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永秀
風味是一地一域獨特的人文風貌,是最普通人的生活構成的文化景觀。青海人的生活離不開熬茶、洋芋、夏天的“滾茶”……這些平常事物,構成了獨特的青海風味。
滾 茶
青海人的端午節,大抵離不開“滾茶”(意為野炊)。那漫山遍野的草灘、樹林……有綠色的地方,就有“滾茶”的裊裊炊煙。“滾茶”伴隨著我長大,人們載歌載舞、吃大鍋飯、燒野外茶的香甜美好,成為端午節乃至整個夏天最難忘的回憶。
夏天到,漫山綠,晴空艷陽,藍天白云,一家老小,帶著鍋碗瓢盆,到野外燒上一頓香噴噴的面片,何等愜意。端午來臨,左鄰右舍,結伴搭伙,去青山綠水間,找一處好地方,支鍋灶,燒柴火,那一陣陣炊煙里,升騰起的煙火氣息,將自然美景和人間溫情融在一起,讓人覺得夏天沒有白過。“滾茶”離不開茶,在野外搭一壺熬茶,茶香伴隨著野外蜜蜂的嗡嗡聲和花草的清甜,望著漫山的綠,心里也不自覺恬淡下來。一家人,在“滾茶”的過程里,完成了一次次的團結協作,你洗菜,我搭火,她和面,小孩子呢,負責“幫倒忙”和玩耍就好了。在野外,哪怕是做一頓簡單的面片,也格外有滋有味。所以,青海人常說“外面(野外)的飯就是香”。是的,大家圍在敞闊的草地上架起來的鍋灶前,好幾雙手同時活動,稀里嘩啦下出來的面片,能不香嗎?在短暫的夏天,就著小麻雀的啁啾、青草的淡香和遠處連綿的青山,忘卻了煩心事,一家老小,沉浸在高原短暫的綠意中,跳舞,吹笛,唱歌,不亦樂乎。
青海的夏天很短,正因為短暫,我們格外珍惜綠色,珍惜“滾茶”的時光。小時候,最快樂的記憶,永遠少不了“滾茶”。六一兒童節,老師帶著全班同學到山里滾茶,盡管我們只會做一道韭菜炒雞蛋,可是那味道卻是至今難忘。小學畢業聚餐,老師帶我們到山里一片松林前,將買回來的涼菜依次擺開,宛如如今的自助餐,我們在青山綠水間享用食物,也享用同學情誼的溫暖,很多年后那種回憶是任何高大上的飯局所取代不了的。長大后,每年不管多忙,家里都會組織一兩次“滾茶”。如今生活節奏快了,親人們彼此相聚的時光越來越少,除了過年,興許“滾茶”時刻,也是整個家族難得的相聚時刻。一大家人相聚在山里,一起燒茶、煮飯、聊聊東家長西家短,很多煩心事,似乎也就隨著“滾茶”的輕煙而裊裊散去。生活條件好了,人們“滾茶”的花樣也越來越多,燒烤、火鍋、炒菜……食物越來越豐富,唱歌、拍照……玩的方法也越來越多,然而不變的卻是人們對生活的熱忱、對夏天的喜愛和在大自然中的舒展愜意。
不管是在土地上勞作的人們,亦或是在鋼筋水泥中奔波的人們,都深深熱愛著“滾茶”。閑暇時刻,呼朋喚友,攜兒帶女,去到外面,到開闊的青草地上,到芬芳的大自然里,到開滿鮮花的山里,呼吸新鮮空氣,聽一聽清風拂過樹梢,聞一聞青草夾雜著花香的泥土氣,吃一頓自己親手做的野餐,孩子們在溪水邊玩得渾身是泥巴,我們暫時從工作、生活的瑣碎“煩惱”和手機、電腦、游戲等電子產品中得到“解放”,在暫時的“出走”間,體會生命的珍貴和美好。而“滾茶”作為一種習俗傳承下來,有著強烈的精神文化韻味,它體現了青海人民尊重自然、愛護自然、與天地同樂的生態生存觀,飽含著高原人民樂天敬土、堅韌樂觀的生存品格。
是的,夏天到了,就讓我們拋下所有的煩惱,一起帶上碗筷,收拾心情,去“滾茶”吧。
蒸月餅
青海人的月餅,是花饃饃。如今,市面上的月餅品種繁多,包裝越來越精美,價格也越來越昂貴。然而,我卻依然喜歡從小吃到大的青海月餅, 質樸無華,健康綠色,最重要的是每一個月餅背后都藏著做月餅的人那綿長而細密的情感。
今年,我們家也蒸了6個花饃饃。媽媽先發好面,然后叫我們幾個人過去幫忙。先做月餅最上面的花兒,把面團搟成長長的一張餅,上面涂上香豆,紅花,黃姜(做饃饃的香料),面餅變得五顏六色,然后卷起來,變成一條面卷,再用刀細細切成一條一條,三四個小面卷交叉放置,用筷子一捏,就變成了一朵朵形態嬌憨的花瓣了,紅的,黃的,綠的,五顏六色,無比好看。做好了花瓣,媽媽把剩下的面團搟好,每層面餅同樣涂上香料,層層疊放,再用一張大的面餅包起來,面餅上擺放做好的花。此時的月餅還沒蒸好,等月餅出籠,那花似有了生命,鮮艷動人,香甜可口。
看到自己做的月餅,心里很有成就感。隨著社會分工和城市化進程加快,越來越多的東西被商品所取代,包括食物以及食物背后的情感文化。如果不是自己親手蒸月餅,我永遠不會知道月餅上的花瓣原來是用筷子捏出來的,不會知道月餅里那層層疊疊,花花綠綠的色彩,不只是香料,還包含了人們對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憧憬,不知道這花饃饃歷經了怎樣的生命歷程,才變成人們在中秋的一抹寄托和向往。
月餅放進了蒸籠里,一個小時后,它將出籠。我的心情很忐忑,仿佛在等待新娘子進門,不知道她妝化了沒,衣裳合身否,不管怎樣,那種喜悅又憧憬的心情,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熬 茶
熬茶的茶香,伴隨著火爐上咕嘟咕嘟的煮茶聲,陪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幸福的日子。
一小撮磚茶加水煮開,放一把青鹽,一壺滾燙而飄香的熬茶就煮好了。莊稼人在地里干了一天的農活,回到家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熬茶,一天的疲乏就解了。逢年過節、家人團聚,桌上一定要有一壺冒著熱氣的熬茶,伴隨著人們拉家常的談笑聲。
童年時,常聽大人們感慨:“我們那時候拜年,一包茶要分成四塊,一塊一塊拿著去走親戚”。老祖先們尤其是長期在外牧放牛羊的牧民們,因氣候高寒吃不到新鮮的蔬菜水果,熬茶因此成為生活的必需品。最早的時候,熬茶是在火盆上的沙罐里,伴隨著煙火的繚繞和溫暖,在咕嘟聲中,帶給人們生活的寬慰。牧民們隨身攜帶的除了酥油、炒面便是磚茶,在逐草而居的生活中,隨地架起一口鐵鍋,撿來柴禾,煮一鍋熱氣騰騰的熬茶,再倒上剛擠出來的新鮮牛奶,美味的奶茶讓風餐露宿的人們得到了家一般的溫暖。后來,條件好一些了,人們在爐子上搭茶,一把久經火烤的茶壺,伴隨著陣陣茶香,為平凡的日子增添了色彩。再后來,是那質地厚重質量更好的烤箱,煤火燒得紅艷,茶壺里的熬茶滾得熱燙,生活一點點變好了。如今,這些記憶中的熬茶越來越少了,電磁爐,燃氣灶上的熬茶,讓始終對熬茶念念不忘的城里人追尋著熬茶的味道和記憶,然而那煙火繚繞中飄蕩著陣陣茶香,伴隨著酸菜粉條的味道和老人們講的“咕嘰”(故事)的神魅氛圍,那樣的熬茶始終是最有風味的熬茶。
熬茶能消食,解乏,補充膳食纖維,亦能搭配不同的食物。泡馓子,便是其中一種。將馓子掰碎了,倒上滾燙的熬茶,一頓可口好吃又方便的早餐就出爐了,馓子泡得酥軟綿滑,茶水濃香撲鼻,吃一碗泡撒子,干一天活也不累。對熬茶的喜愛,伴隨著青海人的一生,不論走多遠,聞到熬茶的味道,就仿佛回到了魂牽夢繞的故土。
洋 芋
對青海人來講,洋芋有很多名字,山藥,洋芋蛋……我們像稱呼自己的孩子一樣叫它,溫暖而親切,卻唯獨不叫它土豆。
在艱難的歲月里洋芋是救命的糧食,很多青海人都是吃著洋芋長大的。童年時,炒洋芋是最日常的午餐,土豆切成片或棍狀(注意不是絲狀),然后翻炒,最后加入水煮,直煮到土豆仿佛融化了一般,最后加入蔥絲。那一碗洋芋啊,綿軟細密,入口即化,老人小孩,牙口不好的,都能吃。
炕洋芋伴隨著團聚的時光,一家人聚集在燒著火爐的屋子里,房間里飄蕩著洋芋炕在鍋里特有的清香,蒜泥剁好了,等聞到洋芋的焦巴味時,就該出鍋了。每個人拿著一個洋芋蛋,火燒火燎地從左手換到右手,從右手跳到左手,小孩子搶著要那塊焦黃的焦巴。在灼熱,歡鬧,和蒜泥的香味里,土豆帶給了我們最淳樸的快樂。洋芋還可以做成土豆粉,用來打粉條、做釀皮。每年洋芋豐收后,家家戶戶就把多余的洋芋打成粉,做成粉條。過冬時,自家腌的酸菜,配上粉條、肉,美味的酸菜粉條就誕生了。將洋芋粉、面粉、水按一定比例調成糊狀,在炕鍋里將油燒熱,倒入幾勺調好的糊,攤成餅狀,幾分鐘后,洋芋釀皮就出鍋了。自己做的釀皮邊緣有一些像薄餅一樣細脆的東西,我很喜歡掰那些小薄脆吃。在物質匱乏的童年,洋芋做成的零食,成了我們解饞的美味。
梵高有一幅畫《吃土豆的人》,畫面中一家人圍在一起吃土豆,他們所吃的不過是如此平凡的土豆,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卻給人那么深的感動。很多年后,當我回想起童年時那些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這片土地的人,就覺得他們平凡而珍貴, 就像洋芋一樣,不喧嚷不浮華,踏踏實實,埋在土里,把最好的果實奉獻和回歸給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