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閱讀史就是他的精神成長史

倪穎靈

最近我重讀了《河合隼雄的讀書人生》，不由感慨從來沒有像這樣認真地讀過一本書，并深切感受到“一個人的閱讀史就是一個人的精神成長史”。河合先生是日本著名的教育家、心理學家、榮格派精神分析師，他的成就在日本家喻戶曉。走進他的讀書人生，了解他的精神成長史，讓我感覺自己的靈魂也觸手可及起來。

河合隼雄先生是幸運的，父親是牙醫，母親是小學老師，這在當時的社會，文化程度算是很高的。更幸運的是，父母的教育理念都相當超前，給了他寬松的生長環境和學習環境。在那個年代，父親嘴里說著不要看“閑書”，可家里卻購買、訂閱了不少書籍和雜志，周末孩子們可以盡情享用。他家有兄弟六個，都酷愛讀書，哥哥們既是他讀書路上的引路人，也是最佳的同行者。讀完書后，河合隼雄會和哥哥們一起討論，一起演戲，扮演各種不同角色。在演戲的過程中，書的精髓、書的靈魂化成了他心靈的一部分，難怪他說：“孩童時期讀過的一些印象很深的書，會在人生不同階段意想不到的場合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p>

河合先生從小很會講故事，因此老師常常讓他出來給大家講故事，同學們都聽得很入迷，這對他而言也是一種促進、一種鞭策。老師的認可，同學們的掌聲、歡呼聲，激勵著他讀更多的書，講更多的故事?？吹竭@里，自然地引發我一些思考：家長和教師在引領學生讀書的過程中，是不是也應該借助一些有趣的方式，讓孩子們把閱讀的興趣維持下去？

僅僅讀本土書籍是不夠的，在哥哥們的指引下，河合隼雄開始閱讀西洋書籍。他在《基督山伯爵》中讀出“等待和希望”，對這句話情有獨鐘，認為自己的職業，恰恰就是“等待”和“希望”，這對他后來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希望自己在遇到困難的時候，能不厭煩地說出：“別急，別急，還是有希望的?！逼鋵嵾@句話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意味深長的，不管在人生的哪一個階段，如果都能耐心等待，懷抱希望，人生就沒有過不了的坎兒。他從《丑聞》中悟出“人生沒有經過丑聞、沒有繞來繞去走過很多彎路，難以找到靈魂在哪里”，所以他覺得有時“惡”也是人生必經之路，偶爾有個“惡”的念頭，也是人之常情。讀到這里，我不禁失笑，看來每一個生命，都被惡精靈親吻過。我們工作中遇到的那些“熊孩子”，就是惡精靈青睞的對象，理解了這一點，很多煩惱就可以云淡風輕了。他還在書里提到，“那時候的學生，都在拼命地讀書，不讀書，太丟人了，即使不讀，也得裝出一副讀書的樣子，否則，沒有存身之處?！闭媸菬o比羨慕他們當年的讀書氛圍啊，對比之下，我師范三年所荒廢的時光，簡直是不堪回首！

除此之外，他讀浪漫主義文學，讀數學，讀物理學，讀心理學……幾乎所有的領域，他都有所涉獵，有所收獲。他說自己是不大讀書的那類人，實際上他從小就博覽群書，而且領域廣、種類多。他研究神話的時候，就把日本所有的神話讀了個遍;他對夏目漱石感興趣，會把夏目漱石所有的書讀個遍……光是這一點，就不是普通讀書人能做到的事情。他讀《路邊草》，體會到“啃路邊雜草沒準兒是真正的路。有些路邊雜草，才是人生真正的正道，才是一條通往‘自性化的路”。是啊，人生最大的樂趣，未必在自己最專業的事情上，可能更在一些貌似無用的事情上。就像一位名師所言：“我們需要更多看似無用的興趣愛好，因為，當我們無法掌控生活中看似有用的那部分以后，靠它，也能快樂地支撐起自己的人生?！焙雍霄佬巯壬娜松洑v——想當一名高中教師，卻成了臨床心理學家，明明喜歡數學，卻偏偏寫了那么多書，不就是很好的印證嗎？

他在下決心當高中教師的過程中，看到身邊的老師“看上去都那么沒有風采。進了教師辦公室，沒精打采，沒完沒了地嘟囔些無聊、沒勁的話”，他突然間覺得要是自己到了四十歲，也成天這樣抱怨、無聊、嘟嘟囔囔地過日子，也太對不起自己了。他去采訪一位優秀的教師，領悟到“如果當了教師，不管在什么層面上，只要不進步，就會完蛋，只有保持自己一直不斷地進步，才能讓學生覺得這個老師跟其他人不一樣”……這些金玉良言，對我而言，真是醍醐灌頂啊！我自己工作的狀態，很多時候與河合隼雄說的是一樣的，怨天尤人、萎靡不振、悔不當初，這些負能量的情緒總會在不經意間襲擊我，給我的工作和生活蒙上陰影。如果能早一點讀到這些書，如果不荒廢之前的二十多年光陰，或許我的人生也會有所不同。

可以說，這種孜孜不倦善于學習的精神，一直伴隨著河合隼雄的一生。他去美國學習一年之后，還想去瑞士榮格研究所學習，大家都勸他：“已經在美國學了一年半，學到了完整的內容，這些足以讓你超過現在所有的日本人，如果想讓父母幫你出這些錢，還不如買個房子更合適呢?！笨删退懵牭竭@樣誠懇的勸告，河合還是說：“哎呀，我還是很想去的……”這是因為河合先生很清楚自己的狀況，所以，他毫不遲疑地去了榮格研究所，從而開拓了自己的人生視野。試想，假如河合先生滿足于自己的現狀，放棄了學習的機會，或許他在日本國土上也能取得不錯的成就，但肯定有自己的局限性，未必能在世界范圍內取得如此高的學術造詣和文學成就。

讀到一個情節令我很有觸動——河合隼雄先生進了研究所，看到一份長長的書單，他有點害怕，就說：“我可能讀不了這么些書，我想想自己也可能沒有資格當一個分析家?！彼f這些話的時候，其實心里是希望邁耶先生能夠安慰或者鼓勵他：“沒事，沒事，你還是有自己的優勢，在瑞士呆一段時間就好了……”可沒想到邁耶先生并沒有這樣說，而是說了幾句令他終生難忘的話：“有些人抱著絕對的自信來到這里，但途中發現不對勁回去工作，有些人開始沒什么特別的想法，后來卻成了很優秀的分析家。想看明白事情會怎么樣，沒那么簡單?！苯酉聛淼囊痪湓捄苡幸饬x：“我們做著看吧。我和你一起，邊做邊看事情會是個什么樣的走向。”這句話真是讓人敬佩不已啊，邁耶先生不是說“你適合當個分析師”，也不是說“你不行”，而是說“我們做著看吧”，一個簡單的詞——“我們”，暖了河合的心，壯了河合的膽。這樣的平等對話，無疑給河合先生帶來勇氣和力量，也充分體現了一位優秀的心理分析師所具備的特性。讀到這里，我也想到龍應臺說過的話：“在你沒有親身試過以前，你不能說‘不可能，在你沒有努力奮斗過以前，你也不能談‘無力感?！泵鎸θ魏卫щy，不退縮不逃避，試著做一做，說不定都有美好的結局。

以前，我總認為那些名人名家的作品全是奧妙高深的文字，沒想到一路讀下來，卻發現河合先生的書幽默有趣，毫不晦澀，溫暖平和，卻又充滿力量。忍不住一口氣把他的其他幾本著作也買了回來，打算慢慢看個遍。很久沒有迷過什么作家，當一名“河粉”，遇見一群有趣的靈魂，實屬人生之大幸也?！伴喿x就是在讀自己。”讀河合先生的故事，不免令我聯系起身邊的人、身邊的事。“學然后知不足”，這個時代每天都在發生變化，安于現狀的人隨遇而安、停步不前;善于學習的人卻覺得學海無涯、時間有限。于是，好學的人在不斷學習不斷進步，而容易滿足的人卻停步不前甚至可能半途而廢。人與人的差距無形中就是如此拉開的，人與人的格局也可能因而完全不同。

生命不息，學習不止。讀書的意義，就在于讓我們的靈魂不斷得到凈化，思想不斷得以提升，從而有所感悟、有所超越吧！

（作者單位：福建省仙游縣山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