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健康：讓中華文明更加璀璨

陳能場

一、認識腳下的土壤

我們生活的星球已經有46億年的歷史，真正意義上的土壤卻是從4億年前陸地上長出藍藻時開始的，此后經過無數次演化、侵蝕，我們腳下的土壤最少也有數百萬年的歷史。反觀人類，現代人出現在20萬年前，最早出現于兩河流域的農業(yè)也不到11000年；考古證實，中國最早出現稻作物種植是在7800年前，中華民族具有5000年的文明史。與土壤相比，我們人類的歷史要短得多，可以說，在土壤面前，人類還是個孩子。

一方面，在1萬年的農業(yè)文明中，按地球上土壤的平均形成速度是1英寸500年，地球上的土壤平均也增加不到22英寸。從達芬奇1650年創(chuàng)作《蒙娜麗莎》那一刻開始至今，土壤才形成1英寸，但地球上過去發(fā)生了多少轟轟烈烈的事情！另一方面，在人類出現以前，要流失1英寸的土壤需要1400年，而今流失1英寸的土壤平均只要60年，人類出現以前土壤在不斷加厚，而今地球很多地方的土壤在迅速變薄。

1750年工業(yè)革命開始，地球上的人口從當時近20億急劇增加，到目前有76億，到了2050年，人口數量可能增加到96億。日益膨脹的人口需要更多糧食、能源、住房……帶來的是土地面積的不斷縮小。

更讓人震驚的是，工業(yè)化進程給本來干凈的土壤帶入了大量的各種有毒的重金屬，如鎘、汞、鉛、砷、鉻，以及各種合成的或焚燒中產生的難降解有機污染物；與此同時，二戰(zhàn)后，各種化學工業(yè)品（化學肥料、農藥、除草劑）大量施入土壤以求高產，雖然結合（水稻、小麥）矮桿作物創(chuàng)造了“綠色革命”，緩解了人口爆炸帶來的糧食危機，暫時破解了馬爾薩斯的“人口陷阱”，但這些污染物質和化肥的長期大量施用卻導致土壤嚴重退化。據2015年世界土壤資源評估，全球38%的土壤發(fā)生嚴重的退化包括酸化、鹽漬化、土壤污染、板結等等。

從土壤的形成速度來看，人類的生命太短，難以覺察它的變化；從土壤的性質變化來看，在有生之年，我們能感受到土壤的退化及其對人類健康的影響。

二、土壤健康狀況高度影響人類健康

土壤的自然演化過程和人類的活動過程都深刻影響著土壤中各種元素的分布和含量。

從18世紀到20世紀初期，很多醫(yī)生在尋找人類病因時最早都在土壤那里找到了源頭，因此很多醫(yī)生撰寫了土壤與健康相關的書籍；二戰(zhàn)期間，美國土壤肥力學家將69584個水兵的牙齒健康紀錄與水兵各自出生地的土壤性質進行了關聯性分析，在物流和人流尚不發(fā)達的當時，人們吃著當地的食物長大，結果發(fā)現土壤鈣的含量和含鈣植物的可吸收程度深刻影響著牙齒的好壞，寫就了《牙齒與土壤》一文。到了20世紀60年代，日本更是出現了一起震驚中外的環(huán)境公害——因為工礦冶煉產生的鎘污染了稻田，當地居民長期食用鎘超標大米，導致數百位老年女性罹患“痛痛病”。

醫(y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曾說：“讓食物成為您的藥物，讓藥物成為您的食物?！比祟惖慕】祰乐匾蕾囉谕寥赖慕】?。土壤中的營養(yǎng)、污染元素含量和比例，都影響著人類食物的數量和質量。有了健康的土壤，才能有健康的人類。

三、土壤健康與生態(tài)系統(tǒng)安全密切鏈接

土壤是個開放體系，是巖石圈、生物圈、水圈和大氣圈的交互界面，也是陸地上各種生物賴以生存的基礎，也因此，土壤安全深刻影響著水安全、能源安全、糧食安全、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和生態(tài)系統(tǒng)服務。以氣候變化為例，土壤是地球上除了水之外的第二大碳庫，事實上，土壤中儲存的碳，比所有植物、動物和大氣中碳的總和還要多。土壤有機質的碳含量估計是活體植物的4倍，全世界土壤中的碳儲量是大氣的3倍多。有研究指出，表土6英寸（約15厘米）中1%有機質中的碳量與農田上空大氣中的碳量相當。因此法國帶頭發(fā)起了“千分之四全球土壤增碳計劃”，簡單來說，就是每年讓土壤中的碳提高“千分之四”，以平衡掉人類生產生活所排出的碳。

碳是土壤健康的核心，而土壤碳庫變化深刻影響著氣候變化。在理論上，土壤固碳是一條雙贏的途徑，既讓土壤因“富碳”而健康，又減緩了地球暖化的過程。

四、土壤健康讓文明更加璀璨

土壤就是財富，世界上有很多國家如海地、埃塞俄比亞等都是因為土壤的破壞而一貧如洗。土壤是人類生存和發(fā)展的基礎，很多古文明如美索不達米亞、瑪雅等就是因為缺乏土壤保護和不善的土壤管理而消亡?！禨cience》2010年刊發(fā)的一篇文章說，“偉大的文明都是因為人類無法阻止土壤退化而消亡，而現在我們正面臨著同樣的命運?！?/p>

有趣的是，在大大小小的古文明因為土壤侵蝕、土壤鹽漬化等等而消失的同時，中華文明的土壤卻經久不衰，在當時條件下養(yǎng)活眾多的人口和家禽家畜，讓中華文明從一開始便得以持續(xù)。這個現象引起了美國土壤物理學家富蘭克林·H·金（Franklin H. King）的注意，他苦惱于美國的土壤經過1至2代人耕作后土壤生產力便變得低下，而驚訝于亞洲特別是中國，怎么能做到地力經久不衰。他在日韓短暫停留后，考察了中國整個東部，從南到北，歷經8個月，寫出《四千年農夫》一書，現在已被翻譯成數十種語言，成為有機農業(yè)領域的經典書目。大量事實證明，如果在農業(yè)生產過程中加強土壤質量的有效管理和土壤生物多樣性的保護，能使土壤肥力再生，甚至越來越好。

五、鄉(xiāng)村振興，護土先行

中國脫貧攻堅目標任務完成后，“三農”工作重心歷史性地轉向全面推進鄉(xiāng)村振興。

我們要高度認識土壤健康之于鄉(xiāng)村振興的重要性，將維護土壤健康作為首要工作納入土地流轉、土地整治的工作中。毋庸諱言，在近40年的經濟快速發(fā)展中，因為前期環(huán)保意識薄弱和環(huán)保措施不到位，我國的生態(tài)環(huán)境特別是土壤污染較為嚴重，表現在：（1）土壤因為重金屬和酸化的共同夾擊而帶來糧食安全風險；（2）土壤酸化、鹽漬化、土壤生態(tài)系統(tǒng)弱化表現出來的連作障礙；（3）過量施肥、偏施氮磷鉀肥帶來的土壤養(yǎng)分不平衡、品質低下、作物病蟲害嚴重和面源污染等。因此，在推動鄉(xiāng)村振興的同時，需要開展面向土壤健康的土壤治理。不僅要注重土壤有機質，更需要給鄉(xiāng)村土壤來個體檢，找出影響土壤健康的障礙因子，通過調酸堿、補營養(yǎng)、創(chuàng)活力等措施盡快讓土壤健康起來。

進入21世紀以來，我國通過“沃土工程”推進農田有機質提升。據估算，通過“沃土工程”，我國農田土壤碳庫的年增加量為2500多萬噸，合近1億噸二氧化碳當量，相當于2014年我國農業(yè)溫室氣體排放的12%。如果采用有機無機復合施肥、秸稈還田、少免耕等措施配合，我國農田的年固碳能力還能再翻一番，達到近2億噸二氧化碳當量。隨著鄉(xiāng)村振興的推進，以及目前農業(yè)農村部正在開展的“耕地質量保護與提升行動”，將促進“碳中和”更進一步。2020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曾發(fā)出了保護利用好黑土地這一“耕地中的大熊貓”的號召。通過現代生態(tài)農業(yè)技術提升土壤有機質，不僅是對“用地養(yǎng)地結合”的中國傳統(tǒng)農耕文明的傳承和弘揚，亦是發(fā)展健康農業(yè)、推進以農業(yè)為基礎的鄉(xiāng)村產業(yè)發(fā)展的有力舉措，更是對世界氣候行動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