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技術可得性對農村貧困地區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

◎吳本健 鄧蕾 袁偉倫 畢潔穎

引言

2020年后，中國扶貧工作任務的重心由“消滅絕對貧困”轉為“緩解相對貧困”。與滿足基本生活需要的絕對貧困相比，相對貧困強調收入不平等、機會（教育、就業、醫療等機會）不平等和主觀相對剝奪感（Townsend P，1979；童星、林閩鋼，1994；王小林、馮賀霞，2020；吳本健、羅琳、鄧蕾，2021）。目前，國際上識別相對貧困較為普遍的方法是以貧困群體的收入在總收入中的分配比例為標準進行測度，這種根據收入識別相對貧困的客觀方法雖有利于政策制定與評估，但忽視了相對貧困是一種主觀感受的效用經濟學本質（周力、邵俊杰，2020）。主觀相對貧困與客觀相對貧困并不等價，個人對自己是否處于貧困狀態的主觀評價是基于自身狀況與外界環境的綜合考量，主觀相對貧困會使個體陷入物質貧困與精神貧困的惡性循環，因此正確認識和理解主觀相對貧困，是值得關注的重點議題。

已有研究表明互聯網的使用能夠產生福利效應，顯著提高居民的主觀福利水平（魯元平、王軍鵬，2020；周廣肅、孫浦陽，2017）。以互聯網、云計算等為代表的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正深刻改變著傳統經濟社會，并成為推動經濟發展的新動力。2019年5月16日，國務院辦公廳印發《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要求著力發揮數字技術釋放的普惠效應，建設鄉村現代化經濟體系，積極探索數字扶貧，為國家貧困治理提供了新思路。數字技術的普及和應用在增加社會財富、促進就業的同時，能否緩解主觀相對貧困問題？理論上，一方面，以互聯網為依托的數字技術的應用一定程度上拓寬了居民的社會網絡，有利于增加農戶的社會融入感，從而緩解主觀相對貧困；但另一方面，信息來源渠道增多開闊了農戶的眼界，其對自身狀況的判斷將不再以之前的參考體系為標準，更高的個人期望未能得到滿足時更容易產生相對剝奪感。此外，數字技術在帶來數字紅利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會產生數字鴻溝。隨著數字基礎設施的普及化，數字接入鴻溝一定程度上得到緩解，數字使用鴻溝將成為農戶借助數字技術實現自身發展的一大阻礙。與此同時，因個體差異的存在，不同群體將面臨不同程度的數字鴻溝，數字技術對其相對貧困的影響也會有所不同。綜上，數字技術能否緩解相對貧困問題，亟待進一步研究。論文基于中國農業科學院2018年對貧困地區農戶進行系統抽樣調查獲取的數據，從主觀視角研究數字技術可得性對農戶相對貧困的影響及其具體機制，從而提出相應的政策建議，旨在為數字鄉村建設以及相對貧困治理工作的推進提供一定的理論支撐。

文獻綜述

相對貧困的概念最早由Townsend于1971年提出，Townsend指出貧困不僅是經濟貧困，還意味著面臨相對排斥和相對剝奪（Townsend P，1979）。已有的關于相對貧困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兩個方面：相對貧困的測度和相對貧困的致貧原因分析。在相對貧困的測度和識別方面，國外主要采用的是收入中位數的50%或60%作為相對貧困的劃分標準（Madden D，2000），如歐盟委員會將相對貧困的標準設定為家庭可支配收入中位數的60%，并將收入中位數的40%和50%作為參考標準。美國則將根據居民基本生活費用指數計算的月收入標準作為相對貧困線。國內關于相對貧困的測量標準尚未達成一致，如李永友等（2007）基于平均收入計算出社會相對貧困程度與相對貧困發生率，采用兩者相乘構成的復合指標進行相對貧困的測度，陳宗勝等（2013）則將0.4至0.5的均值系數作為界定相對貧困的標準，某一年相對貧困線等于上一年居民平均收入與均值系數的乘積。以上都是基于收入來確定相對貧困的標準以識別貧困人口客觀測量方法。

經濟貧困僅僅是貧困的一方面，而教育、健康、社會保障等方面的匱乏會直接反映到個體的主觀感受上。與客觀相對貧困測量不同，主觀相對貧困更加關注個體對其生活狀況的綜合感受，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居民生活福祉水平和主觀獲得感的變動情況，更具有綜合性。主觀貧困的測量方法主要分為兩種：一是根據個體對自己所處的貧困狀態的評價來確定其是否為主觀相對貧困；二是借助于個體對其生活狀況或經濟地位的評估來設定主觀貧困線，從而測度主觀相對貧困（田雅娟、劉強、馮亮，2019）。例如，Gustafsson et al.（2010）關注個體對收入不足的主觀感受，根據個體對自身收入狀況的評價設定主觀貧困線來衡量其貧困狀態。王小林等（2012）根據受訪者對自己福利狀態的評價設定主觀福利線來測度中國老年人的貧困發生率，發現農村、女性和高齡老人的貧困發生率較高。主觀相對貧困可以直接反映個體的生活狀況，其影響因素涉及個體社會生活的諸多方面，婚姻狀況、職業類型、家庭規模、受教育水平、物質資本積累（劉波、王修華、彭建剛，2017）、社會資本積累（Guagnano G et al.，2016）等都會影響居民的主觀相對貧困。此外，居民使用互聯網能夠產生福利效應，通過網絡學習、休閑娛樂等渠道增加幸福感和獲得感（馬軍旗、樂章，2019）。

隨著信息和通訊技術的發展，以互聯網使用為首的數字技術的應用為大眾帶來了廣泛的數字紅利。世界銀行將數字紅利定義為由數字投資帶來的增長、就業和服務收益。數字技術對教育、醫療、公共服務以及公共安全等方面的發展至關重要（Noh， Younghe，2016），數字技術的應用不僅能夠促進個體就業（Katz J E et al.，2001），從而增加絕對收入，而且能夠改善個體的主觀福利，Becchetti et al.（2008）指出，互聯網的使用能夠促進居民的社會互動和社會參與，提高其主觀幸福感。Steinfield et al.（2008）也發現，Facebook等社交工具的使用有利于增加個體社會資本的積累，提升居民的主觀福利水平。然而數字技術在帶來數字紅利的同時也使社會不同群體在互聯網接入和使用方面出現較大的差距（Riccardini F et al.，2002），即數字鴻溝，其發展經歷了因接入機會差異導致的數字接入鴻溝和因互聯網使用差異導致的數字使用鴻溝兩個階段（Dimaggio P et al.，2003）。互聯網接入和使用差異一般與受教育程度和收入高低有關（Pandey S K et al.，2003），高收入和高學歷群體更傾向于利用互聯網獲得經濟收益（Bonfadelli H，2002）。數字鴻溝的存在使得不同群體在享有信息資源方面并未實現完全的機會均等，存在一定的信息差異，不利于貧困的緩解。關于數字鴻溝與貧困的關系，已有研究主要關注客觀層面，對于主觀相對貧困的研究較少。羅廷錦等（2018）指出數字鴻溝加深了貧困程度，縮小數字鴻溝有利于減少貧困。何宗樾等（2020）發現數字鴻溝的存在使得那些互聯網接入困難的群體所能獲得的資源被擠占，造成貧困群體愈加貧困。

綜上所述，已有研究對于數字技術發展帶來的“數字紅利”效應和“數字鴻溝”效應哪一個更為明顯，并未得出一致結論。鮮有研究從主觀視角考慮數字技術對相對貧困的影響及其影響機制。那么，數字扶貧作為當前扶貧工作的重要方式，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能否緩解主觀相對貧困？具體的影響機制是什么？本文將試圖對以上問題做出回答。

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關系機理與研究假說

數字技術借助于互聯網將信息傳遞給大眾，具有高效、普惠、便捷等優勢。數字技術既可能帶來數字紅利，也可能帶來“數字鴻溝”的問題。一方面，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各種新興產業應運而生，帶動了貧困地區產業的發展，增加非農就業（張衛東、卜偲琦、彭旭輝，2021）。例如，“互聯網+電商”這類新型商業模式的發展促進了農戶創業（龐子玥、曾鳴，2020），數字技術還推動了傳統農業生產方式的創新，實現農村地區農業現代化，提高農戶的農業生產率（閆迪、鄭少鋒，2021），幫助農戶減貧增收。對于個人而言，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降低了個體獲取信息的成本，增加了其在勞動力市場上的機會與回報，有助于提升個人的社會地位（Anderson R H et al.，1997）。居民借助于互聯網參與社交活動，通過分享產生愉悅感，增強了自身的幸福感和獲得感（祝仲坤、冷晨昕，2018），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主觀相對貧困。另一方面，數字鴻溝的存在加深了不同群體在享受信息等各項資源上的不平等程度，經濟社會地位更高的群體依靠自身優勢，能夠有效利用數字技術獲得更多收益（Dimaggio P，2011），而貧困群體由于在數字技術接入和使用方面存在困難，往往面臨著數字排斥問題（Dimaggio P et al.，2008），從而造成窮者更窮的現象，對貧困群體的主觀福利產生消極影響。但是，隨著近幾年精準扶貧工作的穩步推進，農村貧困地區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得到有效改善，數字基礎設施的廣覆蓋和使用設備的便利化，降低了數字技術的接入和使用門檻，一定程度上彌合了“數字鴻溝”，使得貧困地區居民能夠充分享受數字技術發展帶來的數字紅利（見圖1）。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說：

假說1：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能夠緩解主觀相對貧困。

數字技術帶來的變革深刻影響著農村地區的發展，成為農村相對貧困治理的重要抓手。數字技術在改變經濟行為的同時，可能通過以下三種機制對主觀相對貧困產生影響。

數字技術通過提高人力資本水平緩解主觀相對貧困。個人對自己的主觀評價往往會受到自身成長經歷與周圍環境的影響，農戶的教育經歷和知識積累很容易影響其對自身貧困狀態的主觀判斷。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互聯網+教育”模式在農村地區得到推行，一方面數字技術打破了知識壟斷，改變了傳統的教學方式和形態，網絡的便利化使貧困群體實現隨時隨地學習成為可能，增加了貧困地區的教育可及性，一定程度上解決了農村貧困地區教育資源分布不均的問題；另一方面，傳統教育方式借助于數字技術進行變革，為貧困地區居民提供了高效且高質量的教育服務。從農戶自身來說，數字技術不僅為其帶來優質的教育資源，而且增加了農戶主動學習的積極性。由此可見，數字技術發展和應用有利于農戶增加人力資本積累，農戶個人能力的增加使其更有信心擺脫貧困，從而改善其主觀相對貧困。

數字技術通過增加社會資本積累緩解主觀相對貧困。農村貧困地區受地域環境和各項資源不足的限制，農村居民社會資本普遍不足且短期內難以提升(唐紅濤、陳薇，2020)。互聯網借助于微信、微博以及短視頻等社交工具，能夠有效打破地理空間的限制，降低信息溝通成本，增加信息交流與社會互動，有助于農戶在原有的社會關系網絡基礎上建立新的社會關系，拓寬并加強農戶的社會關系網絡，從而提升社會資本。社會資本作為生計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促進貧困人口可持續脫貧的重要著力點。因此，農戶數字可得性的提高，有利于促進社會資本的積累，增強社會融入感和自我實現感，改善家庭福利，進而提升農戶自身的主觀福利水平。

數字技術通過增加農戶非農就業緩解主觀相對貧困。某些農戶在擺脫絕對貧困后，由于自身主觀動力和客觀能力的不足，很容易陷入相對貧困。因此，緩解相對貧困一方面要增強農戶自身發展的動力，另一方面也要培養農戶擺脫貧困的能力。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能有效緩解自身主觀動力和客觀能力不足的問題。從供給方面來看，數字技術借助于高效便捷的互聯網，能夠為農戶提供豐富的就業信息和高質量的就業培訓，提高農戶的非農就業機會和能力，有利于實現農村地區人力資本的有效配置。從需求方面來看，互聯網有助于轉變農戶以農為本的傳統觀念，提高其主動了解和學習新技術的能力。由此可見，數字技術在為農戶帶來廣泛就業信息和就業機會的同時，激發了其主觀能動性，使農戶積極參與市場，進而緩解主觀相對貧困。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說：

假說2：數字技術可得性能通過增加農戶的社會資本、人力資本和非農就業，進而緩解主觀相對貧困。

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使得數字普惠金融在農村貧困地區得以推廣，為小額信貸與貼息貸款等國家金融扶貧項目助力，實現農戶進入信貸市場機會均等。一方面，小額信貸能夠緩解貧困弱勢群體面臨的信貸約束，拓寬農戶的資金來源渠道，增加其創業機會(Banerjee A，2012)，從而緩解農村貧困居民在教育、醫療等方面的困難，提升其主觀獲得感。另一方面，農戶在獲得小額信貸后所面臨的創業壓力和還款壓力，容易對其主觀福利產生消極影響。此外，數字技術發展拓寬了農戶的信息來源渠道，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其對收入水平的認知，增加了這類群體進行收入比較的動機，這種比較行為會帶來更多的創業壓力，從而提高其主觀相對貧困的發生率。因此，數字技術可得性緩解主觀相對貧困的作用效果在參加與未參加扶貧小額信貸的農戶群體中可能有所不同。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說：

假說3： 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存在是否參與小額信貸的異質性。

圖1:理論框架圖

數據來源、變量選取和模型設定

（一）數據來源

本文的研究數據來自于中國農業科學院對云南省、甘肅省、貴州省和陜西省4個省份中正安、盤州、會澤、武定、鎮安、洛南和清水7個貧困縣的農戶所進行的隨機抽樣調查。由于本文的主要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的衡量指標僅在2018年的調查數據中有所涉及，所以本文選取了2018年的調查數據進行具體研究，樣本覆蓋7個縣的128個村，共計1564個家庭戶。其中，貴州省盤州縣230戶，占比14.7 %；貴州省正安縣229戶，占比14.6%；云南省會澤縣228戶，占比14.5%；云南省武定縣228戶，占比14.5%；陜西省鎮安縣228戶，占比14.5%；陜西省洛南縣229戶，占比14.6%；甘肅省清水縣192戶，占比12.2%。全部樣本數據中，貧困戶占30.2%。數據中未包含18歲以下人口和在讀人口，有效樣本為1564個。

（二）變量選取與描述性統計

1.解釋變量

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由信息化環境和信息化應用兩個維度的指數構成。其中，信息化環境通過上網設備量來衡量，對應調查問卷中的問題是：“家人主要的上網途徑是什么？”問卷選項包括：智能手機、平板電腦、手提電腦、臺式機等，上網設備量由累計計算得到。信息化應用水平通過農戶的上網活動來衡量，對應調查問卷中的問題是：“家人上網的主要活動是什么？”問卷選項包括：交流溝通、信息獲取、網絡娛樂、網上銷售、網上購物、在線學習、互聯網理財、網貸。信息化應用通過以上上網活動累計計算得到。然后，將信息化環境、信息化應用通過同等賦權并加總得到數字技術可得性指數。

2.被解釋變量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是主觀相對貧困。主觀相對貧困是個體對于自己是否處于相對貧困狀況的主觀判斷，本研究采用問卷中對農戶的問題“與本村其他人家相比，您覺得您家是否貧困？”來測量主觀相對貧困，可選項為“非常富裕”“富裕”“差不多”“貧困”“非常貧困”。本文將“貧困 ”和“非常貧困”的回答賦值為1，即主觀相對貧困，其他則賦值為0，即非主觀相對貧困。

3.控制變量

主觀相對貧困體現了個體對其生活狀況的綜合評價，與居民社會生活的諸多方面密切相關，涉及性別、年齡等個體特征以及住房、耕地等家庭特征。因此，本文從個體層面和家庭層面來設置控制變量。其中，個人層面主要包括戶主的性別、年齡、年齡平方、婚姻狀況；家庭層面主要包括住房面積、耕地面積、家庭規模。各個變量的定義和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

表1：變量定義及描述性統計

（三）模型設定

由于被解釋變量主觀相對貧困為二值變量，本文采用Logit模型分析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關系，具體模型如下：

其中，被解釋變量Repovi是農戶i是否處于主觀相對貧困的二值虛擬變量，DIi表示農戶的數字技術可得性，Xi表示個體層面的控制變量，Zi表示家庭層面的控制變量。

實證結果分析

（一）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分析

為了驗證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本文將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進行基準回歸，具體的回歸結果見表2。表2的第（1）列是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回歸結果。結果顯示數字技術可得性在1%的水平上對主觀相對貧困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即數字技術可得性能夠緩解農戶的主觀相對貧困。此外，本文還將估計數字技術可得性的二級指標信息化環境與信息化應用對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信息化環境反映了農戶的數字技術接入水平，而信息化應用體現了農戶對于數字技術的應用程度，將兩者作為解釋變量與主觀相對貧困進行回歸，能夠更深入地了解數字技術對于農戶相對貧困的影響。表2第（2）列是信息化環境與主觀相對貧困的回歸結果，結果表明信息化環境對農戶的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顯著為負，因此，有利的信息化環境有助于緩解農戶的主觀相對貧困。表2第（3）列給出了信息化應用與主觀相對貧困的回歸結果，結果顯示信息化應用對于主觀相對貧困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即農戶信息化應用水平的提升能夠有效減少主觀相對貧困的發生率。根據回歸系數的大小可以得出，信息化環境緩解農戶主觀相對貧困的作用效果更強。綜上，數字技術可得性能有效緩解主觀相對貧困，本文的假說1得到驗證。

由于個體是否處于主觀相對貧困一定程度上會受到客觀相對貧困的影響，主觀相對貧困與客觀相對貧困兩者從不同的視角對相對貧困予以界定，有必要從客觀角度分析數字技術對相對貧困的影響。本文將客觀相對貧困線設定為家庭人均總收入中位數的40%，具體測量方式如下：將問卷中農戶的工資性收入、家庭經營收入、補貼及其他轉移性收入、財產性收入及其他收入進行加總得到總收入，并剔除家庭總收入為0的樣本。然后對總收入進行加權處理，將家庭總收入除以家庭總人口數得到家庭人均收入，選定家庭人均收入中位數的40%作為相對貧困線。若人均收入低于相對貧困線則處于相對貧困，賦值為1；反之則不處于相對貧困，賦值為0。表3給出了數字技術可得性、信息化環境、信息化應用與客觀相對貧困的回歸結果。結果顯示，數字技術可得性、信息化環境和信息化應用對客觀相對貧困存在顯著的負向影響，顯著性均為1%，即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能夠緩解農戶的客觀相對貧困。

表2：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基準回歸結果

表3：數字技術可得性與客觀相對貧困的基準回歸結果

表4：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的機制分析

表5：異質性分析

（二）進一步分析

1.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影響的機制分析

前文分析指出，數字技術可得性緩解主觀相對貧困可能是通過三種作用機制來實現的。一是數字技術可得性提高了農村地區教育服務水平，進而增加了農戶的人力資本，從而緩解了主觀相對貧困。二是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拓寬了家庭的社會網絡，增加了家庭社會資本，能夠有效改善主觀相對貧困。三是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拓展了農戶的信息獲取渠道和就業渠道，促進農戶非農就業，從而降低了主觀相對貧困的發生率。基于以上分析，本文參照溫忠麟等人（溫忠麟、葉寶娟，2014）的中介效應分析方法，選取家庭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非農就業為中介變量，采用逐步回歸法分析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機制，其中人力資本使用戶主的受教育年限來表示，家庭社會資本使用數據中家庭人情往來支出表示。具體檢驗步驟如下：

在該中介效應檢驗模型中，X為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M為中介變量，即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非農就業，Y為被解釋變量主觀相對貧困。第一步，檢驗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回歸系數c是否顯著，若顯著進行下一步操作；第二步，分別檢驗中介變量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非農就業與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的回歸系數a是否顯著，若顯著則進行下一步操作；第三步，在模型（2）的基礎上分別加入待檢驗的三個中介變量，檢驗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c′與中介變量的系數b是否顯著，如果兩個系數均顯著，則判定為部分中介效應，若只有中介變量的系數b顯著，則為完全中介效應。具體回歸結果見表4。

首先是關于人力資本的中介效應檢驗。表4的（1）、（2）、（3）列給出了以人力資本為中介變量的中介效應分析結果。第（1）列結果顯示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回歸系數顯著；第（2）列給出了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中介變量人力資本的回歸結果，結果表明數字技術可得性能夠顯著提高農戶的人力資本水平，并且通過了1%是顯著性檢驗；第（3）列在加入人力資本這一中介變量之后，核心解釋變量和中介變量的系數均顯著，因此，人力資本在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關系中起到了部分中介效應，即數字技術可得性通過促進農戶人力資本的增加，進而緩解主觀相對貧困。

其次是關于社會資本的中介效應檢驗。表4的（1）、（4）、（5）列給出了以社會資本為中介變量的中介效應分析結果。第（4）列是數字技術可得性與社會資本這一中介變量的回歸結果，結果顯示數字技術對中介變量社會資本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技術可得性能夠顯著增加農戶的社會資本。第（5）列給出了加入中介變量的回歸結果，在加入社會資本后，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中介變量的系數均顯著，說明社會資本在數字技術可得性緩解主觀相對貧困的關系中起到了部分中介效應，即數字技術可得性提高有利于增加農戶社會資本積累，進而緩解主觀相對貧困。

最后是關于非農就業的中介效應檢驗。表4的第（1）、（6）、（7）列是以非農就業為中介變量的分析結果。從第（6）列數字技術可得性與非農就業這一中介變量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數字技術能夠顯著增加非農就業。加入非農就業以后，第（7）列的結果顯示，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中介變量非農就業的回歸系數均顯著，且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有所下降，即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有利于促進農村居民的非農就業，進而緩解了農戶的主觀相對貧困。至此，本文的假說2得到驗證。

2.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影響的異質性分析

前文的分析指出，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于主觀相對貧困的影響會因農戶是否參加扶貧小額信貸或貼息貸款而有所不同。鑒于此，本文分別以是否參加扶貧小額信貸或貼息貸款金融扶貧項目對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做分樣本回歸，表5給出了具體的回歸結果。從回歸結果的顯著性水平來看，未參加小額信貸與貼息貸款的一組比參加小額信貸與貼息貸款的顯著性更強且回歸系數相對較大，即數字技術可得性緩解主觀相對貧困的作用效果在未參加小額信貸與貼息貸款的農戶中表現得更為明顯。

表6：工具變量回歸與穩健性檢驗

（三）內生性問題的討論與穩健性檢驗

1.內生性問題的討論

本文的數據來自對農戶的系統隨機抽樣，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樣本選擇偏誤問題。在構建數字技術可得性與農戶主觀相對貧困的計量模型過程中，其內生性主要來源于兩個方面。第一，遺漏變量帶來的模型估計偏誤。一方面，可能存在一些潛在的影響因素未被納入計量模型的情況；另一方面，數據庫本身的限制也會造成變量的遺漏，從而導致最后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的估計結果可能是有偏誤的。第二，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可能存在互為因果的關系。農戶的數字技術可得性會受到自身貧困狀況的影響，貧困群體由于經濟狀況和個人能力的限制，往往面臨著更大的數字鴻溝，而非貧困群體在收入、受教育水平等方面具有一定的優勢，數字技術接入和應用能力較強，數字技術可得性較高，這便導致了互為因果的內生性問題。為進一步解決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兩階段回歸的方法，選取同一村莊其他農戶的平均數字技術可得性指數作為數字技術可得性的工具變量。該工具變量既與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相關又與隨機擾動項不相關，滿足相關性和外生性假設。表6第（1）列顯示了具體回歸結果，結果顯示工具變量的估計結果與基準回歸結果基本一致，即數字技術可得性能夠緩解農戶的主觀相對貧困。

2.穩健性檢驗

為了進一步驗證結果的穩健性，本文進行了如下穩健性檢驗（見表6）：①更換Probit模型進行回歸，表6的第（2）列給出了使用Probit模型進行分析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主觀相對貧困存在顯著的負向作用，估計結果基本穩健。②替換關鍵解釋變量。核心解釋變量數字技術可得性用能否上網來衡量，對應問卷中“目前家里能否上網？”這一問題，將“是”的回答賦值為1，“否”的回答賦值為0。回歸結果見表6的第（3）列，結果依然穩健。

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基于2018年中國農業科學院對農戶的系統抽樣調查所獲取的數據，采用Logit模型和中介效應模型從主觀角度分析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對相對貧困的影響及其具體機制。得到以下結論：第一，貧困地區數字技術發展帶來的“數字紅利”效應大于“數字鴻溝”效應，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能夠有效緩解主觀相對貧困，且在采用工具變量解決內生性問題、更換Probit模型、替換核心解釋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后該結論依然成立。第二，將數字技術可得性進一步分解為信息化環境和信息化應用分別與主觀相對貧困進行回歸發現，信息化環境和信息化應用能夠顯著降低農戶主觀相對貧困的發生率。在此基礎上，本文還從客觀視角討論了數字技術可得性與客觀相對貧困的關系，結果表明數字技術可得性、信息化環境以及信息化應用能夠有效緩解農戶的客觀相對貧困。第三，數字技術可得性與主觀相對貧困的機制分析結果表明，數字技術可得性對于農戶主觀相對貧困的緩解作用主要是通過增加其人力資本積累、社會資本積累以及促進農戶非農就業實現的。一方面，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有利于提升其人力資本水平，增加其擺脫貧困的能力和內生動力，從而緩解主觀相對貧困。另一方面，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有利于拓寬并加強其社會網絡，增加社會資本積累，緩解主觀相對貧困。此外，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的提高，增加了其獲取就業信息、培養就業能力的機會，有利于促進非農就業，進而緩解主觀相對貧困。第四，通過對是否參加扶貧小額信貸或貼息貸款進行異質性分析發現，數字技術可得性緩解主觀相對貧困的作用在未參加小額信貸的農戶群體中表現得較為明顯。

脫貧攻堅戰的勝利讓農村地區一改整體貧困落后的舊面貌，消除了絕對貧困，未來將進入相對貧困治理的新階段。在關注以絕對收入為主要衡量方式的客觀相對貧困的同時，也應增加對個體主觀福利水平的關注，即主觀相對貧困。基于此，為加快貧困地區的數字技術發展，提高農戶數字技術可得性，縮小數字鴻溝，釋放數字紅利，從而緩解相對貧困，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第一，快速推進農村地區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數字扶貧正發展成為中國扶貧事業的重要抓手，要加快推進貧困農村地區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提高農戶的數字技術可得性，為數字扶貧工作的開展奠定堅實的環境基礎。第二，借助于數字技術擴大農村地區教育普及程度。推進貧困農村地區“互聯網+教育”的發展，提高農戶的教育尤其是基礎教育的可及性，促進優質教育資源的共享，實現貧困地區教育服務均等化，從而提升貧困群體的人力資本水平。第三，著力發揮數字技術在促進貧困農村地區居民就業方面的積極作用，鼓勵農戶非農就業。開展多種形式的就業培訓和職業技能教育，鼓勵貧困農村地區結合當地實際情況發展非農就業，建立有利于農戶非農就業的相關政策和保障機制，為農戶非農就業提供良好的政策環境，提高農戶發展的自身動力和能力。第四，在農村地區積極推行扶貧小額信貸和貼息貸款金融扶貧項目，加大各項優惠政策的實施力度，同時要注重貧困群體的心理建設，緩解貸款農戶的信貸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