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小記

周彬

中圖分類號：A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21）-10-101

初四，立春，東風解凍。春雨似乎遠不如春天一般溫柔，帶著雨水冰冷溫度的氣息透過墻壁、外衣直冷進骨子里，天氣陰沉，原本便非“繁星滿天”的天空更是一片陰霾。雨夜，不知為何，心情也低落了許多。

雨夜，所有的景色在雨水中都被蒙上模糊的面紗，朦朦朧朧或許在愛情中十分美好，但入目不免讓人心生難以言表的悲涼之感。雨水順著玻璃匯聚留下，將原本立體而又色彩豐富的景色拉長，所有的景物在雨水之中都是冷色調，像是被套上了一層濾鏡，潮濕憋悶的氣息讓人感覺心中疲懶，毛孔也透不過氣，一種黏膩感悠然而生。即使現在窗外燃氣姹紫嫣紅的煙花，也無法沖淡雨夜帶給人的漠然。正如《霸王別姬》所描述的“下過一場微雨，戲園子門外，一地的包住殘屑被浸淫過，流成一條蜿蜒的小紅河，又像半攤血淚的交織”。大紅爆竹的喜悅尚且在雨水中漸漸被消解，窗外這紛繁復雜的夜景何嘗不會被雨水洗刷成綿長的悲涼。

初春春寒料峭，但綠葉點點，很是可愛，倘若在白日遇見了雨，可以聞到泥土的芬芳，嗅到春的生機。但在這雨夜，微潮的床鋪使人夜不能寐，房間中的衣柜、擺件都散發著或濃或淡的腐朽的味道，雨水帶來的潮濕感，伴隨著一股頹廢的氣息。

今晚的雨，聲勢浩大，夜里兩三點鐘便被大雨驚醒，大雨擾清夢，故而生厭。半睡半醒見，不知怎得憶起讀書時背誦過的“鐵馬冰河入夢來”，思忖著陸游為何“臥聽風吹雨”忽而夢見戰場上廝殺的場景。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房頂，砸在路上，乒乒乓乓，倒有一些古戰場上刀兵相見、馬蹄錚錚的感覺。

“一切景語皆情語”。記得讀書時語文閱讀中經常出現的老套問題：對雨中景色的描繪，襯托了作者怎樣的思想感情？程式化的回答便是：作者采用寓情于景的表現手法，表達了自己的悲涼、傷感之情。以哀景襯哀情，在我國古典詩詞中，便有雨夜之相思，雨夜之傷懷。“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自然，人生境遇不同，對雨、對雨夜的心境便會不同。“天街小雨潤如酥”讀起來清新可愛，喜悅至極;“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則是慢慢的豁達，是大徹大悟后的舒暢。

成長在和平年代，自然不會如先輩一般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對于雨夜的感知則是片面的悲傷。到底是雨夜使人悲涼，亦或是悲涼之人所見之物皆為哀思，直至而立之年我才深有體會。雨水就是雨水，雨夜也就是雨夜，一切加諸在雨水與雨夜中的情，都是一種心境的折射。憂國憂民，則這雨夜便是馳騁沙場、報效國家的尖兵利刃;思人心切，則這雨夜便是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鴻雁傳書;豁達暢然，則這雨夜便是笑看風云、悠然南山的美妙景色。當賦予某種情境以一定的情感意義后，這種環境就會進一步影響內心，周而復始。正所謂“境由心生，物隨心轉，心之所向，境之所在。”

關于境由心生，想起一個故事說：從前有兩個書生外出，驕陽似火，走著，走著，感到口渴難忍，便來到泉邊喝水。一個人用金碗舀水喝，一個人用陶碗舀水喝，用金碗喝水的人看著用陶碗舀水喝的人，馬上覺得自己十分高貴;用陶碗舀水喝的人發現別人用金碗喝水，立即愁眉苦臉，暗嘆日子過得不行;最后跑來一個只用手捧著水喝的老農，卻能發出愉悅地感慨：“啊——多么甘甜的泉水啊！”人生之快樂，絕非通過用金罐還是陶罐喝水來衡量，而是無論在何種境遇下，都能找到自己的價值，認清自己的使命，明確自己的目標。“也無風雨也無晴”是蘇軾最為淡定的作品之一，林語堂先生說蘇東坡“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樂天派”，經歷多次仕途打擊的蘇東坡，沒有轉向怨天尤人的“憤青”，而是從哲學層面深刻理解了人生的得失，在面對旅途中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更是唱出“也無風雨也無情”的絕妙人生感悟。而此前蘇軾并非以豪放風格詩詞見長，“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是蘇軾壯心殆盡，轉而以曠達之心關注歷史和人生的集中體現。

回想起生活中、工作中自己的忙忙碌碌，不知自己的價值所在，更沒有明確的目標，因此覺得人生疲累，故而在雨夜無端傷懷。記起抖音上廣為傳播的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忽然覺得自己的思想太過狹隘，自己的人生也過于功利，因目標失準、立心不定，則感覺付出之多但回報至少。

雨夜還是那個雨夜，空氣依然潮濕，景色依然模糊，氣息依然腐朽，一景一物皆無變化，但此時心境截然不同。“往圣”延續的人類文明的智慧，修身養性之典范使我重新審視了自己的人生價值，雖無能力做到“為萬世開太平”，但卻能做到做事就有規矩，有目的，有方向，有目標，也能做到為自己“立命”、為子孫后代“立命”而不懈奮斗，更能做到繼承中華民族優秀傳統。堅定的信仰，能夠讓人不管在何種境遇都能突破樊籠與桎梏，到達目標之所在，價值之所在。

窗外的雨還在下，只是雨勢漸小，天空泛起微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雖說大雨擾得我僅僅睡了三四個小時，但雨夜靜坐與思索，使我豁然開朗，當前我還不能真正做到“八風吹不動”，但只要有意識地朝向八風吹不動靠近，便也會如蘇軾一般，當人生旅途中遇到風風雨雨，豪邁的吟唱出“也無風雨也無晴”的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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