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組詩）

夜 讀

一間開了五千年的鐵匠鋪。錘打好的漢字

誦與減字木蘭花有關的聲韻。爐火上

還燒著形狀各異的鐵，詞語通紅

或長亭揖別，江邊擊節吟唱

或寒鐵的月光下舞劍長嘯

或憑欄相思，口中念念有詞

吟唱的詩人須發飄飄，醉飲三千杯

執桃花扇的詞人，輕咯出的血成另一朵桃花

今夜，我探起身子，遙望那間鐵匠鋪

傾聽鐵匠們的心跳，看他們書寫過的朝代

看他們用墨淬火，詞牌的火花濺得滿地

爐火映紅了我的臉龐，眼睛也頗為明亮

今晚的月亮

從東逡到西，今晚的月亮，露珠打濕腳面

它在尋找一些干凈的詞，用來描摹人間

寬大的用心，讓靈魂與肉體縫隙越來越大

執著香燭，把大地的遼闊和蒼茫依次撫摸

擦拭每一道河流，讓浪花露出銀白的光澤

從黃昏至黎明，月亮的背一直深躬

十萬座村莊睡了，十萬扇窗戶暗了

醒著的那朵云彩，是大地放飛的風箏

而這一切，都是今晚的月亮樂意歌唱的

數年前的那道暗傷，是否已滿面灰塵

今晚的月亮，把往日的某頁掀起，再合上

看到某個符號，忍不住吻吻時光的左耳

今晚的月亮，我愿與你兄弟相稱

我愿與你相依為命

豌豆花開

一夜間。無數只白蝴蝶棲落河西大地

無數只黑蝴蝶輕拂青色山岡

另有粉的、紫的、紅的……一簇簇

散在人間，與麥田為鄰

沒什么場景，比這個更令我揪心——

未經許可的鳥兒，落在豌豆秧上

單薄低矮的豌豆彎下身子待客

風起處，豌豆花兒晃幾分嬌羞

知道不能重新綻放一次，為了豆粒

豌豆花兒，獻出汁液和芬芳

那可是她的兩片肺葉啊！

抱著豆粒的豆莢，滿面堆著感恩

豌豆花兒，我多想是你們中的一朵

風來雨來，都不走散

細微的春天

寫下梨花，流水，寫下人間四月

寫下寺院、草原，寫下戈壁落日

這個春天，我無數次讓思緒逃離

讓馬兒從草地盡頭來，又在風中消失

用成捆的時光，縫合事物的邊緣

弦月中的等待和想念，耐心，細碎

懷揣敬仰和感恩，我寫下一堆麥秸

裸露掌心，獻給大地和天空

寫下一粒青稞，以顏色和形狀

嬌羞塵世間的一切容顏

這個春天，我掐住自己的脈門，口吐蓮花

在一種疼痛中，寫下愛的細微

蘆葦志

一朵懸掛在枝頭的蘆花，就是

一個女人頂著秀發

千萬株蘆花，就是千萬個女人聚會

并排而立，倒影相扶

彼此傾聽。心跳，挨著心跳

塵世悲歡，始終保持嬰兒般的純凈

蔥蘢，還是凋零，堅韌穿插全程

終脫不了骨子里的柔軟

只要風撩撥一下，便無法寧靜

榮了枯，枯了又榮。為報答

這兒曾有的一滴水，蘆葦于曠野中

像一條解凍的河流，把春天的愛漸次打開

其實，干涸或濕潤，它的內心一直在拔節

一盤草繩

掛在墻上的一盤草繩，像一條

冬眠的蛇，等春天將它復蘇

數年前我看到它掛在墻上

數年后我看到它仍掛在墻上

搓這盤草繩的爺爺已不在多年

一盤草繩，再也等不到春天

古驛站

蒼黃之上是一處更為蒼黃的景物

行人用目光輕推一扇門，斷裂的畫面

沿著戈壁風塵走來。云中雁鳴

凄切空徹。兩地書，最細微、隱秘的細節

把時光推搡得時近時遠，天空時空時滿

西風中的古驛站，散發古舊的余香

幾乘嶙峋的馬，嚼食干草

數名驛卒，正在洗身體的倦怠和舊疾

驛馬的蹄鐵，敲擊西戈壁

月白的驛壁上題滿了黑字，從春到秋

相思與寡歡交替，驛站放下鞍羈。江山曠遠

內心的霜雪和暖陽，都是易碎的瓷器

通關牒文，尺素書簡……風吹過之后

西戈壁裸露的石頭，無法吐露出更多的景色

戈壁上草木散漫，一條土道把身軀攤開

一座廢墟停在戈壁的懷里

來來往往的人群，回首或兀自遠去

半彎月亮，時而溫軟，時而冰涼

俄博以西，青海湖以北

俄博以西，青海湖以北。一場大雪

落下。牛群白了，羊群更白

黑鷹雨刷器一樣，有氣無力

牛哞抵著天空，羊哞連著雪原

天空愈加空茫。牧人的家是剪紙

貼在雪地這塊玻璃上

需要爐膛，需要火，需要青草

需要太陽撥動琴弦。需要皮囊里

再添一些酒水

一場大雪，哪一根草尖還能鮮亮

哪一塊地的牛羊還肥壯如昨？

無數草芽，頂破覆蓋我的夜色

殘缺的長城

走廊上殘斷的長城，已無法

與那幾個詞聯系起來——

烽煙、馬蹄、回眸一笑……

更像一截一截殘破的墓碑

碑文已無法辨識。夕陽下

長城斷口是截馬蹄鐵

一列火車，給河西走廊系上紐襻

斷續的城墻，是一排古舊紐扣

俄堡，俄堡

一棵草，依偎著另一棵

一座山，修飾著另一座

在俄博，事物都打開自己

草原，把自己鋪成濃綠

四歲聽荷，打開童真

分辨著蘑菇與馬屁泡

俄堡鎮的一家飯館中，甘青二省對飲

門口張望的兩只旱獺，暫時擱置

籍貫民樂還是祁連的爭議

在敦煌魔鬼城看月亮

云是一匹飛奔的馬，月是馬眉間的水跡

馬嘶鳴著。在蒼穹開辟一條隧道

星與星間，目光說渡便渡了

魔鬼城有洶涌的浪潮，有船，也有石礁

心中有舵，任風急浪高。所有山水

都是江湖。塵世繁華，只是一盞酒的清香

夜漸微涼。風的嗓音柔和細嫩

抱緊我的身子。流星不斷撲打我的窗欞

作為鄰居，蜥蜴和針類植物安然入睡

十月。在敦煌魔鬼城。月亮成行地走來

西戈壁上，寫滿了一行行意境和修辭

讓許多溫暖和懷念，跑來跑去

今晚，我想念的那輪月亮去了哪里

會照亮哪顆干凈的詞？

在達生書院

可以飲茶，可以吟誦，可以把宋詞折疊成一枚書簽

杯中的茶葉，一葉野舟，時橫時豎，不知所終

唐時的明月，攜邊關和駝韻遠去，蒼茫無涯

翻檢詞牌，令蝶戀花、念奴嬌、水調歌頭輪番把盞

氣候適宜，美酒生香。不小心便醉了，一個趔趄

深處蟄伏的元劇和明清小說被我倚著

幾生幾世了，前朝的花朵仍浸在自己的芬芳中

任李清照、李白、白居易、蘇軾等才子才女們

舞劍或走動，散盡千金，之后仰天大笑走出門去

今晚，可否借萬年的月色，用上好的時光做紙

把雁鳴掛在天上，把蛙叫伸入水面，把虎嘯放歸山林

之后，緩緩地寫下人間，如朝露一樣在花瓣上流淚

【作者簡介】肖成年，作家，詩人，主任記者，現居蘭州。作品刊發于《人民文學》 《詩刊》 《星星》《飛天》《詩林》《詩潮》《青春》等刊。出版過《世紀末憂患》 《關于西部》 《在高原》《據守》 《寫下》等多部。作品被《中外書摘》 《青年文摘》等雜志轉載，入選《新時期甘肅文學作品選》《飛天六十年典藏》《中國當代散文精選300篇》等多個卷本。獲黃河文學獎、豐子愷散文獎等多種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