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琦
從早期的“漂泊異鄉”到基督教大分裂,再到沙皇時期、近代蘇聯,直至今天,俄羅斯音樂確立了自己在西方古典音樂發展史上獨一無二的地位,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輝煌貢獻,特別是在鋼琴音樂創作與表演藝術方面。縱觀歷史,經過伊凡雷帝、彼得大帝,特別是具有德國血統的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君主統治,俄羅斯與西方文明慢慢地建立起比較廣泛的聯系,逐漸滲透到各個方面:從國家治理、生產建設到文化時尚等。德、意、法等國的文化在這片土地上扎根,多種思潮與本土文化一起肥沃了本國的文學藝術土壤。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古典音樂在俄系作曲家、演奏家以及音樂教育家的努力下抵達了又一個頂峰,這既是俄羅斯古典音樂的輝煌與成就,也為西方古典音樂的發展提供了不竭的養分。
在龐大的文化藝術寶庫中,俄羅斯和蘇聯時期的鋼琴名家(包括烏克蘭籍、立陶宛籍等)群星璀璨,堪稱西方古典音樂史上不可多得的音樂奇觀。無論是里赫特、吉列爾斯還是高迪克、格拉夫曼等,每一位鋼琴家都留下了自己獨特演釋和非凡演奏的珍貴琴音。

俄羅斯形成于莫斯科公國,歷史悠久,民族繁多,幅員遼闊,橫跨亞歐。和世界上很多國家相似,俄羅斯在漫長的歷史中經歷了各種欺凌,各種宗教對社會各階層的影響很深,尤其是在沙俄與蘇聯時期。東西交融的國家有一個“中間特征”,即兼容性和兩極性,這既反映了當時俄羅斯自身的多元文化發展,也暴露出社會內部暗藏的多重問題。從封建農奴制到資產階級革命,到社會主義蘇維埃政權的建立,再到近代蘇聯解體,社會進步、經濟增長、文化繁榮等都受到一定的鉗制,文學藝術、音樂教育等方面同樣留下了別樣的時代烙印。
在十八世紀末歐洲啟蒙運動的影響下,十九世紀以后圣彼得堡逐漸被歐洲各國音樂家列為旅行表演之地。“十月革命”一聲炮響,蘇聯的政治文化中心從圣彼得堡轉移到了莫斯科,那時走出了一大批具有強烈革命精神和民族意識、人生跌宕起伏的傳奇人物,在古典音樂領域里肖斯塔科維奇最具代表性。曾經的繁榮很快被當時的國內形勢所阻礙,帶來的則是俄羅斯文學家和藝術家們對俄羅斯文化和文學藝術的痛苦反思,對此哈羅德·勛伯格在《不朽的鋼琴家》中“解凍之后”一章有相關闡述。



俄羅斯有著源遠流長的文學傳統,普希金的民族主義傳統和貴族革命意識、托爾斯泰的烏托邦思想和批判現實主義、屠格涅夫的民主革命性和貴族自由主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空想社會主義和拯救者情結,凡此種種都離不開當時的社會現狀。沙皇貴族統治與資產階級以及無產階級革命的沖突,對宗教哲學的崇敬以及對理想現實的迷茫,都困擾著當時的文學家與藝術家。
人總是面臨選擇:“要自由還是要生活富足安定?自由總是與痛苦相伴,幸福卻往往失去自由。”“沒有人教育過我們什么是自由,我們只被教育過怎么為自由而犧牲。”以上話語生動地描述了蘇聯解體以后社會各階層群體的心理狀態。此時,萊蒙托夫、別林斯基、契科夫、高爾基等俄羅斯文學家和文藝理論家的著作,都直接、間接地滋潤并孕育了俄羅斯音樂文化。
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中葉,俄羅斯音樂在交響樂、歌劇和芭蕾這三個領域擺脫了德奧體系,成為古典音樂傳統里的另一個“標桿”。格林卡的《魯斯蘭與柳德米拉》、柴科夫斯基的《尤金·奧涅金》、鮑羅廷的《伊戈爾王子》、哈恰圖良的《加雅涅》、斯特拉文斯基的《彼得魯什卡》、普羅科菲耶夫的《戰爭與和平》等等都表現出了文學與音樂的緊密關系。民族民間音樂與文化的造化,使得俄羅斯古典音樂始終在民族主義執念與世界音樂實踐之間糾葛纏綿,曲折前行。
二十世紀初,由于種種復雜的歷史原因,以納博科夫、索爾仁尼琴等為代表的俄羅斯流亡文學平添了一抹憤世疾俗的悲情主義色彩,這一切都對俄羅斯音樂產生著很深的影響。曾經的“出走的癲僧”(holy fool)映襯了當時的社會狀況,產生了以霍洛維茨、米爾斯坦、皮亞蒂戈爾斯基等為代表的一批又一批流亡西方的藝術家。這或許是“自由世界”的榮幸,也或許是俄羅斯的悲哀。然而這一時期俄羅斯古典音樂發展之路頗為平坦,俄羅斯鋼琴音樂學派依托本土音樂作品,展現了自身深厚的演奏功底和高超的演釋水平。
引路者
俄羅斯古典音樂特別是鋼琴音樂的發展從一開始就是社會的時代變遷、文學藝術的影響、民族民間音樂和歐洲古典音樂的互相借鑒和互相影響的產物。俄羅斯鋼琴音樂學派發軔于意大利的克萊門蒂、英國的菲爾德和波蘭的萊謝蒂茨基,德彪西、德沃夏克等也曾造訪過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李斯特的鋼琴演奏藝術更是與此一脈相承。以斯塔索夫、巴拉基列夫、扎維列夫等本土音樂家和藝術評論家為先驅,俄羅斯鋼琴音樂蓬勃發展的基礎由此奠定。

涅高茲畢業于圣彼得堡音樂學院,他的學生里有里赫特、吉列爾斯、扎克、加夫里洛夫、別列佐夫斯基等。戈登魏澤在莫斯科音樂學院任教幾十年,創立了莫斯科音樂學院附屬音樂學校,費恩伯格、貝爾曼、尼古拉耶娃、卡巴列夫斯基都是他的學生。費恩伯格畢業于莫斯科音樂學院,他的學生中有梅扎諾夫和劉詩昆。細數以上鋼琴大師,從他們的師生脈絡中可以看出藝術人才培養不同于文理學科,除了個個都是天賦異稟之外,耳濡目染、言傳身教、師生默契和刻苦訓練打下扎實的功底等都是積累傳承必不可少的重要前提。
孵化說
鋼琴教育教學在俄羅斯有著長久的優良傳統。提起俄羅斯鋼琴家的搖籃,非安東·魯賓斯坦與尼古拉·魯賓斯坦兄弟倆創立的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和莫斯科音樂學院莫屬。這兩大樂府曾與美國的茱莉亞音樂學院、柯蒂斯音樂學院、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并稱為“世界五大音樂學院”。俄羅斯鋼琴音樂學派也主要源于這兩大音樂學院,與德奧派、法國派并稱為世界三大鋼琴演奏學派。
當時安東·魯賓斯坦斥巨資聘請了許多歐洲和本土的著名音樂家來執教授業,其中就有里姆斯基-科薩科夫,他帶出了許多優秀的音樂與音樂教育人才,柴科夫斯基是第一屆畢業的學生。尼古拉·魯賓斯坦也同樣重視師資隊伍建設,柴科夫斯基是最早加入的教師之一,普羅科菲耶夫、斯克里亞賓、拉赫瑪尼諾夫等都是該校的杰出畢業生,我國音樂家朱踐耳、劉詩昆曾在此就讀。霍洛維茨的老師分別是基輔音樂學院的普恰爾斯基、圣彼得堡音樂學院的塔爾諾夫斯基和來自莫斯科的布羅姆菲爾德,這使霍洛維茨擁有了綜合駕馭鋼琴表演的非凡能力,民間因他的左手賜雅號“雷神”。無獨有偶,神童格拉夫曼從柯蒂斯音樂學院畢業后師從霍洛維茨,因右手意外受傷而成就了又一個“左手傳奇”,留下了許多更加精準表現的、以左手為主的鋼琴協奏曲,其中有拉威爾、布里頓、理查·施特勞斯等人的作品。格拉夫曼還是我國年輕的鋼琴家郎朗、鄭慧、王羽佳、張昊辰等的老師。
縱觀以上,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俄裔鋼琴大師涌現,是由歷史、民族、政治、文化等多重因素交織而成的,歷史變遷對民族性格的錘煉和社會進程的浮沉,鑄就了這一獨特景象。而文學的影響和音樂的傳承又從另一個側面營造了良好的培育土壤,對我國鋼琴教育教學特別是兒童早期培養,在智力開發、素養修養、方式方法推介等方面都有很大啟發。藝術人才常常需要天賦,而教育的一個目的就是通過各種培養手段來喚醒和開啟這種天賦。只有潛心、用心于不斷探索思考和比較實踐,才能更好地為新時期培養出更多鋼琴音樂與藝術表演的優秀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