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文化視角下的廣州灣艇仔歌探論

歐柏怡 鄧建

（廣東海洋大學 廣東湛江 524088）

廣州灣艇仔歌原本是疍民們自編自唱的海上漁歌，傳唱于今湛江沿海地區，以南三、特呈至東海、硇洲諸島為盛。之所以被稱為廣州灣艇仔歌，而沒有被稱為湛江艇仔歌，是因為艇仔歌興盛之時，湛江還叫廣州灣。“湛江”這一地名出現較晚，抗戰勝利后方才確定，此前“湛江”一直名為“廣州灣”。作為湛江地區優秀的漁歌代表，廣州灣艇仔歌搭載著舊時代廣州灣特有的自然人文風光，更承傳著悠久的海洋文化血脈，具有多方面的歷史文化價值，彌足珍貴。

隨著時代的演進，疍民們逐漸上岸定居，口耳相傳的廣州灣艇仔歌日漸式微、瀕臨失傳。為了搶救、保護這一珍貴的文化遺產，湛江市開展了“艇仔歌復活工程”，涌現了一批優秀的艇仔歌作者和歌者。葉文健先生是其中的優秀代表，他在傳統艇仔歌的基礎上，保留其原有的音樂元素，加以改編和革新，創作了一批現代艇仔歌，主要作品有《特呈甜水歌》《藍綠紅》《我愛你美麗的東海島》《港城風流歌》《唱給好人的歌》《湛江有個宋魚水》等。在當地政府的倡導和廣大艇仔歌愛好者的推動下，廣州灣艇仔歌已然“復活”，受到民眾的熱烈歡迎，傳唱日廣，屢獲獎項，逐步成長為湛江本土民歌的新品牌。

一、廣州灣艇仔歌的主要內容

從傳統到現代，廣州灣艇仔歌呈現出動態發展的趨勢，在古老艇仔歌的基礎上承前啟后、繼往開來。傳統艇仔歌蘊含了疍民們的勞動智慧及真摯情感，生活氣息濃厚，“唱這種歌的疍民，他們長年累月漂泊在海上，寂寞無聊時、歇困編網時、黑燈瞎火時、刮風下雨無法出海時，就唱艇仔歌消遣，打發時光”[1]。比如傳統艇仔歌《海灣趣歌》再現了疍民的生活，表達了男女之間的愛意，質樸率真，情真意切，為我們展現了典型的傳統疍民形象：“（男女）搖咧，搖咧，搖啊哎咧！（男）阿妹咧多多對我好咧，阿哥想你嫁我咧。（女）阿哥咧個個對我好咧，對我好咧，對我好咧，我不嫁你，嫁你做乜咧。（男女）搖咧，搖咧，搖啊哎咧！（男）阿妹咧嫁我有艇搖咧，乜都有咧，乜都有咧。（女）乜都有咧，乜都有咧，要人有人，要心有心咧。”

而隨著時代的進步，社會經濟水平的提高和就業渠道的增加，絕大部分疍民上岸變為漁民，漁民由單一以捕魚為生變為多種生產生活方式并存，逐漸“名不副實”，艇仔歌中表現的對象也不再局限于疍民、漁民，轉而以廣大民眾為表現主體，牢牢地扎根于現代民眾生活。比如現代艇仔歌《藍綠紅》，塑造了一位名叫“藍綠紅”、朝氣蓬勃的少女形象；《環衛阿姨掃街邊》則是勞動群眾的真實寫照，展現了勞動者的時代風采，體現了文明和諧、友愛互助的社會新風尚，弘揚了社會的真、善、美；《藍綠紅》《我愛你美麗的東海島》《尋夢南極村》呈現出鮮明的湛江風情，湛江地理特征“海”“島”“港”“灣”“沙灘”“浪”等字眼共出現13次，湛江民俗舞蹈“人龍舞”出現2次，湛江特色地標“燈樓角”“珊瑚屋”“南極村”共出現6次。總而言之，把握時代脈搏，拓寬表現對象，擁抱現代生活，現代艇仔歌的內容越來越豐富。

二、廣州灣艇仔歌的藝術特征

傳統艇仔歌在情感的表達上自由奔放，不受拘束，情真意切。現代艇仔歌總體上仍然保留了通俗淺近的風格，演唱起來歌聲高亢嘹亮，韻律優美和諧，充滿活力。而隨著創作主體、創作形式、應用范圍等方面的變化，現代艇仔歌的藝術水準更高，藝術表現力更強，藝術舞臺更為廣闊。

創作主體方面，傳統艇仔歌主要為疍民、漁民創作，他們長年漂泊于大海，依海為生，與海相伴，自編自唱；現代艇仔歌則多為地方民歌詞曲作家創作，在歌詞的用韻和歌曲的曲律上更加講究，更為規范、精致。

創作形式方面，現代艇仔歌保留了傳統優勢，歌詞內容通俗易懂，口語化特點突出，如《唱給好人的歌》中“我的歌，唱起來，深情感激你；我的歌，唱起來，深情祝福你，祝福你”，歌詞淺顯質樸，情感抒發酣暢淋漓；同時，傳統艇仔歌的襯字亦有所保留，如《唱給好人的歌》中“啊呦咧，啊呦咧，唱啊起來喲”、《特呈甜水歌》中“甜喲，甜喲，甜啊哎喲”等。“古代漢語中，入聲的發音非常短促，在雷州話中又把入聲分成了陰入和陽入，陽入相比陰入更為短促，在雷歌中陰入和陽入的字需要延長時就非常困難，所以通常會加入襯字進行拖腔以提高演唱效果。”[2]襯字的使用克服了樂調長而歌詞短的困難，整體上有助于表達歡暢喜悅的情緒，展現湛江人熱情奔放的性格，親切感十足。

應用范圍方面，傳統艇仔歌與日常生活緊密聯系，是人們閑暇之時的重要娛樂方式；現代艇仔歌則不僅可用作日常娛樂休閑，更能登大雅之堂。現代艇仔歌在湛江各大主流媒體上嶄露頭角，在各種大型比賽中脫穎而出，已經成為湛江人民喜聞樂見的民歌新標簽，雅俗共賞，傳唱廣泛。

三、廣州灣艇仔歌中的海洋文化元素

海洋文學作品往往緊扣海洋獨特的自然環境，形成極具風情的海洋地理描寫，作品中諸如海灣、沙灘、島嶼、漁民、艇等相關意象常有出現。廣州灣艇仔歌生于海洋，成于海洋，作品中的種種意象深受海洋文化的浸染，其意象生成與地緣血脈緊密相連。傳統廣州灣艇仔歌《海灣趣歌》中首句即呈現出男女和漿而歌的情景，“搖咧，搖咧，搖啊哎咧”，塑造出傍海而生的漁夫形象。而現代廣州灣艇仔歌對于種種海洋意象的書寫則更為直接，如《我愛你美麗的東海島》將海風、金沙灘、綠浪、海島、蔚律港、潮聲等一系列鮮明的海洋意象串聯起來，引發聽眾的自然聯想，充分還原出海洋場景。再如《藍綠紅》直接描繪了島影、藍海灣、港城、游艇等眾多海洋意象，是對海洋生活真實圖景的反映。

廣州灣艇仔歌除了擁有大多數海邊漁歌的普遍海洋意象之外，更體現著廣州灣地區獨特的自然環境，在普遍的海洋地理描寫中展現出獨特的地域環境特色。廣州灣地處祖國南端，《藍綠紅》對于這“南端的好地方”“火熱的好地方”有著獨特的描寫，作者將藍、綠、紅三種顏色對舉，分別代表了“島影彎彎的藍海灣”“牛角彎彎的綠田野”“小路彎彎的紅土壤”三種極具代表性的廣州灣自然風光。另外，歌詞中所描寫的“火山巖”，主要與雷州半島本身為新生代火山多發地帶有關，而廣州灣典型傳唱地——硇洲島的形成就源于海底火山爆發。廣州灣艇仔歌將地方自然特色融入了海島民歌當中，濃烈的地域文化色彩使其在眾多海島民歌中別具一格。

深受海洋滋養，生于海邊的廣州灣人民，有著海洋人的獨特性格及審美情趣。《海灣趣歌》當中的男女主人公均是典型的靠海吃海的漁民，有著勞動人民身上樸實率真的性格特質，對于愛情的表達也較為直接。在艇仔歌中表現為借歌聲直抒胸臆，向對方表達愛慕之情。其演唱方式也是依照海水的節奏，加之以船槳擊打船身相配合，節奏均勻，有著海島音樂委婉起伏的特點。與生于山川之間的陜北民歌相比，廣州灣艇仔歌更顯現出一份與大海相契合的柔情與浪漫。陜北民歌生于山間，荒沙大漠的氣候特點、簡單笨重的早期人力勞動形式造就了當地人豪爽的性格，因此其民歌往往曲調悠揚高亢、粗獷奔放；而廣州灣艇仔歌生于海邊，漁民的勞作方式、生活特點塑造了他們溫柔多情的性格特點，反映在藝術創作中則更顯深廣與細膩，曲調亦和海水節奏趨同，較為柔和平穩。

海洋對于生于海邊的人們來說，不僅僅是謀生的場所，更是寄托情感的重要對象。廣州灣地區的人們始終如一地熱愛著這片海灣，其強烈的海洋情感在作品中盡顯，其中不乏對家鄉的熱愛與贊頌之作。如《我愛你，美麗的東海島》中：“我愛你，美麗的東海島，啊啊，你是我可愛的家鄉。我向你敬禮向你報到，我為你歌唱為你創業，為你獻出青春和力量。”又如《藍綠紅》中“美麗的姑娘哎，可愛的家鄉哎”，在句末交代了以代表家鄉色彩的藍、綠、紅為姑娘命名，以朝氣蓬勃的姑娘喻可愛的家鄉，表達了作者對于家鄉人美、風景美的熱情贊頌與自豪。縱觀艇仔歌作品的發展脈絡，人們對于海洋的情感不僅僅停留在對海洋景觀的贊頌上，更延伸到對于大海的崇敬、感恩，以及渴望積極建設家鄉的報恩之心，而這種報恩之心在現代生活中擴展到人們愛崗敬業、樂于助人等美好品質上，此類情感在諸如《湛江有個宋魚水》《環衛阿姨掃街邊》等作品中均有體現。

四、廣州灣艇仔歌的民俗價值與保護措施

廣州灣艇仔歌作為反映海洋勞動人民情感的民俗藝術，是湛江地區重要的文化財富，蘊含豐富的民俗價值。其語言直白樸素，歌詞內容緊貼生活實際，親切的語言形式與真摯情思相互作用，使人們在欣賞過程中凝聚地域共識，滿足寄托情感的需求。同時，廣州灣艇仔歌的文本資料為探究海洋文化、完善民俗文化系統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對于湛江地區傳統文化系統的構建大有裨益，需要多措并舉加以保護，使之永葆活力。

為加強廣州灣艇仔歌的保護，應著力傳承唱段、加強推廣，將新舊唱段與現代傳播技術相結合，利用廣播電視、微信公眾平臺、音樂軟件平臺等大眾傳媒將優秀作品融入大眾生活中，使民眾在影音資源的獲取上更為便利。除了線上的傳播，充分發揮民俗文化節等相關載體、博物館等相關文化單位的作用，則可在線下有效延伸廣州灣艇仔歌的傳唱。這方面，湛江市有著成熟的經驗，該市連續舉辦“廣州灣民俗文化節”，集中展示各類民俗文化，使傳統民俗文化有效融入了現代生活，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此外，還應著力將廣州灣艇仔歌的傳承推廣與湛江旅游業的發展結合起來，發掘廣州灣艇仔歌這一特色文化符號所蘊含的品牌意義和旅游價值，進而凸顯其文化價值，創造出經濟效益；而鮮明的文化價值和可觀的經濟效益反過來又會進一步提升廣州灣艇仔歌的傳承質量和推廣效率，從而形成“傳承推廣——特色品牌——價值效益——傳承推廣”的良性互動循環。同時，還可以設計制作相關旅游文創產品，將即時的感受轉化為可寄托情感的實物，并加強相關旅游文創產品的宣傳和營銷，采用多元化的方式將廣州灣艇仔歌的傳承推廣做成一項富含文化價值，既有社會效益、也有經濟效益的文化產業。這方面，可以借鑒廣西桂林“劉三姐”從山區民歌到特色旅游品牌的發展之路。

滄海桑田，世事變遷，曾經篷艇密布、疍民聚居的海灣已被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所環繞，廣州灣作為一個歷史地名已不復存在，疍民作為一個特殊的族群也逐漸消逝于歷史的煙塵之中。今天，偶爾還會在海隅灣角發現零星疍民的身影，在現代文明的宏大背景之中顯得有些孤寂和落寞。最先由疍民們唱響的廣州灣艇仔歌，其傳承之路充滿坎坷崎嶇，不絕如縷，并且在新時代實現了復活與新生。對于這一承載了特定區域和特定族群文化記憶的寶貴文化遺產，我們理應悉心呵護，傳承發揚，使之永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