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走不動了,不會見陌生人,不再簽售,而只是在信封上簽下名字,不接受約稿,也不回復來信。”
在作家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1945-)的個人網頁上,她這樣寫道。但也正是同一個人,在她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寫下了《聽客溪的朝圣》。這部曾為她贏得普利策獎的作品,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讓人跟隨它一路穿越冷漠的大自然卻獲得了溫暖。
但不是為你,不是為我,此書是獻給理查德(Richard Henry Wilde Dillard,1937-)的。這似乎是扉頁構成的慣例了,被讀者一帶而過也不會讓接下來的閱讀體驗損失什么。但是,如果我們知道更多,這位理查德先生卻可以成為一個隱微的線索。因為他不僅是迪拉德的丈夫,也對作者的創作道路產生了重要影響。
在弗吉尼亞霍林斯大學求學期間,作者遇到了詩人兼創造性寫作教授理查德,并在1965年與他結婚。三年后,她以一篇關于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瓦爾登湖》的論文畢業,奠定了一生的寫作方向。書中敘述者的金魚名叫埃勒里·查寧(Ellery Channing,1818-1901),而那正是梭羅最親密的朋友的名字。
山川草木,日月星辰,千百年來一直被人類描述。或是鑲嵌在故事的中間,作為某種舒緩節奏的中場休息;或是作為遠離人類社會的一處奇觀,與野外生存或者歸隱田園這樣的冒險事兒聯系在一起。然而,當你已經讀過《醒來的森林》《遙遠的房屋》《低吟的荒野》,一再地經過四季榮枯,熟稔了大自然的有序與無常,甚至以為自己到哪里住上一年也能寫出這樣一本書的時候;那么,拿起迪拉德這部《聽客溪的朝圣》一直翻到最后一頁的意義又是什么?
初讀《聽客溪的朝圣》,的確會讓人誤認為這又是位潛心工作的博物學家,為了田野觀察而離群索居,不厭其煩地向沒有時間停下腳步看一片樹葉的都市居民兜售好奇心。
但作者素來拒絕“自然文學”這個標簽。誠然,其作品歷來呈現的面貌與自然有著深切的聯系,但像這樣的想象卻未免貧乏。當整個人類社會連同作者本人都消隱在文字的背后,與其將作者想象為博物學家或環保主義者,不如說這實際是一種上帝視角,是一位沒有性別、年齡差別,也不受時間、空間限制的神秘敘述者。
要不是聽從編輯和經紀人的建議,最終放棄了“A.迪拉德”這個男性化的署名,或者如果你只是恰巧錯過了封皮的署名,那么讀者簡直無從對作者的基本信息做出任何臆測。然而,正如迪拉德自己所說的:“躲躲藏藏的生活過起來會很不方便,其本身就很招搖。”她尊重了自己的屬性,也尊重了自然。
作家們大概都想知道,沒有了人與人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也就沒有了跌宕起伏、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如何不使敘述平淡乏味?比之遣詞造句之類具體的寫作技藝,這或許才是真正體現迪拉德創作格局的地方。
人類退場后,世界一下子就不一樣了。但這并不用更清凈還是更混亂來衡量,因為它只是被還原為大自然本來的樣子,沒有是非之分,一片人類價值判斷全然失效的領地。在這里,雌螳螂從不為在交配儀式中吃掉了雄螳螂受罰抱憾,五度寄生蟲也不必為自己的寄生而慚愧。
甚至在自己退場后,寫作者再也不必給生活加濾鏡,好讓枯燥無趣的東西顯得靈活生動,或在無意義的舉動里設計出意義來。用作者自己的話說:“我不僵硬,而是平靜。無論身在何處,我都下到中心點,找到平衡然后休息。我后退!不是退入內心,而是退出自己,于是成了一堆感官的組織。無論看到什么,都是眾多、豐盈。”
正是這一點,使得迪拉德的作品和所謂的自然文學區分開來。她并非單純的沉溺于對自然的贊美,唾棄現代文明帶來的種種問題;也并非依靠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神奇力量,從現實生活的問題中逃遁,在一片樹葉、一串腳印的陌生感中尋求治愈。
現在人們常說要去遠方,身體和靈魂必須有一個在路上,仿佛地球的另一端藏有包治百病的魔法,尤對身心疲憊、前路迷茫有奇效。讀者也許不會想到,迪拉德所描述的聽客溪不過就是家門口的一條小河,而那時她剛剛經歷了一場幾乎致命的肺炎。
人們以為朝圣會走很遠嗎?翻山越嶺、長途跋涉是一種朝圣,聽客溪的朝圣也是一種朝圣。在真正的心靈旅程里,重要的是已知和未知,觀察和內省,而不是行程的遠近。
如同深入大自然中看一事一物,迪拉德對人類世界也抱持著同樣敏銳而犀利的洞察。她不相信網絡龐雜的信息,不相信維基百科。她在個人網頁上強調:“如果你要了解一個作家,就去讀她的作品。”
沙松尖圖鑒
貼夠了秋膘,急欲掃除滿滿的濁氣,可親近的唯有氣質清爽之物。
沙松尖,便是在這時節遇見的。一桌橫菜之中,眼睛獨愛那小小的一盤,看它疏疏落落的嫩綠。沒一點兒油膩,也沒一點兒纏繞,每一束都清爽地散著自己的葉。入口是隱隱的松脂香,好像看見松脂偷偷流到山民的手指,聽見松香塊涂在小提琴弦上。鹽只一丁點兒,于細膩鮮嫩的沙松尖已足夠。
后來才知,所謂沙松尖并不是松針的幼年。沙松樹是長在松樹旁的灌木,葉片是扁的,是松樹中少有的可以入菜的一種。云南人大概最早發現了這道美味,按著當地人的說法,“綠色的都是菜,會動的就是肉。”植物學家眼中的這科那屬,到尋常百姓眼里,只分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陸游寫過一首《晨出》:
昧爽睡饜足,起扶藜杖行。
關山開曉色,草木度秋聲。
市晚船初發,奴勤地已耕。
道邊多野菜,小摘助晨烹。
清晨睡到自然醒,便拄著拐杖出門看山色、聽秋聲了。路邊隨手摘得野菜,便成了佐飯的好味。赴集的船開了,家中地也耕了,一餐落肚,滿足了。其時,詩人陸游卜居家鄉紹興鏡湖流域,一頭扎進鄉野,關心糧食和蔬菜,過著今人看來的理想生活。
何謂理想生活?有山有水,天生天養。菜蔬就長在大自然里,田間地頭,山川湖海,你只要去采就夠了;而不是用塑料薄膜包得嚴嚴實實,擺在散著冷氣的貨架上,用同一副面孔等你掏出手機掃付款碼。人們或許感恩物流的效率,感恩廚師的手藝,感恩從農田到餐桌的過程里每一道工序、每一位勞動者,卻毫不覺得哪一餐飯真正是上天的饋贈、自然的恩賜。
陸游大概不會想到,我們曾為能夠“親手采摘”桃子、草莓、櫻桃,而花去數倍于桃子、草莓、櫻桃的價錢。而更糟糕的是,超市的貨架是如此限制了人們的想象力。一年四季重復輪換,太容易便吃厭了所有的紅紅綠綠。
古龍曾寫過,“一個人如果走投無路,心一窄想尋短見,就放他去菜市場。”其實他說得還不夠準確,確切地說,應該是“遙遠的異地的菜市場”。只有放眼望去,發現這世上還有那么多新鮮玩意兒沒見過,沒吃過,不知其味,人才會激活最原始的欲望,不甘心就此死去。
對于北方人來說,初遇沙松尖,便有類似的效果。你甚至還想去看看它長在樹上的樣子,是怎樣毛茸茸的一株株、一片片。而在云南當地,誰沒挖過野菜、沒找過山貨,甚至都不足以談童年。據說,在澄江的野菜中,沙松尖并沒有多么珍貴。比之于刺腦包、梁王茶等,沙松尖要好采得多。春天里,背上的竹簍、腰間的漁網、手上的鐮刀,都不閑著,轉瞬就湊齊了一桌好菜。哪里能少了沙松尖?
而我在入秋的餐桌上吃到的沙松尖,想來是鹽水浸泡保鮮的“餐廳專供”了。得益于古老的技術和更新的食欲,春天冒頭的沙松尖也能四季長存。它們經過遙遠的路,每一束都在鼓脹脹的透明袋子里水草一樣地沉浮,直至后廚備餐的小工噗嗤一聲剪開袋子,用清水一遍遍降低鹽和各自添加劑的濃度。他有沒有親手掐過沙松尖?有沒有湊近鼻子,聞過不加鹽的松蜜油一樣的清香?風起了,該有陣陣的松濤聲,而不是隔壁灶臺轟隆隆的油煙。他大概和我一樣,只能在想象里畫他的畫。
日本輕小說作家有川浩寫過一個過于甜膩的故事,取名叫《植物圖鑒》。花道世家的長子日下部樹偏偏不愛雕琢的花道,一心親近自然,只將路邊的野花野草一采、一煮、一炒,就讓陌生女子河野彩香卸下防備,把一日借宿抻長到半年。由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更是用樵野牧歌式的影像俘獲了大把少女心。
如果說,花道大師擅長“用花來體現心、眼睛看不到的東西”,那么有川浩則是用一菜一蔬的自然回歸,戳中都市人的痛點,提醒人們穿越現代生活的迷霧,去看見那些原本就在眼前卻一直被忽略的東西,甚至是接納一種不消費而依然有吃有喝有人愛的生活選擇。
明太祖第五子朱橚曾編寫《救荒本草》,學者李濂在其序中說:“或遇荒歲,按圖而求之,隨地皆有,無艱得者,茍如法采食,可以活命,是書也有助于民生大矣。”在自然災害頻仍的明朝,這實在是一本嚴肅得毫不浪漫的植物圖鑒。但放到今日,一眼望去,414個條目中圖認不全,字也認不全,想象個中滋味,心思活絡,竟暗暗給此書起了個俗名,叫做《一生要吃的414樣野菜》。當然,現代作家也不妨加上第415種,如果誰恰巧也吃過沙松尖的話。
【作者簡介】梁爽,吉林省人,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文學專業。寫作者,媒體從業者,現居北京。有詩歌、散文、小說、藝術評論等發表于《青年作家》《東方文學》《延安文學》《電影》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