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 萱
20世紀80年代以來,以亨廷頓、雷恩沃特、威爾遜等為代表的學者發現,貧困開始以新的形式呈現出來,貧困者的特征由基本生活難以滿足轉變為無法達到當時所在社會的平均生活水平。①Peter Townsend,"The Meaning of Poverty," 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2010,61(S1).與此同時,貧困開始逐漸固化于一些特定群體,呈現出時間上的持續性,由此構成豐裕社會下的一個“底層階級”(underclass)。20世紀90年代,全球對貧困問題的關注從發達國家延伸到發展中國家,發展中國家貧困呈現出長期的絕對性物質匱乏被廣泛關注,由此提出慢性貧困概念。更重要的是,在全球極端貧困人口大幅度減少的背景下,2000年處于慢性貧困的人口,如今他們還有大量依舊貧困。現有的反貧困經濟社會政策被指責只幫助了“容易救助的人”,②David Hulme,Andrew Shepherd,"Conceptualizing Chronic Poverty," World Development,2003,31(3).而慢性貧困者卻成為“剩余的另一半”。③Amanda Lenhardt,Andrew Shepherd,What Has Happened to the Poorest 50%?,Brooks World Poverty Institute Working Paper,2013,184.目前,慢性貧困困擾著全球上億人口,他們自身的脆弱性和遭受的多重剝奪,使貧困如“癌癥”一樣頑固。
我國貧困問題主要集中在農村,20世紀80年代伴隨非農就業機會在相對發達的農村地區出現,以及其后開始的大規模工業化、城市化進程,打破了長期以來僅能維持溫飽的小農經濟狀態,具有“益貧”性質的經濟增長和經濟結構調整促進農村家庭勞動力實現產業流動,通過從農業部門向生產率和工資水平都更高的非農部門轉移,從而打破了小農經濟的低水平發展陷阱并實現向上流動。與此同時,有一部分農村家庭由于難以利用工業化、城市化發展提供的機會,變為這一進程中的落后者,并逐漸形成一個具有較高脆弱性的農村社會底層,農村社會由此走向分化。這構成了本文的研究對象——農村慢性貧困家庭。對于這部分家庭來說,長期經濟狀況低下帶來的影響在目前工業化、城市化加速發展與調整的背景下尤為突出。
在這樣的背景下,本文將對農村慢性貧困家庭的分析置于中國快速的工業化、城市化發展背景中,關注這一發展過程對農村家庭生命歷程變遷的影響,以及在此基礎上導致的家庭貧困狀態的打斷、維持和跨代累積,由此揭示農村家庭慢性貧困背后的生成機制,有助于通過系統干預幫助慢性貧困群體走出貧困陷阱。
目前,國外關于“慢性貧困”問題的解釋被置于多重研究脈絡下,并形成了慢性貧困解釋的資源視角、關系視角與文化視角。資源視角是解釋慢性貧困最傳統的視角,強調慢性貧困是由于資源和資產匱乏引起的福利水平長時間低下,由此陷入了一種低水平均衡的“陷阱”,最近的研究進一步將慢性貧困者的實際生活情景和貧困帶來的反饋效應納入分析,從而將“脆弱性”概念引入了傳統資源視角的解釋中。
慢性貧困的關系視角強調貧困具有關系屬性,是通過優勢者和劣勢者之間、以及經濟上安全者和不安全者之間的不對等聯系產生的。該視角認為對貧困的理解無法通過對于貧困者的孤立研究而獲得,因而同樣反對簡單將貧困視為社會排斥和邊緣化的后果,將社會分為排斥者和被排斥者的靜態的、相對的觀點應讓位于動態的、基于關系的分析。①George Kandylis,"Levels of Segregation,Lines of Closure:The Spatiality of Immigrants' Social Exclusion in Aathens,"Local Economy,2015,30(7).通過將慢性貧困置于社會結構和社會過程中進行考察,關系視角將貧困對象視為社會整體的一部分。
文化視角常常認為貧困者乃至貧困者生活的社區都存在一種不同于主流價值的亞文化,這種文化會體現為具有偏差的態度、價值和行為,并且會代代相傳。目前,關于貧困文化與慢性貧困的關系產生了兩種解釋的路徑和方向,一種路徑沿襲了劉易斯傳統的貧困文化視角,認為窮人之所以難以擺脫貧困是因為他們被這種與主流文化相對脫離的貧困亞文化所束縛,并表現為一種對貧困的適應狀態。而目前越來越得到認同的是另一種路徑,即從窮人的心理角度去探討窮人安于現狀或陷入“貧困文化”而消極行動的原因。②吳高輝、岳經綸:《面向2020年后的中國貧困治理:一個基于國際貧困理論與中國扶貧實踐的分析框架》,《中國公共政策評論》2020年上卷。
本文認為,以上三種理論視角為開展我國農村慢性貧困研究奠定了基礎,但在用于分析我國農村慢性貧困問題時存在不足。中國的農村慢性貧困問題產生于特殊的社會經濟背景和制度條件中,并不斷被快速的宏觀變遷所型塑。為此,本文將對農村家庭慢性貧困的分析嵌入于工業化、城市化快速發展的宏觀背景下,通過考察農村家庭在這一背景下的生命歷程變遷,由此帶來對家庭貧困狀態的持續性影響,形成研究農村慢性貧困問題的多層次分析框架。
傳統的社會學研究將宏觀社會結構及其變化與微觀生活模式割裂研究。20世紀60年代,以社會學家埃爾德為代表的研究者們在年齡分層理論和世代(cohort)等概念研究的基礎上提出生命歷程理論,由此打破了以往宏觀與微觀分離的研究路徑,開創了把宏觀社會變遷與個體生活聯系起來的研究傳統,并設立了通過研究社會變遷對個體生活經歷的影響來研究變遷的一套方法。①[美]G.H.埃爾德,田禾、馬春華譯:《大蕭條的孩子們》,譯林出版社,2002年,第420-469 頁;Glen H.Elder,"Time,Human Agency,and Social Change:Perspectives on the Life Course,"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1994,57(1).此后,在埃爾德提出的傳統生命歷程理論視角基礎上,在歐洲發展出了生命歷程的制度化視角,并由歐蘭德和丹尼佛實現了不同視角間的整合,在這種整合性發展中提出了“生命歷程的分層化”(stratification of the life course)和“生命歷程過程中的分層化”(stratification over the life course)。②Caroline Dewilde,"A Life-course Perspective on Social Exclusion and Poverty," British Journal Sociology,2010,54(1).由于生命歷程理論將個體的生命歷程看成是更大社會力量和社會結構的產物,超越了社會生活研究中宏觀分析與微觀分析的長期隔離狀態而具有動態視角。這一理論后來用于貧困研究,進而對以往以社會階級、出生和社會化等對于貧困的靜態決定論解釋提出質疑。
1.生命歷程“第一次打斷”與農村社會分化
長期以來,農村家庭作為一個小型經濟單元受限于土地,通過小規模的農業生產,以自給自足的形式維持著基本生存意義上的溫飽。20世紀90年代中期,全國范圍內工業化、城市化的起步與發展產生的“時期效應”對小農經濟的生產生活形態帶來沖擊。一方面,在宏觀層面,經濟結構的調整和國家對于勞動力流動限制的放開,工業化、城市化通過創造有利的機會結構而為農村勞動力提供非農就業機會,這些新產生的就業機會主要分布于對技能水平要求較低的勞動密集型加工制造業,并由此帶動相關建筑業和服務業的發展,因具有較低的進入門檻而容易為農村勞動力獲得,經濟發展與經濟結構呈現出“益貧性”;另一方面,新產生的機會結構對農村家庭生產和生活產生影響,宏觀變遷與農村家庭擁有的資源稟賦、結構特征以及所生活的社會條件相互作用,使許多農村家庭通過充分發揮能動性而對家庭內部生計策略進行調整,通過將主要勞動力轉移到生產率和工資水平都更高的非農部門,擺脫了小農經濟的低水平發展狀態,農村家庭也被日益卷入一個“小農經濟+市場經濟”的混合體系中,“半工半耕”成為主要的生產生活形態,其中傳統的農業生產繼續保持著維持家庭基本溫飽和風險分擔功能,收入的提高和資本積累則依賴于非農就業。
然而,工業化、城市化的快速發展在幫助大多數農村家庭實現向上發展的同時,也分化出一部分家庭,他們由于個體因素和所處社會條件等限制難以利用這一機會,仍然保持了原本的生產生活形態。可見,工業化、城市化對農村家庭生命歷程帶來的結果是:農村家庭生命歷程由較為統一的結構形態形成差異,帶來的后果是農村社會內部家庭經濟狀況的分化,一方面是大部分家庭實現了低水平貧困陷阱的打破,另一方面則是少部分家庭貧困狀態維持。
2.“第二次打斷”的出現與貧困狀態維持
經過20 多年的穩定發展,進入2010年以來,我國工業化、城市化開始進入加速發展與調整時期,表現為城市化進程加快和城鄉融合。基于現代職業分工的城鄉統一勞動力市場逐步形成,“半工半耕”的生產生活形態在這一變化下加速消解。與此同時,工業化發展開始進入后期,經濟結構調整使經濟發展的“益貧”性質削弱。
第一次打斷的后果及過往經歷,通過影響分化后農村家庭在新背景下采取適應性的家庭策略,進一步改變農村家庭已經形成的差異化生命歷程。這對家庭貧困狀態的影響在于:不但通過進一步影響農村家庭生計策略的調整導致分化基礎上的貧困/非貧困狀態維持,更通過家庭內部包括資源使用和分配等在內的生活關聯機制影響子代個體生命歷程的發展,并在勞動力市場變化、教育制度等共同作用下對子代未來的競爭力產生重要影響,造成跨代優勢累積和弱勢累積,從更長的時間段導致家庭貧困/非貧困狀態的延續(參見圖1)。

圖1 工業化、城市化發展和農村家庭生命歷程的兩次打斷
在農村家庭生命歷程經歷“第一次打斷”后,農村有一部分家庭仍陷入慢性貧困陷阱中,農村社會由于已經產生分化,新的宏觀變化將對分化后的農村家庭產生不同影響。本文通過實證考察農村家庭在面對工業化與城市化加速發展與調整中,如何進一步對家庭生計策略進行調整,以及這種調整對貧困結果的影響,從而形成生命歷程變遷背景下慢性貧困生成機制的研究框架。由于關于宏觀變遷背景下個體的行動過程選擇與結果分析涉及多方面影響因素,包括個體因素和實際生活條件的限制,這都影響了農村家庭在改變的機會結構中能動性的發揮。本文引入生計資本作為一個整體性的分析框架,該框架關注在特定的情境下,個體的能力和資源稟賦(概念化為生計資本)如何能夠轉化為特定的生計策略并導致積極或消極的結果。①Robert Chambers,Gordon R.Conway,Sustainable Rural Livelihoods:Practical Concepts for the 21st Century,IDS Discussion Paper,1992,296.
為使分析可操作化,本文借鑒生計恢復力(livelihood resilience)概念,識別出具有三種不同屬性和功能的能力(capacity)——抗風險能力、交往與協調能力、學習能力,并將每個能力分解為若干指標。抗風險能力指系統(這里指家庭)可承受的變化或擾動,并保持原有功能和結構的屬性。交往與協調能力指權力機構、社會網絡組織、社會交往范圍等對生計策略構建的影響。學習能力指個體為了開發和挖掘組織潛在所需知識和技能,通過不同渠道轉移知識,模仿、改進和創造組織與環境相適應的勝任力。①杜巍等:《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意愿:生計恢復力與土地政策的雙重影響》,《公共管理學報》2018年第3期;胡漢輝、潘安成:《組織知識轉移與學習能力的系統研究》,《管理科學學報》2006年第3期。
從生計策略調整角度來看,工業化、城市化的加速發展與調整對于分化后的農村家庭而言是機會和風險并存,各維度能力缺失的農村家庭會面臨主觀和客觀上將勞動力向非農部門轉移的障礙。具體來看,對于農村家庭來說,抗風險能力是生計策略進行調整的基礎性條件,抗風險能力意味著如果實現從農業部門向非農部門轉移,農村人口能夠有效利用自身的各類資本和資源稟賦應對傳統風險和流動中產生的新風險。如果沒有足夠的抗風險能力,一般來說,家庭很難做出流動性決策。交往與協調能力是實現生計策略調整的前提,基于農村生活條件,該能力依賴于農村家庭內部系統的分工和家庭整體與外部行為主體之間的交往,強調家庭與所處環境和家庭成員的內部互動,由此實現資源的整合、配置與共享,以及實現信息交流和交易成本的降低,在勞動力從農業部門向非農部門轉移中發揮鏈接和橋梁作用。學習能力是工業化、城市化新背景下實現更高質量流動和融入城市的關鍵,指知識和技能的交流、具有較高知識貯備的人力資本并從以往經歷中獲取的經驗等。②Ifejika Speranza,et al.,"An Indicator Framework for Assessing Livelihood Resilience in the Context of Social–ecological Dynamics," Global Environmental Change,2014,28;Victor Nee,"A Theory of Market Transition:From Redistribution to Markets in State Socialism,"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1989,54(5);程名望等:《人力資本積累與農戶收入增長》,《經濟研究》2016年第1期。
農村家庭進一步依賴所擁有的三種能力及差異,采取三種不同類型、具有遞進關系的生計策略:維持性策略、調整性策略和轉化性策略。在中國農村中,采取維持性策略的家庭以農業生產為主,采取調整性策略主要維持“半工半耕”的生計模式,轉化性策略主要包括制度性遷移的“農民市民化”和行為性遷移,前者指舉家進城并獲得城市居民戶口,后者指舉家遷移者,但保留原戶籍,這部分家庭具有較強的、適應非農勞動力市場競爭的能力,總體上能夠較為體面地依靠非農就業維持全家生活。
根據圖2 研究框架和以上分析,本文形成如下研究假設:

圖2 生計恢復力的三個維度、生計策略類型與貧困結果
假設1:抗風險能力越強的農村家庭,陷入貧困,尤其是慢性貧困的可能性越低;反之,抗風險能力越弱,陷入貧困、尤其是慢性貧困的可能性越高。
假設2:交往與協調能力、學習能力的強弱影響生計策略的調整,進而影響到貧困結果。
假設2.1:交往與協調能力越強的農村家庭,越傾向于選擇調整性策略或轉化性策略,進而陷入貧困、尤其是慢性貧困的可能性越低。
假設2.2:交往與協調能力較強,而學習能力較弱的農村家庭,傾向于選擇調整性策略;學習能力越強的農村家庭,越傾向于選擇轉化性策略,進而陷入貧困、尤其是慢性貧困的可能性越低。
假設2.3:交往與協調能力和學習能力都較弱的農戶,傾向于選擇維持性策略,進而陷入慢性貧困的可能性越高。
假設3:農村家庭勞動力非農就業決策會受到預期收入和潛在風險的雙重影響,因而抗風險能力、交往與協調能力、學習能力之間存在相關性。
假設3.1:抗風險能力弱的家庭,更傾向于選擇保守的維持性策略,進而容易陷入低水平的慢性貧困陷阱,這對應了脆弱性的反饋效應。
假設3.2:生計策略的調整影響抗風險能力的積累,保守的生計策略不利于抗風險能力的提高。
1.數據來源與研究步驟
本文利用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FPS)2010年到2018年、每間隔一年收集的、跨越8年的五期面板數據,本部分的分析對象是每一輪都參加CFPS 調查的所有4860 戶農村家庭。①CFPS 調查由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執行,樣本覆蓋25 個省/市/自治區,能夠代表中國除香港、澳門和臺灣外總人口的95%,調查對象包括樣本家戶及其中的所有家庭成員。從調查時間來看,CFPS 在2008 和2009年于北京、上海、廣東三地分別展開了初訪和追訪工作,并于2010年開展正式訪問,追訪工作每兩年進行一次。其中,關鍵變量包括三類:核心自變量為生計恢復力的三個維度——抗風險能力、交往與協調能力、學習能力;中介變量為家庭生計策略調整類型——維持性策略、調整性策略和轉化性策略;因變量為觀測期內的貧困結果,包括從不貧困、暫時性貧困和慢性貧困家庭三類,貧困線采用調查省份在各年度的農村低保標準。從不貧困指五期調查家庭人均收入均高于低保標準,暫時貧困包括短暫貧困和偶然性貧困,慢性貧困包括總是貧困、持續性貧困和復發性貧困,其中慢性貧困家庭樣本為334。②除了5期都為貧困的農村家庭作為“總是貧困”被劃定為農村慢性貧困家庭外,其他貧困類型的劃定中參考了三個標準:貧困時段的多少、每一個貧困時段的時長以及非貧困時段的時長,由此形成了五種貧困類型,其中單一時段有三種類型:一是短暫貧困,即只有一個短暫的貧困時段,并且僅持續1 到2 個調查期,考慮到CFPS的調查周期,即基本能在3年內脫離貧困的家庭;二是持續性貧困,持續3 個及以上調查期的貧困,但在調查期間總有1年不貧困,即至少在5年內都較為貧困,符合慢性貧困研究中心最基本的5年定義;三是總是貧困,即在調查期限內一直貧困。多貧困時段被分為兩種類型,一是偶然性貧困,反復的貧困經歷,但每一次僅持續一期;二是復發性貧困:多個貧困時段,且有一些時段超過了一期。
本文按照順序對以上三組研究假設進行驗證。第一,運用多元logit 模型,在控制相關變量的基礎上,驗證抗風險能力對不同貧困結果的直接影響,以對假設1 進行驗證;第二,通過中介分析法,驗證交往與協調能力和學習能力、三種生計策略類型和貧困結果之間的關系,以對假設2 進行回答;①Reuben M.Baron,David A.Kenny,"The Moderator-mediator Variable Distinction in Social Psychological Research,"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1986,51(6).第三,在前兩步分析的基礎上進行整合,通過交互效應驗證三種能力之間的關系及對生計策略和貧困結果的影響,以形成工業化、城市化發展背景下,家庭層面慢性貧困陷阱何以產生的完整鏈條。
2.農村慢性貧困家庭的形成過程
在工業化、城市化發展背景下描述和解釋農村慢性貧困生成的內在機理、根本動因和影響因素。通過以上分析,本文發現,慢性貧困家庭既缺乏擺脫貧困的基礎,也缺乏向上發展的基本條件,并且兩者相互作用。
第一,由于抗風險能力弱,慢性貧困家庭在傳統生產生活風險與工業化沖擊的背景下呈現出風險應對能力不足的高度生存脆弱性,不僅導致其生活水平在潛在沖擊下具有進一步下降的可能性,這種脆弱性帶來的反饋效應也導致慢性貧困家庭傾向于采取保守的生計策略,進而難以在轉型背景中進行有效的生產活動調整。
第二,由于缺乏基本的交往與協調能力和學習能力,慢性貧困家庭呈現出發展脆弱性,不利于其通過自身賺取足夠的經濟資源并由此形成經濟資本、社會資本等的積累,這反過來又會進一步導致生存脆弱性的發生。
第三,從最終結果來看,生存脆弱性與發展脆弱性相互影響,使慢性貧困家庭呈現出低水平向下發展的趨勢,并導致長期的資源低下和內生動力的逐漸喪失。
基于對生命歷程變遷下農村家庭慢性貧困生成機制的分析結論,進一步考察宏觀變遷如何由家庭這一中介對子代個體生命歷程的發展產生影響。例如,工業化、城市化改變了農村家庭間的資源分配狀況,與在分化中實現向上發展的農村家庭相比,處于低水平發展陷阱的慢性貧困家庭長期資源匱乏,造成對子代成長與發展過程進行經濟資源投入的客觀能力不足。與此同時,在經濟結構調整背景下,伴隨著對人力資本等市場能力要求變高,人力資本投資時間變長,回報的不確定性也在增加,進一步削弱了抗風險能力較弱的慢性貧困家庭對子代教育投資的意愿和動力,家庭決策使家庭內部的資源使用與分配更不利于子代發展。同時,由于學習能力低下,慢性貧困家庭也難以對子代進行充分的文化資本投入,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本投入的缺失使慢性貧困家庭對子代的生命歷程發展和關鍵轉折期的選擇產生不利影響,并在教育制度、勞動力市場制度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造成子代未來的競爭劣勢。由此,通過跨代弱勢累積造成貧困狀態在更長時間段內的延續。
從目前工業化、城市化發展的階段性特征來看,城鄉一體化基礎上現代職業分工逐步形成,工業化后期的經濟結構調整使經濟活動中資本和技術密集型崗位增量擴張,同時產業部門內部調整進一步導致傳統依賴于低技術勞動力的經濟部門衰弱和現代經濟部門發展。在此背景下,勞動力市場的成功和未來經濟地位的獲得愈發依賴于以人力資本等衡量的市場能力,教育回報的上升帶來人力資本影響職業獲得的重要性逐步增加,①吳愈曉:《社會分層視野下的中國教育公平:宏觀趨勢與微觀機制》,《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4期。并進而決定未來的經濟收入水平。
從子代個體生命歷程發展的角度,本文借鑒兒童發展領域相關研究,關注在工業化、城市化起步發展后仍處于低水平均衡的農村慢性貧困家庭,對于子代人力資本和非認知能力等衡量未來市場能力的關鍵發展結果產生影響的家庭微觀機制和動態過程,并與非慢性貧困家庭對比,這些發展結果對子代生命歷程關鍵轉折期的升學/擇業選擇和經濟地位獲取具有重要影響。根據數據可得性,將考察的時間點放在子代10—18 歲階段,在對于這一年齡階段的動態考察中,對義務教育階段結束后的就業/升學選擇這一轉折事件給予特別關注。
本文將家庭貧困對子代人力資本和非認知能力發展過程和結果產生影響的微觀機制分為兩類:家庭社會經濟資源轉化機制和文化再生產機制。②李煜:《制度變遷與教育不平等的產生機制——中國城市子女的教育獲得(1996—2003)》,《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4期;吳愈曉:《社會分層視野下的中國教育公平:宏觀趨勢與微觀機制》,《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4期。這些機制伴隨著兒童的成長過程持續發揮作用,并在兒童的不同成長階段扮演著不同角色;同時,前一階段的發展結果將對后一階段產生持續性累積影響,由此共同推進貧困與非貧困家庭跨代弱勢/優勢累積的產生。與此同時,鑒于工業化、城市化的發展和農村勞動力流動的現實,與未考慮宏觀結構變遷相比,正在進行中的城市化進程加快和經濟結構調整可能對于家庭社會經濟資源轉化機制和文化再生產機制產生影響,體現在強化這些機制的作用效果(參見圖3)。

圖3 跨代累積弱勢的產生路徑與機制
1.研究假設
本文從兒童發展的角度考察兩個問題,第一,從子代生命歷程的發展過程看,慢性貧困家庭的兒童與其他家庭中的兒童在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方面的各階段發展結果是否有差異,這種差異是否隨時間在擴大,并從最后關鍵轉折期的選擇性結果,如升學、擇業等方面進一步體現出來?第二,如果衡量未來關鍵市場能力的發展結果伴隨時間變化在擴大,那么對于兒童來說,優勢/弱勢累積過程背后的機制為何?
由此,本文提出假設1:慢性貧困家庭與非慢性貧困家庭兒童的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表現有差異,這種差異伴隨孩子的成長在擴大;不斷擴大的發展結果差異將最終對兒童的升學/就業選擇產生顯著影響。
如果假設1 成立,本文進一步提出假設2:與其他家庭相比,農村慢性貧困家庭對于子代的經濟資源投入較低,由此導致其在各個階段較差的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發展水平,以及假設3:與其他家庭相比,農村慢性貧困家庭對于子代的文化資本投入較低,由此導致其在各個階段較差的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發展水平。
最后,由于本文對同一個出生世代的兒童進行基于生命周期的考察,因而認為在優勢/弱勢累積的發展過程中,不同機制發揮作用的時間不同。由此,參考已有研究,提出假設4:文化再生產機制在兒童早期發展中的作用較大,伴隨兒童長大,社會經濟資源轉化機制的作用在變大。
2.數據來源和研究步驟
為了擴大樣本量,本文納入CFPS2008 和2009年的試調查數據,并假設2008年處于10 周歲的兒童和2010年處于10 周歲的兒童可近似看作同一個世代。由此本部分使用CFPS 從2010年到2018年跨期8年的全部5期觀測數據(預調查采用2008—2016年數據),瞄準調查初期處于10 周歲,并于最后一期長到18 周歲世代兒童,共涉及兒童414 名。這些孩子成長于21世紀的前20年,將會成為未來受經濟結構調整影響最大的一代人。
本文通過兩步驟分析來回答兩個研究問題:
第一,為了從兒童個體生命歷程發展的角度展示跨代優勢/弱勢累積的發生過程,本文通過回歸分析估計了慢性貧困家庭和非慢性貧困家庭在每一個觀測期,兒童在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表現方面的平均結果,主要關注點在于這種平均結果在初期的差異是否隨著時間擴大、縮小或保持穩定。在這一步,本文還考察了家庭所屬的貧困類別與兒童18 歲時的升學/就業結果之間的關聯。
第二,本文的重點在于進一步分析跨代優勢/弱勢累積過程背后的機制。本文先通過理論構建模型,其后用結構方程模型予以擬合。從個體生命歷程的動態發展過程出發,家庭對于兒童發展的影響可以表現為三種效應:因果效應、選擇效應和路徑依賴效應。在本文的研究中,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被看作是發展健康的表現,并會影響到成年時期的勞動力市場參與狀況、收入情況和社會經濟地位獲取。根據因果效應,家庭貧困狀況通過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本的投入影響了兒童的發展結果。根據選擇效應,體現為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的兒童發展結果會影響成年時候繼續接受教育或就業的選擇。路徑依賴效應強調前期發展結果對后期相應結果的影響,三種效應綜合便可以從生命周期的角度反映兒童發展的個體-過程-場景-時間維度。
3.慢性貧困家庭中的跨代弱勢累積
通過以上分析,本文發現,慢性貧困家庭兒童在個體和家庭特征方面表現出劣勢,這種劣勢通過家庭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本的投入不足造成其以教育發展成就和非認知能力為表現的關鍵性發展結果,在個體生命歷程發展的各階段均落后于非慢性貧困家庭中的兒童。同時,從跨代弱勢累積的過程和機制來看,伴隨著兒童的長大,非慢性貧困家庭兒童與慢性貧困家庭兒童在教育發展成就方面的差異不斷擴大,而非認知能力的差異基本保持穩定,其中,教育發展成就差異的擴大是路徑依賴效應和家庭投資因果效應共同作用的結果,并對其后升學/就業關鍵轉折期的選擇產生了重要影響。
同時,本文還發現,除了家庭各類資本投入外,在考察初期,兒童關鍵性的發展結果就已經表現出了差異和較為明顯的路徑依賴效應,考慮到兒童年紀越小,對于家庭的依賴越強,這表明貧困給慢性貧困家庭兒童帶來的代際創傷應該在生命周期早期就已經出現,但由于數據的限制本文無法對其個體生命歷程軌跡進行向前追溯的考察。
針對研究結論并借鑒已有的國際慢性貧困干預經驗,本文認為要想有效解決農村慢性貧困問題,必須從快速變化的宏觀社會經濟背景出發,建立一個兼顧短期貧困干預、中期代際阻斷和長期貧困預防的綜合性干預體系。
第一,以基本生活保障為基礎緩解生存脆弱性。包括通過基本現金補助與生活負擔減免保障基本需求,強化制度性救助的兜底功能,防止“貧困化”和“再貧困化”,以及強化非正式支持與正式支持雙重保障作用以提高抗風險能力。
第二,通過“多維干預”降低發展脆弱性。注重幫助慢性貧困家庭克服結構性劣勢,擴展選擇機會和選擇能力,同時通過能力發展型與支持融合型服務相結合,增強脫貧內生動力和社會-經濟韌性。
第一,重視家庭功能的發揮在兒童早期發展中的重要性。強化對貧困家庭的育兒支持,幫助營造良好的家庭氛圍和文化氛圍,針對有兒童的貧困家庭提供育兒津貼,進一步加大對貧困家庭育兒的經濟幫扶,同時對于確實沒有撫養能力、短期內也沒有脫貧可能的慢性貧困家庭提供育兒咨詢、教育指導、隨訪監督、替代性照料等服務。
第二,完善具有生命周期視角的兒童政策。除了繼續保持對于家庭經濟功能和撫育功能的支持外,在青少年階段,保證持續性的家庭經濟補助和教育資助、輔助性的營養和健康投入、貧困兒童全覆蓋的高等教育機會優先提供和資助。
第一,依托農村生活條件提高有效生計資本的可及性。提高村級信貸資金的可及性,設立村級互助資金和發展基金,為農村家庭面臨的各項生活和發展困境提供資金支持和服務幫助,為生產和就業過程中遇到的困難提供補貼、培訓和技術支持,促進先進市場經驗的傳播,為貧困家庭子女接受教育提供教育資金和課外輔導等。
第二,通過社區社會資本和基本公共服務建設以促進生計策略調整與轉化。通過在社區層面進行社會資本和基礎設施建設等優化轉化條件,促進農村家庭在工業化、城市化這一宏觀變遷背景下進一步實現生計策略的調整與轉化。包括通過外部資源的輸入對社區整體環境進行改造,在社區內部通過多種方式加強不同經濟地位之間家庭的聯系,發揮社區基本公共服務的作用。
第三,構建農民參與機制以實現需求表達與資源連接。通過社區參與機制更好地包容農村弱勢群體,根據他們所表達出的需求來提供資源和服務,并增強這些資源和服務活動的可持續性和對窮人的包容性。基于社區參與機制構建,還可以在引導農村家庭需求表達的基礎上,建立相關農村家庭信息數據庫,在對需求信息進行搜集的基礎上,對社區自有資源和外部資源進行整合,提高資源配置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