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堅
我們讀魯迅,總覺得他是無所顧忌無所畏懼的人,包括不顧世俗,不畏人言,真正做到了“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他把但丁那句名言融化在血液中了。這句名言大家都很熟悉,叫做“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日前重讀許欽文所著之《〈魯迅日記〉中的我》,卻意外發現,魯迅也有所畏懼。
魯迅的小說《幸福的家庭》有一個副題,叫做“擬許欽文”。關于這個副題,他還專門寫了一個《附記》。然而,小說發表后,仍然引發了不少議論。有所謂的“廣告”說,說這是為許欽文做廣告;有所謂的“同鄉”論,說為許欽文做廣告,乃是因為“同鄉”的關系。我原先想,對于這些閑言碎語,他會置之不理,“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然而,事實并非全然如此。許欽文的小說集《故鄉》是由魯迅負責選編墊資印刷甚至親自校對的,但他偏偏沒有為這部由他全力推出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寫序。他對許欽文說:“引言,我特地叫別人寫,我不寫,避開同鄉的關系?!庇纱丝梢?,他其實也怕人言。
魯迅曾與許廣平一起去過杭州,那是1928年7月。他們在杭州待了五天,許欽文全程陪同,白天陪,晚上也陪。他們住的是清泰第二旅館的一間有三個鋪位的房間,許欽文就睡在居中一鋪。這房間是由川島按照魯迅的意思預訂的,許欽文睡居中一鋪,也不是他自己想當“電燈泡”。這是夏天,已經31歲的許欽文與他們同住一室,不僅非常尷尬,而且彼此都不方便。不少人說,魯迅此行杭州,是與許廣平去度蜜月的。許欽文卻一直沒有弄懂,直到82歲時還說:“有誰的度蜜月要旁人在一起的呢?”但我忖度,魯迅如此安排,明擺著是要許欽文作見證的,見證在這五天中魯迅與許廣平的清白。由此可見,他其實也怕世俗。
世俗往往表現為人言,人言處處透露出世俗。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東西具有極大的束縛力與殺傷力,以至使“大無畏”如魯迅者也有所畏懼。比如說,在世俗的眼光中,鄉黨鄉曲都須忌諱,所以,盡管魯迅認定許欽文是很有作為的青年作家,盡管對于許欽文的《故鄉》最熟悉的莫過于魯迅,盡管魯迅也曾為不少非紹興籍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寫序,卻因為那世俗的議論而要特地為“避開同鄉的關系”不寫引言;比如說,在世俗的眼光中,男女大防更不可破,何況還是師生之戀。所以,盡管魯迅自己認定的與他兩情相悅的終生伴侶也就是一個許廣平,盡管在此一年兩個月之后,他們的小海嬰也就來到人世,他卻在旅居杭州的“蜜月”期間還要許欽文去扮演這個尷尬的角色。凡此種種,在后人看來,似乎大可不必,卻很難體會到當事人內心的苦衷。那種“有冤無頭,有怨無主”的世俗能夠吞噬人的靈魂。魯迅也是人,他已經受了太多傷害,有時候也不得不穿上這厚重的鎧甲。
我于是理解了魯迅為什么要寫《論“人言可畏”》,還在文章中說:“且不要高談什么連自己也并不了然的社會組織或意志強弱的濫調,先來設身處地的想一想罷,那么,大概就會知道阮玲玉的以為‘人言可畏,是真的?!蔽蚁?,就憑這“設身處地”四個字,也就可知此中其實也融入了他自己的體驗。■
摘自《上海法治報》2021年4月20日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