以到那時美國將失去對中國的卡脖子技術優勢。

同時不要忽略的是，中國還有十億人口在中西部地區，當中國人均GDP達到美國的一半時，這些地區的經濟規模也將與美國相當，而人均GDP只有美國的三分之一。到那時，中西部地區仍舊處于經濟追趕階段，仍具有后來者優勢，有希望保持更高的發展速度。

當中國人均GDP達到美國一半時，中美關系會步入一個相互接受、和平共處的新階段。理由是：首先，美國失去了卡中國脖子的技術優勢；其次，中國的經濟規模已經達到美國的兩倍；最后，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場，美國為了國內就業和經濟發展離不開中國市場。

因此，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只有通過進一步發展才能走出困局。

三、中國未來發展的兩大優勢

問題是，中國進一步發展還有多大的潛力？還能不能再保持較高的經濟增長速度？對此，新結構經濟學做了很多研究。

我們要判斷一國經濟能不能增長，首先要了解增長是怎么產生的。增長是指國民收入水平不斷提高，前提條件是技術創新、產業升級。從這個角度看，中國未來的經濟增長具有兩個優勢。

一是后來者優勢。目前中國人均GDP剛超過1萬美元，與美國、德國、日本、韓國等國家還有很大差距。人均GDP的差距代表了人均勞動生產率水平的差距，而人均勞動生產率水平的差距又代表了技術和產業先進程度的差距，這意味著我們在發展過程中可以利用后來者優勢追趕。

二是換道超車優勢。以新技術為基礎的新經濟出現后，產品的研發周期變短，主要依靠人力資本投入。在人力資本方面，中國與發達國家的差距并不大，甚至還有優勢。因此，對于人力資本投入為主的大數據、互聯網行業等新經濟，中國比其他國家更有優勢。

兩大優勢對中國未來的經濟增長意義重大。

從后來者優勢來看，中國與發達國家的差距代表了中國經濟增長的潛力。2019年中國人均 GDP（按購買力平價計算）僅占美國的22.6%，相當于德國在1946年、日本在1956年、韓國在1985年時相對于美國的發展水平。由于利用了后來者優勢，德國從1946年到1962年實現了連續16年平均每年9.4%的增長；日本從1956年到1972年實現了連續16年平均每年9.6%的增長；韓國從1985年到2001年實現了連續16年平均每年9%的增長，且韓國在1998年還因遭遇東亞經濟危機而出現過負增長。參考德國、日本和韓國的經驗，如果利用好后來者優勢，中國也有連續16年平均9%的增長潛力。照此發展速度，中國到2035年翻一番的發展目標完全可以實現。

再看換道超車優勢，這一優勢對當時還未出現大數據和互聯網行業的德國、日本和韓國而言都不具備。換道超車以發展新經濟為基礎，新經濟的一個很重要特征就是出現獨角獸企業。2019年全世界擁有484家獨角獸企業，中國206家、美國203家；2020年全世界有586家獨角獸，美國233家，中國227家。從這些數據可以看到，發展這些研發周期短、人力資本投入為主的新經濟，中國有條件與發達國家直接競爭。如果以生產軟件產品為主，中國還具備世界上最大的軟件產品應用市場的優勢；如果以硬件生產為主，中國也擁有全世界最好的產業配套。

四、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潛力影響有限

盡管具備上述發展優勢，我們也必須正視人口老齡化等問題帶來的挑戰。最新人口普查結果顯示，中國已經出現了老齡化問題，會不會也像其他老齡化國家一樣面臨經濟增長速度急劇下降的風險？

對此，我們必須有以下兩點正確認識：第一，世界上其他人口老齡化國家都是發達國家，除了中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發展中國家出現老齡化問題。第二，為什么發達國家人口老齡化后經濟增長速度會急劇下降？老齡化最重要的含義，是人口和勞動力停止增長。在過去一百多年，發達國家保持著平均3%左右的增長率，其中勞動生產率增長的貢獻為2%，人口增長的貢獻為1%。如果一個國家出現人口老齡化，經濟增長中人口增長帶來的貢獻就沒有了，只能全部依靠勞動生產率增長，這意味著該國經濟增長能力會降低30%-40%，經濟增長率一般會從3%下降至2%。

最新的人口普查結果顯示，中國將于2030年出現人口增長停滯。然而，即便失去了人口和勞動力增長對經濟增長的貢獻，中國未來發展也可以通過勞動生產率的提高而保持較高經濟增速。發達國家要提高勞動生產率水平，只能依靠發明新技術、升級新產業；中國處于追趕階段，可以利用后來者優勢，引進、消化、吸收先進技術并完成產業升級，經濟增長對勞動力的依賴程度相對較小。

五、面對美國“卡脖子”不用太悲觀

利用后來者優勢是中國經濟保持快速增長的重要原因。有人還會問，不能從美國引進先進技術后，中國增長潛力會不會大大降低？

我們知道，世界上擁有先進技術的發達國家并不是只有美國。如果其他發達國家的高科技企業不把產品賣給中國，它也會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是在“自殺”。因為高科技企業的產品迭代快、研發成本高，市場越大產品盈利才會越多，才能保持高額的研發投入來維持產品的先進優勢。因此，美國卡中國脖子的行為實際上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如果美國擁有某些在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先進技術，又強制不賣給中國，怎么辦？我的觀點是，這樣的技術可能有，但不會太多。既然不多，那么可以用新型的舉國體制集中力量去完成技術攻堅。以中國現在的經濟、科技和產業實力，短則一兩年、長則三五年，都有希望突破。

綜上所述，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所引發的中美摩擦會持續很長時間，但我相信，中國經濟在2035年之前仍然具有年均8%的增長潛力。即便我們要應對人口老齡化、碳達峰、碳中和、鄉村振興、高質量發展等一系列問題，中國經濟也還有至少6%的增長潛力，來保證實現到2035年GDP總量在2020年基礎上翻一番的目標。

從2036年到2050年，按照前文分析的后來者優勢和換道超車優勢，中國在每年6%的增長潛力下實現4%的實際增長游刃有余。到2049年，中國人均GDP可以達到美國的一半，中國經濟發達地區“三市五省”的人均GDP與美國水平相當，中國將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中美關系也會因此達到新的平衡。

六、用中國經驗幫助發展中國家發展

中國持續發展對世界經濟的意義是什么？

第一，對各國企業而言，最大的發展機遇還在中國。自2008年起，中國每年對世界的增長貢獻達到30%，未來的中國也一定會繼續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和第一大市場，對世界增長的貢獻也一定會保持在30%甚至更高。

第二，中國經驗可以形成新的理論，更有效地幫助發展中國家追趕發達國家。長期以來，大多數發展中國家照搬發達國家的理論，但迄今為止沒有一個國家因此發展成功，少數幾個成功的國家或經濟體都是在發展過程中堅持了自己的特色道路。

我講新結構經濟學時談到，發達國家的理論總結于發達國家的經驗，以發達國家理論產生時的社會經濟發展階段為前提條件，發展中國家并不具備那些前提條件，因此照搬理論就出現了“淮南為橘，淮北為枳”的結果。如果中國最后成功實現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作為發展中國家一路走來，我們應該把這些經驗總結出來形成新的理論。同為發展中國家，來自中國的理論對其他發展中國家而言，會比發達國家的理論更具參考價值，可以更有效地幫助發展中國家抓住機遇、實現追趕上發達國家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