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梅
不久前,指揮家卞祖善應邀赴滬參加上海芭蕾舞團舉辦的原創芭蕾舞劇《閃閃的紅星》研討會。每次回到第二故鄉上海,卞祖善都有一種回家的溫暖。從大學畢業離開上海到北京工作,整整六十年過去了,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回到上海演出、參會、舉辦講座了。
六十年來,卞祖善與上海的緣分一直綿延不絕——在上海,他接受了完整的音樂基礎教育與專業高等教育,上海的文化滋養了他,讓他成長為音樂家。上海有他情同父母的恩師、情比手足的同窗,這里有他最珍貴的青春成長記憶。

卞祖善與上海的緣分始于1949年解放前夕,當時十三歲的卞祖善貧苦無依,離開家鄉江蘇鎮江來到上海,想投靠在上海做工的哥哥。沒想到此時的哥哥也正處在失業中,自身難保。這時,卞祖善幸得一位同鄉介紹,被上海基督教難童教養院收留。在那里,他參加了唱詩班,鋼琴老師黃蘭玉女士教他彈鋼琴,對他關懷備至。至今他還記得黃老師在教授《現代湯普森教程》時,曾演奏過一段莫扎特創作的五指練習曲,極為悅耳、悠揚。
“黃老師引我進入音樂大門,給予我最初的音樂啟蒙教育,美妙的音樂給人心靈的安慰。后來教養院解散,我們必須另找一處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先考取了復旦大學附中,但是它不提供住宿,后來育才學校接納了我。”育才學校是人民教育家陶行知于1939年在重慶創辦的一所兒童學校,有社會科學、自然科學、藝術等專業。1946年學校遷至上海,保留了音樂、戲劇、美術三個專業,且提供食宿。這所學校為社會各界培養了許多優秀人才,如杜鳴心、熊克炎、陳復君、楊秉孫等。
卞祖善回憶道,當時育才學校的馬侶賢校長很同情他的遭遇,幫他解決了他哥哥的工作,讓他能安心學習。他在育才學校受到了較為系統的專業音樂教育,才華橫溢的音樂組主任陳貽鑫既是作曲家、小提琴家、大提琴家,也是著名的指揮、鋼琴家、長笛演奏家,是引導他進入音樂大門的又一位重要人物。少年卞祖善雖然喜歡音樂,但并不用功,在學習中時常耍一些小聰明。他認為音樂知識學起來并不困難,鋼琴也很簡單,一般彈一兩遍就會了,所以他經常淘氣闖禍。陳貽鑫便以自己的方式引導、警醒他,如故意在期末考試時給他五十九分,不讓他及格等。自那之后,卞祖善就開始用功學習了。
育才學校每周都有音樂欣賞課。每逢周六,學生們便會結伴到蘭心藝術劇院,聽上海交響樂團星期音樂會的彩排。卞祖善被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海頓的《再會交響曲》(即《告別交響曲》)、柴科夫斯基的《悲愴》等交響樂和鋼琴協奏曲、小提琴協奏曲等經典所吸引,在音樂的海洋徜徉,感受音樂藝術無窮的魅力。
一天,學長黃宗賢叫住卞祖善,刻意要考考他。黃宗賢彈鋼琴,讓卞祖善唱音階,從C調彈到F調。卞祖善唱了四遍“do re mi fa sol la si do”,黃宗賢笑著說:“你是大首調!”卞祖善非常迷茫——什么是首調?什么是固定調?由此,他產生了好奇心,自己鉆研、摸索了攻克難關的方法:把一首歌拿過來,不唱詞,只唱五線譜,用固定唱名法練習,有時根據鋼琴校對音準。他練得很入迷,在學校里唱,在街上也唱。有一天,他走到瑞金路兒童藝術劇院門口,一邊唱一邊手舞足蹈,得意洋洋,這時迎面走來一位中年婦女,見到他癡迷的樣子趕快躲開,大概是覺得他瘋了。

沒想到,這次偶然事件激發了卞祖善學會了五線譜固定唱名法,建立了絕對音高概念,此后的他逐漸達到了“耳看目聽”的境界,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指揮家。
育才學校于1951年更名為上海市行知藝術學校。1952年10月,該校音樂組三年級(下學期)和二年級(下學期)合并為三年級,轉入中央音樂學院華東分院(后更名為上海音樂學院)少年班。這個少年班就是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前身,校舍最初在烏魯木齊北路,后來遷往虹橋路。1954年,上海音樂學院本科、附中一并搬到了漕河涇校區——一座新建的擁有禮堂、辦公樓、教學樓、練琴室、宿舍樓、運動場、假山和小橋流水,世外桃源般的美麗校園。
并入少年班之后,卞祖善的音樂專業課和文化課得到了全面加強。當時少年班人才濟濟,當時的同班同學有鄒旭平、吳菲菲、范明雙、馬崇玉、鐘慧、李其芳、張育青、黃祖庚、姚世真等。他和江明惇、李克西是班里僅有的三名男生,全班同學情同手足。

當時江明惇家中有一臺電唱機,收藏了不少七十八轉唱片。卞祖善經常到他家中聽唱片,接觸了很多古典及近現代交響曲。卞祖善回憶道:“我們一起欣賞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曲》等名作,那種仿佛邁進了一個五光十色的藝術寶庫中的驚喜,我至今記憶猶新。江明惇在鋼琴上演奏阿隆·阿甫夏洛穆夫的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的主題,清新的中國民族音調和類似琵琶輪指的奇特手法讓我驚嘆不已。”
“張敦智幽默風趣,我至今還能背誦他給我表演的一段山東快書。那時的周末,他約我去家里做客,和他全家人一起吃餃子。他還買了一雙球鞋送給我,待我情誼甚篤。”卞祖善說,江明惇、張敦智后來擔任上海音樂學院領導,各自在民族音樂理論研究和音樂創作方面卓有成就,表明上音附中是培養杰出人才的搖籃。
在全班同學中,卞祖善年齡最大,但他受到的關照、呵護最多。他在學校領導金村田、汪頤年等前輩的耳提面命、諄諄教誨下健康成長。“班級就是我的家,同班同學就是我的親人。每逢節假日班級集體到外地旅游,全班同學都會帶著我同行。回想起自己經歷的苦難童年,如今竟過上了這般幸福的日子,簡直是當年做夢都不敢想的。”
1956年,上海音樂學院成立指揮系。學長們紛紛對卞祖善說:“你的鋼琴彈得不錯,耳朵好,身材也不錯,具備學指揮的條件,應該報考指揮專業。”然而,卞祖善想學作曲。學長們說,指揮和作曲不矛盾啊,可以同時學。指揮系主任楊嘉仁老師也來動員他學指揮。于是,卞祖善考取了上音指揮系,當時大一只有他一個學生,其他年級都有從管弦系等其他專業轉過來的學生。后來,這幾位指揮專業的學生成為了新中國成立后上海培養的第一代專業指揮家。
當時,楊嘉仁老師不僅傳授專業知識、美學觀點,在生活上也對全系師生呵護有加。每逢節假日,學生們總會到楊老師家歡聚。“楊老師給予我許多寶貴的藝術實踐機會,有些本來是楊老師指揮首演的曲目,他會讓給學生。例如,馬友道創作的長號與樂隊《嘎達梅林》首演,楊老師讓我來指揮。”卞祖善感激地說,正是楊老師的愛護與鼓勵,他才有機會與上音學生管弦樂團共同呈現自己創作的鋼琴協奏曲《春到新疆》。
上海音樂學院深厚的學養、嚴謹的學風給了卞祖善耳濡目染的影響。他積極參加學院豐富多彩的藝術實踐活動,進步很快。
1960年暑假,上海音樂學院組織了幾支“六邊”(邊勞動、邊學習、邊采風、邊創作、邊演出、邊宣傳)活動小分隊,卞祖善隨江西隊先后前往南昌、贛州、井岡山和瑞金等地。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英雄事跡深深地感動、激勵了每一個師生,他在活動中真切體會到了革命前輩艱苦卓絕、前仆后繼的偉大精神。在上音黨委的直接領導下,作曲系教師劉福安,指揮系學生程壽昌、卞祖善和作曲系學生馬友道組成了創作組,將他們在“六邊”活動中的深切感悟化為音符,創作完成了交響詩《八一》。這首作品由程壽昌指揮上音管弦樂隊,在學院禮堂舉辦的“六邊”活動匯報演出中首演,獲得成功。
翌年4月1日、2日晚,卞祖善指揮上音管弦樂隊在上海音樂廳演出《八一》交響詩獲得成功。此后,《八一》交響詩成為黃貽鈞、李德倫兩位指揮大師的音樂會曲目。
楊嘉仁教授要求指揮系的學生必須成為“半個演奏家、半個作曲家、半個聲樂家,一個音樂理論批評家和音樂社會活動家,這樣才稱得上是一名真正的指揮家。”
卞祖善一直牢記導師的教誨,努力踐行。
在少年班期間,卞祖善就經常由本科學長帶領,到上音的唱片室聽唱片,表現出對音樂的濃厚興趣。大學時代,每逢寒暑假,卞祖善就會有計劃地從唱片室借出一些篇幅較大的作品進行欣賞、學習,特別是具有俄羅斯風味的歌劇作品,如格林卡的《魯德蘭與柳德米拉》、柴科夫斯基的《葉甫蓋尼·奧涅金》《黑桃皇后》等等。由于使用過多,那臺手搖唱機被磨損到只剩一桿金屬棒。為了更好地理解歌劇作品,他還經常到上音圖書室借閱、研究豐富的樂譜文獻,讀原著的中譯本或歌劇臺本,以了解創作背景和劇情;讀總譜(自彈自唱),對音樂的主題和全劇的結構有一個基本的了解。
卞祖善的同學、黃自先生的小女兒黃祖庚也經常邀請他到家里聽唱片。有一天,黃祖庚很興奮地對卞祖善說:“我家又來了一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唱片,你快來聽啊!”卞祖善在她家里聽到了第二十三個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版本。本科期間,卞祖善逐步形成了一套音樂欣賞的選擇法:瀏覽與拾遺(音樂史流派巡禮、作曲家群像一覽、世界名曲拔萃)和比較欣賞法(同一題材不同體裁的名作比較、同一作品不同演出版本的比較、姊妹藝術的比較欣賞),這為他日后撰寫音樂理論研究文章、舉辦相關的學術講座奠定了扎實的基礎。
卞祖善于1961年從上海音樂學院畢業,被分配到北京,在剛剛組建的中央芭蕾舞團工作。不久,卞祖善第一次與中央芭蕾舞團到上海演出,其間受邀回到母校上海音樂學院與師生們座談。在此后的音樂生涯中,他經常回到母校與同仁們交流,分享自己的音樂成果,關注青年學生的成長與發展。

在2012年上海音樂學院舉辦的“紀念楊嘉仁教授誕辰百年座談會”上,卞祖善受邀并作為楊先生的學生代表發言。卞祖善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多次舉辦學術講座。楊嘉仁先生的女兒楊大綸在講座之后通過微信給卞祖善留言:“我來聽您的講座,一是想擴大知識面,我和朋友們都特別佩服您淵博的知識和驚人的記憶力;二是因為對父親的思念——看到您就想起父親。”卞祖善非常感動,自此以后,他與楊大經、楊大綸兄妹保持著親密的往來。
2013年,指揮家張國勇邀請卞祖善到上海音樂學院舉辦指揮公開課。卞祖善通過柴科夫斯基的一首幻想曲為兩名本科生、兩名研究生從不同角度講解了不同深度的問題。他對這首作品三個版本的深入研究讓聽課的師生們受益匪淺。卞祖善建議,指揮系的學生文化視野要開闊一些,為此他推薦了國家科技獎獲得者、天文學家、科普作家卞毓麟來上海音樂學院舉辦天文學講座,很受歡迎。
上海音樂學院的一些重大項目都會邀請卞祖善參與,如2015年上海音樂學院的音樂與舞蹈學高端學科評估重大項目,卞祖善與張建一、趙塔里木、葉松榮一起作為特邀專家對項目進行了考核、認證。
作為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代專業指揮家,卞祖善的成長見證了中國交響樂的發展。他頗為關切上海的交響樂發展事業,積極參與其中并貢獻著自己的力量。例如,1995年上海舉辦的交響音樂周,卞祖善作為京滬九大指揮之一受邀出席并指揮演出;1998年,上海大劇院開幕演出《天鵝湖》即由卞祖善指揮;2008年,上海交響樂團專業考核,邀請卞祖善擔任評審專家;2017年,上海舉辦作曲家瞿維百年誕辰音樂會,邀請卞祖善執棒上海愛樂樂團演出了瞿維的幻想序曲《白毛女》、交響詩《人民英雄紀念碑》、管弦樂《洪湖赤衛隊隨想曲》。
2014年到上海執棒愛樂樂團演出排練時,卞祖善發現該團的發展處于瓶頸狀態。他深知音樂業內的問題大多是由于音樂以外的原因造成的,為此他立即給當時的上海市委領導寫信,如實反映了上海愛樂樂團面臨的困境。市委領導馬上批示“要保障上海愛樂樂團可持續發展”,隨即派出上海市委宣傳部副部長與各相關業務主管部門領導,來到上海愛樂樂團現場辦公,一攬子解決了上海愛樂樂團的發展需要。
1963年,卞祖善指揮中芭在上海演出芭蕾舞劇《巴黎圣母院》之后,周恩來總理要求中芭創排一部現實題材的芭蕾舞劇,于是才有了后來的現代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
在1984年的巡演期間,卞祖善在上海和同班同學親切聚會,從那以后,他只要到上海就會跟老同學們聚會。1992年《紅色娘子軍》恢復演出。翌年底,他還特地到愚園路拜訪了黃貽鈞大師,向前輩匯報自上音畢業后從事指揮實踐的切身感受,繼續以學生的身份聆聽大師的教誨。
2008年,卞祖善獲得第六屆中國金唱片特別指揮獎。在此之前,由他指揮中央樂團錄制的電影《原野》音樂唱片,于2005年獲得了第五屆中國金唱片專輯獎。這兩款CD的責任編輯均為卞正洪。此外,由卞正洪編輯出版的《民族音樂大師劉北茂名曲集》于2003年獲得了第四屆中國金唱片專輯獎。

2016年,中國唱片(上海)有限公司岀版了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選曲(2LP),這款黑膠唱片錄音,是卞祖善于1967年指揮中央芭蕾舞團交響樂團和中央歌劇院合唱團錄制的(1964年演出版)。2004年,為紀念《紅色娘子軍》問世40周年,中國唱片(上海)有限公司將此錄音加工制作為CD版(“中唱典藏001”),在北京隆重舉行了首發式。
2018年,卞祖善在上海音樂學院的“蔡元培講堂”發表了“閎約深美 ——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百年感言”。1929年,冼星海在上海國立音專校刊上發表了《普遍的音樂》,提出“把音樂普遍了整個中國,使中國音樂化”的偉大主張。卞祖善表示,先輩們的偉大理念由于當時社會條件所限不能實現,在條件優渥的當代,我們應該盡力讓人人都享受音樂之美。堅守初心,矢志不渝,正是在卞祖善的倡議、推動下,中國唱片(上海)有限公司于2019年9月推出了《中國交響樂創作世紀回顧》項目(已出版管弦樂部32CD)。
前輩的引領與老師的教導令卞祖善認識到,音樂是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分享對音樂的感受、讓人們感受到美,非常重要。六十年來,卞祖善一直都在為此努力,他幾乎走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僅西藏未去),在中小學、企事業單位、國家機關舉辦了幾百場面向社會不同群體的講座,普及音樂知識,介紹交響樂的發展。
倏忽一個甲子逝去,卞祖善的許多老同學、老朋友都已經故去,但是更多喜歡音樂、熱愛生活的青年成長起來。汾陽路的法國梧桐參天,浦江兩岸燈火輝煌。
卞祖善十分懷念母校的漕河涇校園和淮海路、汾陽路的校園,懷念解放初曾演出過話劇的舞臺,1963年他和中央芭蕾舞團重返共舞臺演出芭蕾舞劇《巴黎圣母院》。在學生時代,他曾在蘭心大劇院指揮過音樂會,在解放劇場舉辦過大學畢業音樂會,從上海文化廣場、東方藝術中心、上海音樂廳、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到上海大劇院、美琪大劇院,上海的許多知名音樂場所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如今,耄耋之年的卞祖善仍然懷著一顆赤子之心。他無限感懷地說:“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我今天的一切。我從流浪兒成長為一名指揮,離不開上海的培養澆灌,這座城市的海派包容、堅韌不拔已然融入我的血脈。有生之年,我要繼續傳承、踐行先輩們的美育理想,堅持不懈地為中國音樂貢獻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