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林
(大連外國語大學 遼寧大連 116044)
海洋是國家發展的戰略要地,近年來,人工智能等高新技術逐步融入海洋領域。技術時代,實現海洋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的交叉融合,推進智慧海洋工程和海洋信息化發展,促進海洋經濟發展和生態環境建設,促進全球海洋治理能力提升是大勢所趨。隨著高技術在海洋領域的廣泛應用,海洋生態環境污染嚴重、生態退化、資源枯竭等海洋問題越來越突出,既破壞了海洋自身生態環境,也對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和人類自身的生存空間提出了嚴重的挑戰。為積極而有效地應對全球性海洋問題,全球海洋治理應運而生。本文試從高技術在海洋中的應用為研究視角,探索適宜的治理路徑,實現人海和諧發展的目的。
技術在全球海洋治理中占據重要的地位。以信息技術、納米技術、生物技術與認知技術為核心的高技術將大大拓展人類認識和利用海洋的深度和廣度。人們按照人類中心主義的原則開發和利用海洋,一度出現海洋環境污染、海洋資源枯竭、海洋生物多樣化銳減、全球氣候異常等海洋生態問題。我們需要給予海洋更多的倫理關懷,在發展技術的同時重視倫理的作用。
為了更加民主化地制定科學技術政策,避免走先發展后治理的老路,有學者提出了上游治理模式。這里的“上游”指的是在技術發展早期,通過對技術發展的目的、手段和后果的多方面審視和研究,制定符合技術發展路線的國家政策,通過對技術的投入形式和強度,來塑造或影響技術進步的領域和方向。技術創新和應用是全球海洋治理的前提和動力,結合現代技術高度的復雜性、專業化和跨領域的特點,在制定海洋相關政策的初始階段,就需要科學共同體、企業、公眾、政府共同參與到制定過程中。
上游治理有兩個主要特點,一是上游治理主體的變化。一直以來,政府是上游參與的核心主體之一,在技術發展早期,通過制定技術的研發政策、國家層面的發展戰略以實現國家利益,海洋資源的開發與利用已成為國家經濟與社會進步的重要推動力量。國家層面的政策調控可以有力推動技術的發展。同樣,科學家共同體參與到技術發展的上游從而影響技術的研發決策是至關重要的。比如,建設海洋自然保護區,需要科學家提供關于海洋生物多樣性和自然生態規律的科學研究報告,以形成相應的治理體系。公眾參與到技術設計和研究過程的上游階段,可以對技術發展提出或贊同或質疑或反對的意見。發生在上游階段的有益爭論可能會改變技術發展的方向,但不會阻礙技術的發展。因此,要讓公眾爭論在技術發展的上游階段出現。
第二個特點是治理內容域的變化,即將倫理問題納入上游治理的研究范圍。在技術發展之初就預測其可能帶來的倫理問題,如對海洋生態的影響等,并開展技術評估研究。就技術的倫理、法律和社會研究(ethical, law and social issues, ELSI)而言,有學者指出 “打開科學和技術創新的‘黑箱’,不僅依靠科學技術手段,也需要引入社會科學的方法,以便那些塑造科學發展的內隱知識讓公眾深入了解。而且,如果科學家具有對技術的反思或思辨能力,就會在技術設計中增加對人類需求和期望的要素,融入了這兩個要素,技術將獲得更大的社會適應力和可持續性”。[1]比較有代表性的ELSI研究方法是人文學者參與到科學研究的實驗室環境,從科學實驗的源頭開始,直接與自然科學家打交道,適時地討論科學活動,啟發科學家思考技術的社會后果。通過自然科學家與人文學者的溝通交流,有助于將倫理考量嵌入技術研發的決策中。建構性技術評估就是一種典型的ELSI研究方法,即,在研究基礎科學的同時,擴大參與主體,讓盡可能多的社會主體參與,通過識別、分析和解決科學技術的倫理、法律和社會影響,擴展設計過程和技術決策過程,實現技術與海洋的可持續發展。ELSI為科學研究提供了一種新的方法,應該貫穿于技術發展的全過程,它強調要關注技術的社會應用,倫理、法律和社會影響,也要關注技術的早期政策制定過程和研發實施過程。
面對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人類已經放慢腳步,變得愈發謹慎,雖然更早的治理并不必然帶來更好的技術,但上游治理卻是一種積極的嘗試與探索。
當下全球海洋治理主體主要是國家政府,國家在全球海洋治理領域優勢明顯,海洋治理難度較大,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科技和軍事力量的投入,國家政府無法完全承擔全球海洋治理的全部責任,需要非國家行為體,如企業、社會團體、公眾承擔一定的社會責任。自下而上的治理路徑期望通過多主體的合作、協商等方式確認共同的目標,制定切實可行且符合民意的公共管理的政策。
非國家政府主體由于對高新技術的投入而擁有了超乎想象的政治力量。如,新美國安全中心報告指出,私營企業是人工智能前沿研究的主要力量;[2]英國馬諾爾研究公司(Roke Manor Research)是第一個將人工智能軟件與國防科技實驗室主辦的海上作戰系統演示相整合的企業,為皇家海軍提供了場景感知的人工智能軟件。[3]
自下而上的多元參與主體包括利益相關者、企業、非政府組織、公眾等為主體。企業是技術的受益者也是技術風險的承擔者,他們需要在資金、技術等方面為政府及其他治理主體提供一定程度的幫助;非政府組織具有公益性特點,可以作為聯系和溝通政府與公眾的橋梁,以靈活、多樣、親民、高效的優勢對社會公眾開展科普和宣傳技術活動,也可以監督政府的治理行為。公眾在政府的引導和法律法規的約束下,通過多種渠道參與全球海洋治理活動中,并對政府的行為進行監督。多利益主體通過一定的組織或程序向政府傳遞民情民意等利益需求,政府吸納公眾、利益共同體等相關主體,集合所獲得的信息制定有利于促進社會發展的,符合社會公眾需求的政策。這種程序向度的轉變有利于實現信息和知識的共享,使這一系統內部的信息能夠在各個管理層次間進行互動與交流,管理的結構趨于扁平化,大大提高了管理的效率。自下而上的治理程序是促進社會體制和組織管理持續進步的有效模式。全球海洋風險治理是一種復雜的系統活動,涉及技術的、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等多重層面,自下而上的模式必須是系統內部的各個主體能夠調整自己,在平衡中尋求可持續發展。
上游治理和自下而上的治理是比較傳統且廣為采用的治理路徑??萍紱Q策過程中,被忽視的公眾、被忽視的技術的倫理、法律和社會研究借由治理獲得融入科學技術發展過程的可能,從而有助于構建科學技術健康和可持續發展的圖景,促進全球海洋的良性向好,實現人海和諧。
誠然,自下而上的善治模式擴大了主體的范圍,但是,對于高新技術的善治,僅僅依靠政府、市場和公眾的參與是不夠的。現代科學技術跨學科融合和不確定性特征顯著,使得科學技術活動對社會各個方面包括負面效應影響廣泛。比如,信息化和智能化等高新技術以驚人的廣度和深度應用于海洋領域,改變各國的關系,加大各國實力差距,最終導致國際海洋事務中的話語權的差距,沖擊海洋安全秩序。[4]深海生物多樣性資源、礦產資源、能源也成為海洋強國爭奪的焦點。
上游參與也有一定的不足。上游參與是否僅僅意味著在技術發展的早期進行參與?威爾斯頓(Wilsdon)認為,真正的“上游”參與不僅指參與時間節點上的早期,需要提高警惕的是不能將預估到“下游”可能存在的問題直接搬到“上游”階段,公眾應該擴展對科學技術問題的廣度和深度。人類對生存和生活資源的需要已逐步轉向海洋,海洋基因資源、深海生物資源的開發利用在科學研究和應用開發領域存在巨大的潛力和價值。[5]我們不禁要追問發展此種技術的目的,誰最需要它,誰在控制它,誰會受益,它會有哪些影響。另一個問題是,僅僅在技術發展的上游開展治理活動是否足夠?科學技術的發展是一種從研發、生產到應用的動態過程,在其發展的不同階段具有不同的特點。在技術研發的初級階段,更多的是技術產品的想象力和期望,比如,在海洋生物醫藥產業中生產海洋食品、保健品,難以充分預測生產階段的技術問題或者產品的應用階段可能存在風險。
新興技術的發展為人類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景提供了可能性,同時,技術的不確定性、不可預估性及不可逆性,給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風險。風險與責任相對,高風險必然產生更重大的責任擔當。為了應對技術風險的不確定性及后果的不可預估性,在技術政策制定過程中,應引入責任倫理的訴求,將事后追責轉向倫理前置的前瞻性治理。
責任倫理政策轉向的技術發展道德原則納入政策制定的過程中,通過一系列的制度框架和多元利益相關者協商討論,為了使技術倫理更好地在實踐中實施情況和執行,以促進技術倫理價值的發展來滿足社會的需要。向負責任倫理的政策轉變需要“各種價值和利益集團代表的廣泛參與和積極對話,諸如倫理學家、科學家、政府官員、企業家和公眾等,以選擇可接受的解決方案”。同時,將技術倫理問題放在更廣闊的領域,為倫理學家、政策制定者、行動者和公眾搭建溝通的橋梁。人們在追求自身發展的同時,要尊重海洋的價值,給予海洋更多的倫理關懷,將和諧、尊重、公平、責任的理念內在化于海洋活動之中。
德國學者托馬斯·海斯托姆(Tomas Hellstrom)提出了“負責任創新”概念。理查德·歐文(Richard Owen)認為,“‘負責任創新’的研究對象從原來的‘對技術風險的治理’角度轉向了‘對技術自身的治理’?!焙商m學者霍溫(M.J. van den Hoven)提出“負責任研究和創新(RRI)是一種交叉融合的綜合性途徑,所有利益相關者都可以早日參與研究和創新過程。”[6]勒奈·馮·紹姆貝格(Rene von Schomberg)指出“負責任的研究和創新是一個透明的互動過程,創新人員和多種利益共同體相互回應,充分考慮創新過程及其產品市場化后的公眾可接受性和產品的可持續發展性,使科技進步和諧地融入人們的社會生活?!盵7]
可以看出,負責任創新的本質特征是多學科、跨領域合作,它將倫理道德融入到技術創新領域,責任倫理意識以價值設計的形式融入到技術的創新活動中。[8]同時,公共協商在負責任創新過程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公平、民主的協商對話是應對技術創新帶來的潛在風險的基礎。負責任創新通過融入前瞻性的責任倫理意識,利用多種利益共同體的力量對科技創新活動展開負責任的規范和治理,進而實現人類整體利益的可持續發展。
負責任創新是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重要議題。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明確指出,必須把創新擺在國家發展全局的核心位置,不斷推進理論創新、制度創新、文化創新和科技創新。科技創新已成為海洋經濟發展的有效支撐。2018年重點監測的海洋科研機構中,科技工作者的數量比2011年有大幅的增長,高達20%以上。人工智能與海洋產業化有機結合的“智慧海洋”建設,在海洋資源開發、海洋經濟、海洋生態等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展。比如,在海洋漁業領域,傳統的海洋養殖逐漸從粗獷向精細轉變、由人工養殖為主向自動化、智能化養殖轉變。在海洋生態方面,通過智能技術實現了定制化、精準化的服務。技術在海洋領域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不斷擴展了全球海洋治理的實踐范圍,更好地解決人類面臨的各種各樣的海洋問題,維護正常的國際海洋秩序,從根本上促進建設和諧海洋,實現海洋的可持續開發與利用。
把責任意識嵌入海洋開發與利用全過程是可持續發展和負責任創新遵循的價值取向。責任意識在創新過程中具有重要作用,它是前瞻性創新風險防范的理性選擇,是創新的動力也是其自身可持續發展的基礎。在海洋領域,新技術的發展可能引發大國競爭,重塑海洋安全新秩序,具有不確定性和不可預知性的新技術將改變國家間的軍事關系。[9]海洋漁業資源的開發利用和保護、海底油氣資源和礦產資源、深??碧降?,都涉及到與海洋有關的知識的收集、傳播和實際轉化,離不開技術的支持。因此,在制定科技政策過程中,歐盟意識到將倫理價值融入到創新活動中的重要性,美國也將倫理責任納入到技術創新活動的考慮中。全球海洋治理主張世界各國都應平等的參與到全球海洋治理的進程,推動全球海洋治理朝著平等、包容、公正的方向發展。
負責任創新的全球海洋治理倡導科學技術與海洋經濟、海洋環境、海洋文化一體化,所有的社會行動者在研究和創新過程中共同參與,以協商對話的方式將創新的原則、利益、愿景等依據實際情況而改變,以確保創新在利益、道德和價值層面上都是可接受的,真正使科技創新成為驅動海洋開發與發展的動力。
全球海洋治理需要全球性的合作共贏的治理框架體系,既需要科學、技術、政策、社會、文化等多個領域的協同推進;也需要多元化治理主體共同參與、協商對話;與此同時,倫理責任意識融入治理政策的制定,有助于推動海洋開發和利用的有序、健康和包容的發展,實現人海和諧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