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為
北京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 北京 100871
邊緣型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BPD) 是一種常見的精神障礙,與情緒失調、情緒控制較弱和無法抑制的沖動攻擊性有關[1]。此種人格障礙的患者常常會出現對憤怒線索的過激反應,從而進入持續不斷的憤怒心境,并表現出攻擊行為,即BPD 的典型特征[2]。對于社會而言,BPD 人群是潛在而危險的[3],很多醫療方法依賴于情緒穩定藥劑,不能從根本上減輕其攻擊性和危害性。因此,為針對性緩解BPD 人群的攻擊沖動或降低其憤怒感知,對于BPD 攻擊機制和對憤怒線索加工的研究十分必要。
根據ECM 理論,難以擺脫對負性事件的注意力即是攻擊行為的直接原因之一。注意力的腦區與額葉尤其是前額葉有關,因此可以選擇額葉進行探究。ECM 還提出了一種可能性:BPD 群體會出現對憤怒情緒線索的超敏反應,甚至會發生錯誤感知[4],從而更易展現出無法控制的沖動攻擊,這可能表明:前額葉對杏仁核的抑制過弱,乃至于邊緣系統活動都不能被額葉有效地調節;也可能在刺激的感知覺皮層接收上出現了問題。當接收跨模態情緒信息(聲音+表情)的時候,BPD 群體識別正確率還會下降,而這代表了MTG 整合跨模態信息時或顳上區傳遞雙模態社會線索時可能出現的信息丟失、錯加工問題。通過現象整合,對BPD 的腦區研究可以分為三個部分進行討論:額葉-邊緣連接、初級感知覺皮層、顳區。而其中,最為主要和直接的腦機制應當存在于額葉-邊緣連接和刺激接收過程中,即ECM 機制的相關腦區。
額葉-邊緣連接是ECM 理論的最主要腦機制支撐之一。根據ECM 理論的描述,可以推測患者額葉到邊緣系統的抑制通路會發生異常,導致憤怒情緒無法通過額葉的部分對邊緣葉進行抑制或者調控,從而無法控制負性反芻。
Koenigsberg 等人[5]得到了在負性圖片出現時BPD 人群更為活躍的腦區:包括前運動皮層、VC 和杏仁核,其中運動皮層代表了情緒線索激活后的攻擊沖動;相反的,正常人群的腦區則在背外側前額葉激活更強。在一項針對被動觀察實驗的元分析中,通過對情緒效價和被試群體的交互作用分析,得到了在負性情緒下BPD 人群腦區激活的情況,驗證了背外側前額葉的弱化和杏仁核的激活[6]。其他實驗也證明了這一點:額葉,包括OFC 和前額葉在內控制能力的弱化,額葉-邊緣連接的負相關乃至無相關和邊緣葉的亢進,往往代表了BPD 癥狀的出現。也正是這些因素,導致了情緒識別的超敏和情緒控制失效[7]。
Koenigsberg 在研究中表明,視覺模態的負性刺激會引起BPD 群體VC 更強的反應,作者解釋為可能導致對信息的初級加工更加敏感,更容易探測更輕微的情緒線索。因此,單模態或者多模態的初級感知覺皮層激活可能對負性情緒線索有優先現象,導致情緒加工和特征提取時出現負性社會信息偏好。
BPD 診斷與研究目前還主要集中在面部表情的識別。面部負性與中性表情的超敏反應也時常被發現或作為BPD 標志[8]。Scherpiet 針對女性BPD 患者的研究表明,在提前預知到負面事件可能發生的時候,視覺皮層會增強激活水平,該機制可能導致視覺線索的超敏反應[9]。該現象也得到了ERP 測量和EEG 研究的支持。這證明了BPD 患者早期視覺刺激獲取的皮層(VC)信號決定了對情緒的整體感知結果,從而支持感知覺皮層對負性情緒線索敏感的假設。
顳區本身即是情緒敏感通路中的整合、特征分析區域,當它出現損壞,也可能導致情緒線索加工錯誤,出現超敏反應。鑒于BPD 患者存在永久性的情緒特征整合的損傷,可能涉及顳上區和MTG;而在跨模態加工過程中,MTG 作為跨模態信息整合的結點,顳上區則負責篩選社會信息向上傳遞,因此可以分為兩區,各自探討。
1.3.1 顳上區(STG/STS)
顳上區負責提取整合出的社會情緒線索向上傳遞。在此區域發生的問題僅有兩種可能:社會信息提取的異常或提取激活的亢進。Takahashi 在其針對初次犯病的青少年STG 區域體積研究中發現,出現暴力行為的青少年STG 體積縮小[10],而顳上區體積縮小表明出現認知功能障礙尤其是共情減退,因此會出現提取情緒線索時的負性偏好和謹慎[11]。在另一項實驗中,BPD 患者則出現了STG 區域過強的激活[12]。這些研究表明BPD 患者并不能利用認知策略對感知到的情緒進行控制(表現為額葉激活減弱),導致STG 等情緒識別、加工網絡過度激活,傳遞過強情緒信號。
1.3.2 顳中回(MTG)
在呈現聽覺和視覺兩種模態刺激的時候,BPD患者會出現面部情緒識別能力減弱的現象;但是面部表情或情緒韻律識別的單模態環境下,識別率并沒有降低[13]。因此,表情作為識別的主要通道,應當是BPD 患者某些情況下不正確識別情緒線索的主要原因。如Minzenberg 認為:BPD 患者會出現跨通道整合損傷,但主要損失表情識別能力,從而導致對情緒線索的誤判。這種損傷應該來自于整合區,也就是MTG 雙模態整合區域。Koenigsberg 的fMRI研究也證明了這一點,即視覺通路下MTG 對負性情緒的激活相比于正常人出現顯著弱化,即功能減退。但出現模糊表情時,MTG 反而更加活躍,更多地將情緒與面部特征線索進行分析整合[14]。因此MTG 的變化應總結為:對模糊情緒特征的超敏和跨模態情緒(主要是面部)識別機能的減退。
綜合以上三處腦區的激活情況和變化,我們可以總結出一條BPD 患者獨有的情緒敏感回路:
⑴、初級感知覺皮層(VC/AC)在接受負性情緒線索時,比正常人產生更強激活,其異常興奮導致對憤怒情緒感知的超敏反應。
⑵、顳區的MTG 會產生對模糊情緒特征的超敏分析和跨模態情緒(主要是面部)識別機能的減退,當接收模糊情緒狀態時,MTG 激活增強,提升對情緒信息敏感性;當出現明確的單模態或者雙模態信息時,對面部表情的整合能力會下降,MTG 功能鈍化。MTG 整合完成的信息傳遞給顳上區,STG 會偏好從中提取出負性社會信息,對模糊情緒有更強負性識別傾向。
⑶、處理后信息上傳至額葉(主要是前額葉和前扣帶回)和邊緣系統(主要是杏仁核),形成兩條通路。BPD 患者前額葉功能鈍化,連接減退,無法抑制邊緣系統與運動區聯合的的反射式的激活,因此表現出更加直接、不受抑制的行為(如情緒線索激活后的沖動攻擊行為)。同時,由于抑制能力減弱,額葉無法對STG 上傳信息的能力進行抑制,負反饋通路不能實現,致使STG 持續強激活并發送負性信息,維持邊緣系統通路高激活水平,實現持續的不可控行為沖動。至此,針對BPD 群體的威脅性情緒線索感知加工回路構建完成。概念圖如圖1 所示。

圖1 BPD 群體情緒線索識別回路及其功能聯系。其中虛線表示功能受損,實線表示有效通路,線條粗細表示信號強弱。圖1上方為模糊情緒(中性以及其他偏負性情緒)的情緒線索通路;下方為雙模態線索加工通路。
本文首次給出了BPD 群體對于負性情緒線索的識別、加工回路。首先,該回路利用腦區的負性情緒優先激活(超敏)揭示了為何BPD 群體容易對威脅性線索做出反應。其次,通過單模態和模糊情緒通路解釋了BPD 群體對于中性情緒和負性情緒的負性識別機制,貼合此類人群對情緒刺激的謹慎和威脅性態度[15]。最后,本文通過雙模態通路解釋了為何BPD 人群在生活中難以識別情緒,但卻能展現出對情緒線索敏感的沖動攻擊。
然而,本文在腦區功能聯系的總結上仍存在一些局限。比如在顳區的研究中,幾乎均是女性完成了實驗。男性數據的缺失可能來自于男性BPD 患者的高攻擊性和較弱的抑制能力會導致實驗的不安全[16],但其對于腦機制的樣本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感知覺皮層的激活研究也出現了此類情況。除此以外,在AC/VC 皮層的研究過程中,關于聽覺皮層的激活情況缺乏文獻,視覺通道的皮層激活研究則十分豐富,超敏性特征歸納不能保證準確性。未來需要更豐富的聽覺模態的研究來佐證本文。
最后,由于本文更加側重對于情緒的被動感受或主動識別的研究,有一些行為研究未被納入體系。比如一些BPD 患者還存在決策相關腦區受損;而一項最新研究表明,女性BPD 患者在完成一整個情緒線索-沖動產生-攻擊的行為過程時,整個神經網絡的激活都是逐步上升的,該網絡甚至包括感覺信息上行中樞的丘腦[17]。因此,本文的攻擊沖動不一定能代表真實攻擊行為,只是一個簡略的情緒加工回路。筆者承認其在現實情境中不具有高解釋力度的可能性。
本研究是一項針對BPD 患者情緒加工腦回路對中性或負性情緒的特異性反應而進行的綜述,得到了一個重要結論:在被動感知和主動識別的情況下,負性情緒刺激(例如憤怒情緒)會造成感知覺皮層對負性信號的超敏,結合額葉區域對邊緣系統和顳區的調節能力受損的現實,將會實現微弱威脅性信號導致的強沖動攻擊,且無法自上而下抑制,只能通過攻擊宣泄或逃避轉移注意力。該過程符合前文所述ECM 機制,從神經機制上拓展了該理論。因此,在了解生理基礎后,我們可以利用ECM 原理進行靶向治療。比如,對于BPD 群體,可以采取手術或藥物強行抑制其杏仁核或者視聽覺皮層來控制行為沖動或信息傳入;也可以通過行為訓練,抑制欲望的能力來增強前額葉、扣帶回等皮層與邊緣系統、顳區的聯系,達到長期有效的自發控制。本文希望,能夠通過該回路的構建,拓展對于BPD 患者暴力行為的理解,尋找更好、更精確的治療辦法,未來可以研發出針對該回路的阻斷藥劑或心理療法,不用再完全依賴于鎮靜劑和收容手段,實現該群體患者癥狀的永久根治和緩解。同時也希望可以有更完整的、更具生態效度的研究手段,總結出比本文更嚴謹的回路激活模式,拓展其治療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