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學派張元素生平再考※

莊文元 楊東方 鄭嘉涵

(北京中醫藥大學2018級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029)

張元素，字潔古，河北易州(現河北易縣)人，易水學派創始人，是金元時期重要的醫學家之一，在中醫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這樣一位重要的醫家，其生卒年卻始終未有定論。很多著作將張元素生卒年定為公元1151—1234年，也有學者認為張元素生活在12—13世紀，持這些觀點的著作并未提及具體資料來源。近年來還有學者認為張元素應是生于公元1129年。雖然張元素的生卒年眾說紛紜，且資料來源并不清晰，但我們可以另辟蹊徑，從張元素的科舉經歷入手，可能會有不同的結論。《金史》有張元素傳，稱“張元素，字潔古，易州人。八歲試童子舉。二十七試經義進士，犯廟諱下第。乃去學醫，無所知名，夜夢有人用大斧長鑿鑿心開竅，納書數卷于其中，自是洞徹其術”[1]。這段文字中明確指出了張元素考試童子舉和經義進士的年齡以及下第原因。金代立國百余年，科舉政策發生過兩次重大變動，根據金代經童、經義進士制度的變動情況，以及張元素與李東垣的師徒關系，可以推知張元素生卒年。同時，結合其他史料，進一步推知《醫學啟源·張序》中“犯章廟諱下第”的錯訛。

1 張元素“試童子舉”時間考

“童子舉”即“經童”，唐代即有，當時僅作為科舉制度的補充，北宋年間經童時廢時舉。金滅遼以后，迅速建立起科舉制度，經童是金代科舉制度的一部分。經童制在金代先立后廢，廢而又立，根據經童制廢立的時間，可以考察張元素舉童子的可能時段。

金代經童制變遷過程大致為“經童之制，……初，天會八年(公元1130年)時，太宗以東平童子劉天驥，七歲能誦《詩》《書》《易》《禮》《春秋左氏傳》及《論語》《孟子》，上命教養之，然未有選舉之制也。熙宗即位之二年，詔辟貢舉，始備其列，取至百二十二人。天德間，廢之。章宗大定二十九年，上謂宰臣曰：‘經童豈遽無人，其議復置。’”[1]。可見，經童正式列為貢舉，成為國家規定的選拔制度是在金熙宗登基的第二年(公元1136年)，但從“初，天會八年……上命教養之”來看，在天會八年已開始以經童選拔人才，選拔之時早于經童之制，因而不能以公元1136年而應以公元1130年為金朝經童選拔的開始。此后，經童制于天德年間(公元1149—1153年)廢除，又于大定二十九年(公元1189年)重置。以上時間除天德年間經童制廢除時間不十分明晰外，其他時間均較明確。若以天德五年(公元1153年)為天德年間的下限，張元素試童子舉的時間應在公元1130—1153年間，或在公元1189年以后。

根據張元素與李東垣、劉完素的交往情況來看，張元素不存在公元1189年以后舉童子的可能。若張元素在公元1189年以后參加童子舉，那么出生時間則應在公元1182年以后，進士下第時已是公元1208年以后。張元素的弟子李東垣生于公元1180年，李東垣少年時張元素已被稱為“潔古老人”，故張元素年齡應明顯大于李東垣。若張元素生于公元1182年以后，年齡還小于李東垣，顯然不可能在李東垣少年時就被稱為“潔古老人”。《金史》中明確記錄了張元素學醫以后與劉完素有交往，劉完素約卒于公元1200年[2]，即使張元素下第后立即學醫，數年內學成，也至少在公元1210年以后，與劉完素離世時間相差甚遠，二人不能在醫學上產生交集。

因而，張元素在公元1189年以后試童子舉與史實不符，其舉童子的時間只能在公元1130—1153年間。

2 張元素“試經義”時間考

經義是唐、宋、金時期科舉考試的重要科目，金代曾一度廢除經義科目。依據金代經義存廢的時間，可以推測出張元素考試經義的可能時段。

經義選舉始于天會四年(公元1126年)[3]，天德年間曾廢除經義科目，后又恢復。《金史》中關于經義科目廢除及恢復的記錄如下“海陵庶人天德二年，始增殿試之制，而更定試期。三年，并南北選為一，罷經義、策試兩科，專以詞賦取士”“(大定)二十八年，復經義科”[1]。

從以上內容可以看出，金朝經義科目始于天會四年(公元1126年)，罷于天德三年(公元1151年)，又于大定二十八年(公元1188年)恢復。雖然天德三年罷經義，但天德三年進士榜依然有經義進士[3]，也就是說，張元素試經義的時間或在公元1126—1151年(即天會四年到天德三年)之間，或在公元1188年(大定二十八年)以后。

張元素“八歲試童子舉，二十七試經義進士”，則試童子舉的時間應在試經義進士之前19年，若在公元1188年以后試經義進士，則需要在公元1169年以后試童子舉。前文已經提到，公元1169—1189年間無童子舉，也不存在張元素公元1189年以后參加童子舉的可能，因而不存在公元1188年以后試經義進士的可能。因此，張元素試經義的時間只可能在公元1126—1151年之間。

3 張元素出生年份初考

上文已經推斷出，張元素試童子舉的時段為公元1130—1153年，試經義進士的時段為公元1126—1151年。考慮到古人虛一歲的情況，依據“八歲試童子舉”，張元素出生時間當在公元1123—1146年；依據“二十七試經義進士”，張元素出生時間當在公元1100—1125年。

若要同時滿足“八歲試童子舉”“二十七試經義進士”兩件事情，則需要取這兩個時間段的交集，即公元1123、1124、1125年三年。也就是說，張元素應出生于公元1123—1125年，于公元1130—1132年試童子舉，于公元1149—1151年試經義進士。

張元素試童子舉的可能時間并無更多資料可以參考，試經義進士資料較為豐富，又恰好為金經義進士政策改革前后，根據經義進士政策改革情況及公元1149—1151年科舉情況可以考證張元素試經義進士的確切年份。

公元1149—1151年間，皇統九年(公元1149年)、天德元年(公元1149年)、天德三年(公元1151年)有進士名錄[3]，天德二年(公元1150年)非科舉年[4]。因此，首先排除張元素于天德二年(公元1150年)參加科舉的可能。結合考試程序及《醫學啟源·張序》來看，張元素也不存在皇統九年、天德元年試經義進士的可能。

天德元年與其他年份不同，種種異常表明天德元年雖有進士榜，但并無真正的科舉考試。因而，張元素不存在天德元年中第后再被“出落”的可能。首先，從時間上看，天德元年并沒有足夠的時間舉行正式的進士考試。皇統九年與天德元年實為同一年，皇統九年十二月初九完顏亮等弒君，十二月十一日改元天德[1]，天德元年實際僅有十幾天。皇統九年已經完成了一次科舉考試，不可能預先決定在當年十二月再進行一次考試，即使是在弒君后馬上詔令開恩科，詔令頒布州縣、預備科舉考試相關事宜、各地舉子進京，均需耗費較長時間，從時間上來說也難以支持在天德元年舉行正式的科舉考試。其次，天德元年進士名錄與其他年份大不相同。不僅人數極少，甚至沒有考試題目，結合天德元年只有十余日的情況來看，應是未經考試直接“賜出身”，這更不符合張元素先中第后被“出落”的過程。

《醫學啟源·張序》中稱張元素“廿七經義登科，犯章廟諱出落”[5]，也就是說，張元素是已經登科，又因犯諱落第，則不應是在登科文章中“犯廟諱”，而是在殿試中落第。有學者在整理資料時將詞賦題目當作殿試題目，據此稱天眷、皇統年當有殿試，實則不然。薛瑞兆先生明確指出，“天眷初，以會試定去取”，也就是說這時候還沒有殿試，天眷時期曾嘗試殿試，但這既非真正的殿試，因為“不復試文，只以會試榜殿廷唱第而已”，又不為士人所接受，“士人頗以為苦，多不愿往，則就燕徑官之，御試之制遂絕”[3]。天德二年(公元1150年)正式設立殿試，同時對考試制度進行了調整，“迨亮殺亶自立，甚有尊經術崇儒雅之意，始設殿試……省試以五百人為定格，殿試日黜落中第之人多寡不等，臨期取旨”[6]。綜合天眷、皇統、天德年間殿試制度的變化來看，在天德二年之前，并沒有真正的殿試，形式上的殿試也只是唱第，無需試文，因而也不會在殿試時犯諱。增加殿試以后，又明確規定在殿試中可以黜落中第進士，且黜落的規則是“臨期取旨”，并無一定規程，這與張元素已經登科又被黜落的過程相符。

由以上內容推斷，張元素試進士應是在天德三年(公元1151年)，故而張元素應出生于公元1125年。

4 張元素卒年考

張元素有徒李東垣(公元1180—1251年)，通過計算李東垣隨張元素學醫的時間，可以大致推算張元素卒年。

《東垣老人傳》中明確提到，李東垣于泰和中賑濟流民，全活者甚眾。泰和是金章宗的第三個年號，時間為公元1201—1208年。據現有史料，泰和年間河北地區較為嚴重的農業生產災害有兩次，一為泰和四年山東、河北旱，并因久旱于當年四月“下詔責躬，求直言，避正殿，減膳撤樂，省御廄馬，免旱災州縣徭役及今年夏稅”[1]，一為泰和八年(公元1208年)以蝗“免河南、山東、陜西等六路今年夏稅，河東、河北、大名等五路半之”[1]。泰和年號共使用8年，從“泰和中”而不是“泰和末”的描述來看，李東垣賑濟流民的事情應是指泰和四年山東、河北旱災。李東垣在醫學學成后曾任濟源縣稅監，后避兵汴梁。其就職的濟源縣于至寧三年被元兵占領[1]，從“避兵”的行為來看，李東垣約在濟源被元兵占領前后去往汴梁。因此，李母生病百醫無效而亡、李東垣誓愿學醫、捐金從張元素學醫數年、進納官濟源稅監、為濟源人民治療大頭天行等事，均應發生在泰和四年李東垣賑濟災民后到至寧三年濟源被元兵占領之前的12年中。

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均無明確年代記載，若以李東垣學醫前后已知事件均集中發生的極端情況進行討論，即李東垣之母亡于泰和四年(公元1204年)、李東垣守孝三年后(公元1207年)即赴張元素處學醫，而進納官濟源稅監、為濟源人民治療大頭天行、濟源被元兵占領等事件均發生在至寧三年(公元1215年)，則李東垣正式隨張元素學醫的時間應在公元1207—1214年之間，與《東垣老人傳》中“學數年”的說法差異不大。從“學數年”的描述來看，李東垣師從張元素學醫的時間當不少于3年，因而可以確定，李東垣最早于公元1210年、最晚于公元1214年結束學習，彼時張元素尚未離世。則張元素的亡故時間應不早于公元1210年，若早于1210年，李東垣無法完成其學業。前文已經提到，張元素應生于公元1125年，至1210年時已是年近九旬的老人，在世時日應不會太多。但由于資料有限，尚不能確定張元素確切卒年。

5 張元素“犯廟諱”考

關于張元素下第的原因，《金史》言之鑿鑿是因“犯廟諱”。《醫學啟源·張序》更為詳細，稱是“犯章廟諱”，但這與史實不符，張元素所犯廟諱并非章廟。

有學者認為，張元素所“犯章廟諱”，是因其名中的“元”字與金朝國姓“完顏”中的“完”字形音皆近，這是值得商榷的。金之國姓“完顏”后來確實需要避諱，但已經是金章宗明昌以后的事，且避諱的方法也是“書名不書氏”[1]，并無形近字避諱的要求。若金確實要求避諱與“完”相近的“元”，那么“元帥”的官職則應另改別名，事實是元帥的官職名稱一直存在。此外，皇統年間有胙王名元，海陵王完顏亮字元功，生子名元壽，海陵王時期還曾使用過貞元年號，天德三年(公元1151年)登科進士有至少四人名字中有“元”字[3]。這些都表明，至少在金熙宗和海陵王當政時期，也就是張元素以科舉博取出身之時，“元”字并不曾需要避諱。

《醫學啟源·張序》明確提到張元素落第是因“犯章廟諱出落”。章廟，指的是金章宗完顏璟。金章宗時期確實重視避諱問題，但是，金章宗即位于大定二十九年(公元1189)，且即位以后的第三年即明昌二年(公元1191年)才進行了首次科舉考試[3]，張元素生年應晚于公元1165年才可能在明昌二年以后參加科舉考試并犯金章宗之諱，這與張元素生年相差甚遠。且目前一般認為，《醫學啟源》一書初刊于大定二十六年(公元1186年)[7]，彼時張元素已是醫學大家，而金章宗完顏璟尚未即位，亦與張元素下第后方學醫的事實不符。

“犯章廟諱”不僅與張元素生平不符，與張吉甫身份亦不相符。張吉甫曾在金章宗明昌初年“以舉才行，授絳州教官，召為宮教，應奉翰林文字”[8]，作為翰林，歷朝皇帝之諱理應十分清楚，況張吉甫又與張元素之徒李東垣交好，《醫學啟源·張序》是經李東垣請求所作[5]，無論是從信息來源，還是從張吉甫本人的經歷來看，廟諱的記錄都不應出現錯誤。但是，至少在明刻本《醫學啟源》中，已作“犯章廟諱黜落”，如圖1所示。

圖1 明刻本《醫學啟源·張序》(來源：愛如生數據庫)

從現有資料來看，張元素“犯章廟諱”存在矛盾之處，即張元素科舉時金章宗還未即位，不可能“犯章廟諱”，而張吉甫曾任翰林，關于皇帝廟諱不應記錄錯誤，但現存較早的《醫學啟源》刻本確實作“犯章廟諱”。在這幾種情況同時出現的基礎上，還存在一種可能，就是流傳過程中產生了刊寫錯誤。從《醫學啟源》初刊到現存較早的明刻本之間有幾百年的時間，中間因字形相近而產生了訛誤，這一訛誤可能始于現存的明刻本，也可能始于更早的版本。考《金史》，在張元素參加科考之前，確實有一位皇帝的廟號與“章”字十分相似，這就是廟號景祖的完顏烏古乃。“景”“章”兩字楷體形近，草體字更加形近，草字字形如圖2所示。

由圖2可知，“景”“章”形體較近，在抄寫或刊刻時易產生錯誤，尤其是草體字，更易混淆。景祖是創業之祖，熙宗天會十四年(公元1136年)定“始祖、景祖、世祖、太祖、太宗廟皆不祧”[1]。因“犯景廟諱”而黜落，無論是從時間上，還是從身份上來說，都更符合客觀事實。金章宗在位20年，在位期間宇內承平，政績斐然，后世知者甚多，相比較而言，作為追封的景祖則少有人提起，后人刊寫時將“景廟”誤認為“章廟”也就不足為奇了。

圖2 左為“景”，右為“章”(來源：真草千字文)

小結綜合分析張元素的經歷及相應史實來看，張元素應出生于公元1125年，卒于1210年以后，1210年張元素已年近九旬，其后在世時日應不會太長，由于資料有限，尚不能完全確定張元素的卒年。張元素以“犯廟諱”被黜落進士是事實，但并非“犯章廟諱”，而是犯景祖完顏烏古乃之諱，錯誤原因應是“章”“景”二字形近，抄寫或刊刻時誤將“景”認作“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