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述軍
1
黑黑的頭發大大的眼睛,無疑是漂亮女生的標配。如果你眼前突然出現一位滿頭白發的女生,相信你定會倒退幾步,然后捂住胸口,大呼:“我的天,是人是鬼!”
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女生叫迎春,全校一千多學生,沒有人不認識她。滿頭銀絲,在陽光下熠熠閃亮。那頭飄逸的白發,能令人想起白毛女,或是梅超風。
迎春自己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長了一頭白發,從小學到初中,似乎頭發就沒黑過。披著頭白發,她很習慣。
盡管許多學生叫她白毛女,但她并不介意。白有什么不好,別人想白還白不了呢,于是學校里總有個大大方方的白發女生。她站在樹下,樹顯得更綠;她站在花旁,花顯得更紅。白色是最好的背景,雪白的瀑布淌在肩上,更顯秀氣。雖然迎春并不秀氣,大手大腳的。
白發讓她與眾不同,同時也會帶來些意外。
學校里有制度,不許學生染發。初三開學沒幾天,校領導一個班一個班檢查。新調來的副校長進了初三(2)班,剛進教室,他就氣得不得了。
迎春坐在第一排,一頭白發看傻了副校長。
“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呢?所有同學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迎春看副校長。“怎么了?”
“你的頭發?”
“頭發?”
“誰讓你染發了?染一腦袋白頭發,好看嗎?”
同學們一陣暴笑,笑得副校長暈頭轉向。“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校長,她天生的白頭發。”有人說出了真相。
副校長很沒面子,尷尬得像被灌了辣椒水,臉上一陣紅一陣綠。讓副校長難堪,迎春很過意不去。那又有什么辦法,全是白發惹的禍,自己是無心的,怪只怪副校長少見多怪,認為所有人的頭發都應該是黑的,其他顏色都是染的,殊不知白發也有純天然的。
“校長,明兒讓她染黑得了。頭發還是黑的好,白發飄飄,怪嚇人的。”迎春身后是個小男生,叫陸慈。
京油子,衛嘴子,陸慈集二者之大成,油腔滑調,愛耍嘴皮子。迎春不喜歡這樣的人。
“少說兩句,關你什么事。”白頭發在陸慈面前一掃而過,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
這個插曲讓許多同學重新關注起迎春。如今流行染黃頭發,再燙成卷,像洋人那樣打扮。怎么就沒人染成白發呢?白如雪,銀如霜,滑如玉,豈不更好?尤其是女生,俗話說“一白遮百丑”,什么大嘴岔,什么小眼睛,好像都可以在一片潔白中相得益彰。
“簡直是白雪公主。”陸慈陶醉在發香中。
“什么白雪公主。”副校長無話可說后終于找出一句話,用以緩解自己的尷尬。說完,去了另一間教室。
白毛女和白雪公主有多遠的距離呢?似乎只是年齡差距。白毛女像是年紀大些,白雪公主就該是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子。這樣看,白雪公主才適合迎春。
迎春從不計較這些,別人說什么無所謂,白毛女也沒什么不好,起碼她覺得這個稱呼比較成熟穩重。
這個插曲激發了幾個調皮男生的靈感,他們搓一把粉筆面兒,稱人不備,在別人頭上一陣亂抹。結果,班里多了幾個白發男生。男生的白發不純正,像未燒透的稻草,灰、黑、白三色相間。雖如此,他們并不介意,甩甩頭發,把自己罩在一片白色粉筆末兒中。
“來,比比,誰好看?”
“你們。”迎春被逗笑。
真不知道,今后會不會出現一大堆白發女生的粉絲。
2
與白發有關的,都能引起同學們的注意。下午,一個長相憨憨的男孩子跟在一片白色瀑布后進了校門。她牽著他的手,緊緊的,生怕他從身邊消失似的。
“誰呀?”校門口附近的學生竟有些嫉妒。那個男孩從沒人見過,和迎春長得也不像,只順從地被牽著手,和幾個男生擦肩而過。
“這位同學,站一下。”門衛的眼睛比同學們更厲害,60多歲的老人,卻有著鷹一樣的眼,他看出和迎春牽手的男孩不是本校學生。學校有制度,凡不是本校人員進入,必須到警衛室登記。
“大爺,他是……”
“過來,過來!”老警衛伸出手招呼。
制度是不能違反的,白發飄進了警衛室,男孩緊緊拽著她,邊走邊用近乎呆滯的目光打量身邊陌生的面孔。
他也許從未進過學校,學校對他來說是個大世界。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男孩留給外面的同學一個背影。一分鐘后,轉出張笑嘻嘻的臉,隨后,白發女生出了警衛室,一只手牽住另一只手。
“過去看看。”四五個腦袋探進警衛室的門,“大爺,誰呀?”
“誰呀?”
“就剛才那個傻子。”
“怎么說話呢?”
“就剛才那個男孩,白頭發女生領的那個。”門內側放著張辦公桌,上面有來賓登記簿,字跡小得看不清。
“她弟弟。”
原來白發女生有個傻弟弟,天大的新聞,不快點傳播有損它的價值。小喇叭們呼啦啦分散到校園的每個角落。不需五分鐘,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學生就分享到了那份“快樂”。
“傻弟弟,傻弟弟。”歌曲中的傻妹妹當即被篡改,調還是那個調,細聽起來又多了一絲挖苦、嘲諷。
潔白無瑕的女生突然多了個黑點,這樣的結果讓人有點難以接受。白發女生,就是只潔白的天鵝,怎么多出個傻弟弟呢?一時間,初三(2)班的同學們拋棄了與白發相關的其他問題,悉心研究起了“當務之急”。
迎春的座位一直空著,她還沒帶那個男孩進教室。
“應該不是親弟弟。”陸慈做出判斷。
“依據?”
“長得一點不像。”
“可能是繼母生的,也沒準是撿來的。”
猜測,有一點可能性的猜測都不愿放過。白發女生已經習慣了把她的秀發甩給別人,別人也習慣了一個天生麗質的女生一顰一笑,特像小說里多愁善感的少女。其實,那頭雪樣的白發又給他平添了些許俠氣,似乎行俠仗義的武林泰斗都是白發銀須。
“再胡說,嘴上長瘡。”聞茗是迎春最好的朋友,兩人形影不離。
“關你啥事?”
“就關我的事。”
“那男孩是迎春鄰居家的。今天男孩媽媽進醫院了,他爸也去了,迎春才主動把他帶學校來的。人家在學雷鋒,你們卻背后造謠中傷。”聞茗說話干凈利落,話如其人,語氣中總帶著火藥味。
“這樣?”
“就是這樣,她親口說的。”
真相大白,一切關于傻弟弟的言論像關了閘,瞬間銷聲匿跡。冤枉了白發女生,許多人心里覺得不安。
不安的心,迎來那頭白發,男孩依在她身邊。
3
在知道了白發女生與傻弟弟的故事后,大家對她多了些敬重。那天,她一直用一只手牽著男孩,上課就讓他坐在旁邊的小木凳上,直到晚上放學。男孩憨憨的笑,是他對白發姐姐的回報。
關于白發女生的故事,總是讓人留戀,即使對那個男孩的印象已經淡得如同白紙,還是常有人說起。
淡忘,有時候是因為新情況的出現。迎春從未感覺自己有那么多值得人關注的地方。關注的焦點,有生活中的,有學習上的,有一本正經的,有無稽之談的。
今天,許多同學把目光集中到了白發女生手中的一本書上,書名叫《童年》。高爾基的作品,但凡有點學問的人都知道,沒什么大驚小怪的。的確,同學們關注的并不是那本叫《童年》的書,而是關于讀書的方方面面。
好讀書,無可厚非,但白發女生好讀書就另當別論。她讀什么,什么就成為眾矢之的。評價,好的壞的,一條條接踵而來,最可怕的,是那些聰明的學生對讀書加以演繹。
因為愛讀書,迎春得了個雅號:淑女。也就是書女。又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派生出許多關于淑女的故事。《詩經》里的一句話,愣和她扯上關系,也夠不容易的。
班里最能編造故事的就是陸慈。他除了編故事,還是個摸魚的高手。夏天,跳到河里,一個猛子扎下去,鉆出水時準能攥著條魚。所以他有個恰如其分的綽號:鸕鶿,俗名漁鷹子。
“書女,《童年》有什么好看的,明兒給你拿本《天龍八部》,過癮。”
“武俠的,不看。”
“要不看《潛伏》?特驚險。”
“諜戰的,太緊張,不看。”
“這不看那不看,就知道看《童年》,我看也就上幼兒園的智商。”陸慈很不滿意迎春對自己的態度,怎么自己推薦的好書全不符合她的口味呢?他還想給她講講這兩本書中的精彩,忽然又意識到自己差點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你都看過?”他恍然明白。她肯定看過,要不怎么知道一本是武俠的,一本是諜戰的呢?
“瀏覽過。”
“客氣,您不單是書女,還是才女,才女啊!”
旁邊就是聞茗,他最討厭陸慈這一套,啪啪拍幾下他的桌子,警告他閉上嘴巴。雖然是下課,他滿口跑火車也能吸引好幾個人伸長脖子聽。
“能不能說點好聽的。”聞茗盯著他。
“能,想聽啥?”
“你呀,實事求是地評價一下迎春,別油嘴滑舌的。”
這有點難,白發女生的優點每天見在眼里,要想忽然從嘴里說出一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說得不好,聞茗還會不滿,她那么挑剔,很難伺候。
白發女生有這樣一位忠實的追隨者,應該感到幸運與幸福。
迎春拉一把聞茗:“別跟他瞎扯。”
“怎么瞎扯呢?這樣,盛情難卻,我就公正地評價一下咱們的白雪公主。”陸慈開口。
“說吧。”
“她呀,缺德。”
“說什么!”一拳砸在陸慈背上。
“古語云:‘女子無才便是德,你看,她是才女,有才當然沒德,沒德就是缺德,有錯嗎?”陸慈陳述完理由,抱起腦袋在兩雙虎視眈眈的圓眼下竄出了教室。
白發女生咯咯地笑,連白發也飄逸得閃光。
她不怪別人拿她取笑,給別人提供一點可以笑的依據,是那頭白發與生俱來的秉性。頭發白,心靈也敞亮……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