瑣屑中的優雅

劉放

那是在去往天平山的公交車上，我遇到這個孩子。他大概在上三年級或者四年級的模樣吧，長得有點像少年時代的陳道明，長臉，非雙眼皮，背著雙肩書包，在啃食一個只打開一邊包裝紙的新鮮面包。手捏著包裝紙外。我憑什么肯定這面包新鮮呢？因為隔了兩個座位，我仍然能聞到一股鮮奶的味道。

值得一記處，就是由這個面包所引出的。我估計，這孩子的家境還是比較殷實的，這從他的衣服和鞋子的質量上能獲取某些可靠的信息。另外，就是面包了，一般家庭的孩子可能不會選擇買這款面包。我感覺出價格不菲。

正在做業余福爾摩斯的過程中，我剛推斷到他有怎樣的父母，或者有沒有爺爺奶奶時，公交車挺配合地適時顛了一下，讓他手中的面包撒下了一些面包屑，落在他的襟前和褲子的大腿部位。他愣了一下，接著似乎想了想，就包起正啃著的面包包裝紙，對付起逃逸而出的面包屑。他的做法是，捉起一屑，放到嘴中。再捉起一屑，再往嘴里放。大概來來回回七八次吧，這些屑們就像是田野里落下的零星稻穗麥穗，終于是顆粒歸倉了。也還其衣襟和褲子干凈的本來面目。接著，他打開包起來的食品，繼續進食。

我看他這一連串的動作看得很仔細。環看車廂里不多的人，似乎大家也都有意無意中在看這個孩子。能判斷出這個孩子的動作是常態化的，非常自然，在別的場合他也一定會依法操作。估計他也絕不允許飯桌上一粒飯輕易浪費掉而變成垃圾。他像學下圍棋的孩子提子一樣，將這枚云子提起，不過沒有放在一旁的棋盤邊，而是放進嘴里，吃掉。我還想起一個意境高雅的詞，叫做“拈花一笑”，這個“拈”的動詞此刻放在這個孩子對待幾星遺漏的面包屑中，我感覺非常恰當，簡直是妙語偶得，妙筆生花。

自然，回味反芻這些，主要是肯定這孩子的吃相可嘉。如果是在課堂上，他應該獲得老師的當堂表揚。現在不是課堂，教師出身的我也當機立斷給予他肯定。我只是送給了他三個字：好孩子！他立刻抬頭朝我看看，知道我說的是誰，并沒有吭聲，而是有些靦腆。他應該是沒有想到能獲得路人的表揚。

車上，也有人同意附和我的觀點，不知是誰輕聲笑了笑。

鏡頭只有這么長，車靠站，這孩子背起書包下車了。他的座位自然是空下來了，可我還對他這個空座位望了好一會兒，想了好一會兒。

我想到的是，自己一句廉價的表揚還真的不多余。起碼，我沒有辜負自己曾經的職業。

孩子不舍得浪費幾星面包屑，是惜食，也是不愿弄臟公交車廂。由此，我聯想到他臥室也不會太亂，他書桌的抽屜大約也是井然有序。日后他步入社會，也還會有意無意中給他周邊的人留下讓人愉悅的鏡頭。

今天乘飛機出行，吃飛機餐的過程中，我打開那錫紙包著的飯菜時，見錫紙上粘了幾粒晶瑩飯粒，我就伸出舌尖，先舔食，再細細享用。在萬米的上海至海口的高空上，我又想到了公交車上啃面包的孩子，似乎透過飛機舷窗外的云層，俯瞰到了親愛的大地上那星金燦燦的面包屑。我感覺，這個素昧平生又不曾再相逢的孩子，無意中教會了我優雅。這種優雅，比起那些高端場所得體的舉止，那種燭光搖曳、觥籌交錯、劇場微笑中鼓掌中的得體，毫不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