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璐 于亞晶
(中山大學外國語學院,廣州 510275)
提 要:隱喻具有形象性、簡潔性、含義不確定性等特征,一直是文學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元素。現代隱喻歷經40年發展,形成較完整的理論體系,然而對于隱喻翻譯的研究卻不夠深入。本研究以認知文體學為理論指導,借鑒西方隱喻分類標準和翻譯策略,分析漢語隱喻獨特特征,嘗試將其分成3類:概念隱喻、意象隱喻、意象圖示隱喻,以《塵埃落定》英譯本為個案研究對象,從認知和文體兩個維度分析隱喻成因和效果,進而對3種隱喻提出不同翻譯路徑。
隱喻可以提高文字表現力,是文學作品中必不可少的要素。西方現代隱喻研究歷經40年發展,成果卓越。相比之下,英漢之間的隱喻翻譯研究發展略顯緩慢。已有學者(Newmark 1988,Toury 1995,Sch?ffner 2004,胡壯麟 2019)提出隱喻分類方法和翻譯策略,然而,研究多集中在英語隱喻的外譯情況,如英譯漢、英譯法、英譯德、英譯阿、英譯俄,這些研究中的隱喻分類方法多是根據英語語言特征而劃分的,不完全適用于漢語。那么,如何在借鑒西方隱喻學發展成果的基礎上,找到適合漢語隱喻的分類方法和翻譯路徑,是目前國內隱喻英譯研究的重點。
阿來的代表作《塵埃落定》詩化語言特征明顯,其中包含大量隱喻,是進行隱喻翻譯研究的良好范本。《塵埃落定》的英譯本(RedPoppies)由美國翻譯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與林麗君(Sylvia Li-chun Lin)合作完成。《塵埃落定》講述川藏交融地帶最后一批土司的沒落與消亡,是藏族文學典型的代表作品。有關藏族文學作品的英譯研究是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重要課題之一,有助于向世界宣傳藏族文化,弘揚中華民族文化的包容性與多樣性特征(邵璐 2020:82)。然而,由于文化習俗的差異性,帶有藏族文化特征的隱喻翻譯需要更復雜的認知與識解過程,是翻譯研究的重點話題。
隱喻的研究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時期,起初隸屬于修辭學范疇。修辭學認為隱喻只是語言層面的表達。上個世紀80年代,隱喻研究發生認知轉向,Lakoff等學者首次提出隱喻體現的是人類認知世界的思維方式,隱喻不僅存在于文學語言中,也大量存在于非文學語言中。主要成果有概念隱喻理論(Lakoff,Turner 1989; Lakoff 1992; Lakoff,Johnson 2003)、概念整合理論(Fauconnier,Turner 2002)、隱喻識別理論(Steen 1994,Steen et al. 2010)以及近幾年發展起來的生態隱喻理論(Falck 2018)等。
其中,概念隱喻理論對于隱喻的發展影響最大。Lakoff和Johnson(2003)以英語語言中最基本的隱喻為例,如TIME IS MONEY,LOVE IS A JOURNEY,ARGUMENT IS WAR等,詳細解釋隱喻形成背后的認知機制,證明隱喻存在的普遍性。然而,二位學者的案例多數源自日常生活中的語言,主要研究對象并不是文學作品中的隱喻。日常生活中的隱喻一般不具有新奇性、不確定性等特征。文學作品中的隱喻往往具有即發性、個性化、新奇性等特征,有時會超越正常思維習慣,甚至和邏輯完全相反,這些隱喻的“突發”狀況都是概念隱喻理論未曾涉及的。
相對于現代隱喻研究的迅速發展,隱喻翻譯研究起步稍晚。學者們多采用先分類、再翻譯的方法。Newmark(1988:106)提出6種隱喻類型:死隱喻、常見隱喻、普通隱喻、轉換隱喻、新鮮隱喻和原創隱喻,并進一步為普通隱喻(stock metaphor)提供7種翻譯策略:保留源文本意象、替換成目標語言意象、轉換成明喻、轉換成明喻+釋義、釋義、刪除、保留源隱喻+釋義。Toury(1995)將隱喻翻譯策略歸納成4類:譯成相同隱喻、譯成不同隱喻、譯成非隱喻形式、刪除。Sch?ffner(2004)將其分為3類:替代、釋義、省略。不可否認的是Toury和Sch?ffner的隱喻翻譯研究都受到Newmark的影響。近年來,有學者從認知角度進行隱喻翻譯研究(Sch?ffner 2004,K?vecses 2005,Maalej 2008)。由于漢英之間的差異性,針對英語的隱喻分類標準并不適用于漢語。國內學者在研究隱喻翻譯策略時,多是沿用Newmark和Toury等人的隱喻翻譯策略,而跳過隱喻分類這一重要環節。
傳統的文學或文學翻譯研究注重對文本的分析,認知語言學則注重人與文本之間的互動關系。Steen(2002:186)提出文本是認知的產物,文本刺激人類認知。上個世紀末,在認知科學與認知語言學發展的浪潮下,認知文體學隨之誕生。認知文體學注重語言選擇與認知結構、認知過程之間的關系(Semino, Culpeper 2002:IX),是理性方法與主觀感受的結合,主要應用于小說或詩歌的文本分析。本文嘗試運用認知文體學方法,以隱喻中意象為主要考慮因素,探尋漢語文學作品中隱喻的分類方法及其翻譯路徑。
文學作品中的隱喻可以分成3類:概念隱喻、意象隱喻和意象圖示隱喻。概念隱喻是人類在體驗和認知世界過程中形成的,是用具體熟知的事物來理解抽象新穎事物的方法。概念隱喻不僅存在于文學作品中,也普遍存在于非文學作品中。意象隱喻和意象圖式隱喻一般只活躍于文學作品中,具有新奇性、即發性、個性化特征,并非普遍存在于人類認知系統中,每種文化的意象都是不同的,甚至每部作品中出現的意象隱喻都是截然不同的。那么譯者在翻譯隱喻時,就有必要區分哪些隱喻是具有普遍規律的概念隱喻,哪些隱喻是具有文化烙印和作者特征的意象隱喻。鑒于意象在中國文學作品中的獨特作用以及漢英意象的差異性,這種區分更是必要的。
概念隱喻在非文學語言和文學語言中普遍存在。Steen(2008:220)發現在學術話語、新聞話語、小說、日常對話中,99%的隱喻屬于傳統隱喻(conventional metaphor)。尤其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總是更喜歡使用傳統隱喻來交流,而不是新奇隱喻(novel metaphor)。但是在文學作品中,新奇隱喻卻發揮著更重要的作用。以We’re driving in the fast lane on the freeway of love(Lakoff 1992:8)為例,“高速路”和“快車道”并不是形容“愛情”的傳統比喻方式,但是這種新奇比喻可以與傳統的概念隱喻LOVE IS A JOURNEY相映射。在概念隱喻理論中,JOURNEY是源域,LOVE是目標域,這個概念隱喻使用源域JOURNEY的概念來理解LOVE的概念。因此在LOVE IS A JOURNEY這個概念隱喻基礎上,讀者在閱讀到We may have to go our separate ways和Our relationship is off the track時,就可以無障礙地理解出separate ways和off the track的含義。JOURNEY是FAST LANE與FREEWAY的上層結構,上層的概念映射使下層的許多映射成為可能。文學作品中的概念隱喻可能是對普通隱喻的豐富和擴充,與普通隱喻有顯著差異,但又不完全脫離普通的概念隱喻。概念隱喻在人類社會中具有普遍性(universality),那么概念隱喻在文學作品中應該采用怎樣的翻譯策略,文學作品中的概念隱喻能否在不同文化和語言中傳遞。本文以《塵埃落定》中約250個隱喻為研究對象,建立小型平行文本語料庫,對隱喻的翻譯進行細致研究。
在《塵埃落定》源文本中最常見的概念隱喻是動物隱喻,出現的動物有兔、鳥、蜜蜂、蒼蠅、馬、狗、雞等;還有更籠統分類的動物隱喻:蟲子、夜行動物、野獸、牲畜、牲口;加上雌雄特征的動物隱喻:母牛、母馬、雄獅、種牛;冠以特征的動物隱喻:飛鳥、夜鳥、駿馬、野馬、烈馬;動物局部特征的隱喻:牛肝、牛屎。這些動物隱喻(包括動物擴展隱喻)常用于形容人類特征,如人類的身體部位(眼睛、乳房)、行為方式、性格、姿態、聲音、味道等其它感受或特性。這些隱喻全部隸屬于PEOPLE ARE ANIMALS的概念隱喻。通過統計,我們發現英譯本將PEOPLE ARE ANIMALS的概念隱喻全部采用保留源文本源域和目標域的直譯方式。兩位譯者直譯《塵埃落定》中的動物隱喻,原因在于無論在哪一種文化中,諸多動物都具有其共同特征,如用兔子的柔軟形容乳房(《塵埃落定》中卓瑪的乳房)、用猴子形容聰明機靈的人(土司統治這片土地之前的野蠻人)、用狗形容忠實的仆人(傻子少爺的隨身仆人和玩伴爾依)、用熊和獅子形容有權力的人(《塵埃落定》中的土司)。同時,我們發現譯者在翻譯動物隱喻時,同樣受到認知影響,進行文體上的操控。下面以《塵埃落定》中“牲口”“畜牲”“野獸”“駿馬”“烈馬”的隱喻翻譯為例,來闡釋譯者在翻譯動物隱喻時的認知過程(粗體為本文作者所加)。
① 不多會兒,隔壁父親的房間里就響起了牲口一樣的喘息。(阿來 2009:207)∥Not long after that,animal-likepanting sounds emerged from Father’s room next door.(Alai 2002:237)
② ……使我舒服得像畜牲一樣叫喚。(阿來 2009:365)∥... bringing me such pleasure that I’d screamedlike a beast.(Alai 2002:417)
③ 平穩而深長的呼吸中,她身上撩人心扉的野獸般的氣息四處彌散,不斷地刺激著男人的欲望。(阿來 2009:54)∥Along with her deep, even breathing, a seductive,animal-likesmell from her body filled the room, arousing his desire.(Alai 2002:62)
牲口、畜牲、野獸是近義詞,在英文中可以用livestock/beast/animal來表示,但是這3個單詞在英文中的表達方式稍有差別,譯者根據作者或人物的認知感受,以及文體上的局限,選擇不同詞匯。例①中在panting sounds前面需要一個形容詞來表達“牲口一樣的”含義,來描述土司猶如動物一樣的情欲,發出動物一樣的喘息聲,因此,譯者使用animal-like(意為“動物似的”)。譯者沒有用beast-like,因為beast-like的含義是“獸形的”,在意義上不符合,在英文中不存在livestock-like的表達。因此譯者不僅需要考慮作者或人物的認知狀態,還要考慮目標語的文體特征,來選擇合適的表達。例②中傻子少爺描述自己在和女人親近時的快感,情感敘述的主體是傻子自己,從男性的立場來描述這種感覺,在3個詞匯中最能體現雄性心理立場的詞匯是beast. 譯者同樣通過分析敘述者的認知狀態,來選擇最適合的詞匯。認知翻譯學重要的觀點之一是翻譯不僅是詞匯層面的對應,更是認知層面的映射。例③描述土司漂亮的三太太央宗具有“野獸般的氣息”,“野獸”一般翻譯成wild animal或[wild] beast,譯者可以用the smell of a beast,譯者沒有使用具有雄性特征的詞匯beast,而是使用中性詞匯animal. 我們對《塵埃落定》中“牲口”的譯文進一步分析,發現“牲口”還譯成livestock,horse. 如“父母親經常對我說,瞧瞧吧,他們都是你的牲口”(阿來 2009:8),這里的“牲口”譯成livestock(Alai 2002:11)。這句中的“牲口”并不是隱喻表達,因為在西藏農奴社會里,農奴像牲口一樣,歸土司所有。土司擁有處置農奴的權利,因此在土司眼里,農奴就是牲口。Livestock有“家畜”的意思,農奴們就像土司飼養的動物一樣,但卻沒有自然界動物的自由,此處不能使用animal或beast,不符合土司的認知狀態。
④ 像驅馳著一匹矯健的駿馬。騎在馬上飛奔的騎手們都是要大聲歡呼的。(阿來 2009:187)∥rather it was like riding a strong, faststeed. Riders on gallopinghorsesalways shout joyfully, (Alai 2002:214-215)
⑤ 我聽見自己發出了一匹烈馬的聲音。(阿來 2009:313)∥I heard myself whinnylike a stud horse.(Alai 2002:355)
馬在藏族人生活中占據重要位置,《塵埃落定》中馬的隱喻是所有動物隱喻中最常見的。例④中“駿馬”主要表達馬馳騁時的速度很快,根據柯林斯詞典釋義,steed的含義為a large strong horse used for riding. 與之相對比,例⑤中的“烈馬”一般指“性子很烈的馬”,不容易馴服,可以用a bronco或者a fiery horse. 譯者使用a stud horse,stud的含義是“種馬”,like a stud horse意為“像一匹種馬一樣”。這句話描述的主體是傻子少爺,是從敘述者角度來描述性愛中的感受,stud更符合敘述者的認知狀態。因此,譯者在翻譯隱喻時不僅考慮文字上的對應,還要保證認知層面的準確傳遞。
我們發現,譯者在翻譯《塵埃落定》中的動物隱喻時,幾乎全部采用保留源文本中源域和目標域的映射關系,但是譯者沒有忽略文本背后作者或人物的認知情況,在文本詞匯層面進行選擇,最大化地再現文字背后的認知狀態。此外,譯者還在微觀層面調節詞匯具體使用,更準確地傳達源文本信息。概念隱喻體現人類社會認知的普遍性,因此,在翻譯文學作品中的概念隱喻時,可以盡量保留源文本隱喻,同時通過識解作者或敘述者的認知狀態,對隱喻進行補充和微觀調整,完成概念隱喻的翻譯。
“意象”很早就出現在中國古代典籍中。劉勰《文心雕龍·神思》中就有“窺意象而運斤”一語。意象不僅對于詩歌的審美價值意義重大,在小說這種文學體裁中也是不可或缺的元素。
隱喻一般借助意象來完成從源域到目標域的映射,然而多數學者在研究隱喻翻譯時很少同時兼顧概念隱喻和意象隱喻。Lakoff (1987)提出意象隱喻不同于概念隱喻,意象隱喻是兩種意象之間的映射,進而在讀者腦海中形成兩種心理表象。 例如My wife ... whose waist is an hourglass,通過建立hourglass與my wife’s waist之間的映射關系,借助hourglass的意象來理解my wife’s waist的意象。概念隱喻可以是抽象意義和具體意象的映射,也可以是兩種抽象概念的映射,如GOOD IS UP,BAD IS DOWN. GOOD,BAD,UP或DOWN都不是具體意象,而是概念表達。意象的凸顯性和奇特性是區分概念隱喻和意象隱喻的典型特征,相比之下,概念隱喻中意象凸顯性較低,甚至不需要意象也可以傳遞出概念隱喻的具體含義。然而,意象隱喻則必須通過兩種意象的比較與映射完成意義的傳遞。
概念隱喻和意象隱喻的另一個顯著差異是意象隱喻一般是“一次性映射”(one-shot mapping)(Lakoff 1987:221),這種“一次性映射”具有的典型特點是:不會反復使用,它不是傳統隱喻;不用于日常推理;一次性意象隱喻不會對語言中的表達產生系統影響;只是意象層面的映射,不是命題邏輯層面的;不是借助具體意象來理解抽象概念;不是根據經驗或常識來決定哪些意象可以互相映射。相比之下,概念隱喻具有普遍性、邏輯性,會對語言的發展演變產生系統性影響。意象隱喻具有即發性、個性化、偶然性,不能通過邏輯關系推導。在文學作品中,意象隱喻可以延長讀者的閱讀感受,提高文學作品的審美價值。意象隱喻的翻譯到底與概念隱喻的翻譯有何相同或不同之處,是值得探討的話題。
概念隱喻與意象隱喻的界限有時也是模糊的,El Refaie 認為兩種隱喻存在諸多重疊(El Refaire 2015:73),他同時指出意象隱喻對可視化(visualisation)要求較高(同上:68),隱喻“可視化”指隱喻中意象在讀者腦海中形成的視覺效果。那么在翻譯意象隱喻時,譯者首要考慮的因素是什么?
⑥ 剛一出土,那嫩芽就展開成一對肥厚的葉子,像極了嬰兒一對稚嫩的手掌。(阿來 2009:38)∥Then one day the sprouts ripped through the ground and tender buds spread out to formthick leavesshaped like ababy’s delicate hands. (Alai 2002:46)
⑦ 天氣十分晴朗,天空上掛滿了星星,像一塊綴滿了寶石的絲絨閃閃發光。(阿來 2009:366)∥One clear night, when thestarry skytwinkled likegem-studded velvet.(Alai 2002:418)
⑧ 我就是把這條街像翻腸子做灌腸一樣翻個轉,也要把他找出來。(阿來 2009:246)∥I’m going to find him, even if I have toturn that street upside down, liketurning intestines inside out to make sausage.(Alai 2002:280)
⑨ 麥其的傻瓜兒子對他們說:“要是你們手里不是大糞一樣的鴉片,而有很多麥子,就能想說什么就說什么。”(阿來 2009:213)∥The Maichi’s idiot son said, “If what you held in your hands was grain and not thatshitty opium, you could say whatever you wanted”.(Alai 2002:244)
例⑥到例⑨中的隱喻都包含源域與目標域兩個意象,嬰兒的手掌→罌粟葉子,綴滿寶石的絲絨→天空掛滿星星,翻腸子做灌腸→把這條街翻轉,大糞→鴉片。以上隱喻在《塵埃落定》文本中都只出現一次,并且沒有隱喻含義的延伸。El Refaie(2015)認為相對于概念隱喻,意象隱喻須要在腦海中形成更明顯有意識的視覺形象化處理。譯者在翻譯以上意象隱喻均選擇保留源域和目標域意象,同時我們還注意到譯者在文體上進行處理。如例⑥中譯者加上shaped like的顯化處理,來提高意象在目標語讀者腦海中的形象性。例⑦中譯者將“天空中掛滿了星星”的句子形式轉化成starry sky的短語形式,與后面的gem-studded velvet形成結構上的平行對仗,同樣增強意象的形象對比效果。例⑧中譯者將“灌腸”譯成sausage,英文中并沒有“灌腸”這一詞匯表達,但是在這個隱喻中sausage并不影響讀者聯想“把整條街翻個遍”的意象,因為此處的隱喻并不只是意象之間的類似性,更是制作過程的相似性,譯者在翻譯意象隱喻的時候不僅追求意象的對應,更是認知過程的映射。例⑨中將“大糞一樣的鴉片”譯成shitty opium卻是對意象的損耗。根據朗文詞典釋義,shitty意為very bad, unpleasant, or nasty,雖然shitty勉強具有“大糞”的意象,但是在含義上偏移源文本。從傻子少爺的視角來看,“大糞一樣的鴉片”指鴉片一文不值,并不是“較差的、極壞的”含義。在英文中普遍存在名詞作定語的情況,如stone bridge,weather forecast.“大糞一樣的鴉片”可譯成shit opium,shit具有“無用的東西”含義,同時也可以保留源文本意象。
概念隱喻是源域和目標域之間的映射,這種映射是概念上的。然而,意象隱喻強調的是兩個意象之間的映射,視覺形象性是意象映射的重要特點,讀者須要從認知層面理解隱喻意象的視覺效果。源文本中意象在讀者頭腦中產生的視覺形象性,也應該在譯文讀者頭腦中產生。譯者在翻譯意象隱喻時應盡量保留兩個意象,并且通過詞匯、句式上的操控,提高意象映射在目標語讀者頭腦中的形象性。
意象隱喻尤其強調意象在讀者心理產生的圖像,這種映射關系是一次性的。然而,意象圖式隱喻體現的是更普遍的結構關系,如有界區域、路徑、中心(與外圍相對)、介詞(如in, out, to, from, along等)的空間意義。例如去世、無意識或睡著用out,交流用across.以across的意象圖式為例,會形成不同的意象圖式隱喻,如walk across, look across, swim across, run across等。Lakoff 和Turner認為有界空間具有內部和外部之分,就是一種意象圖式隱喻。意象圖式具有兩個作用,一是為意象隱喻的映射提供結構基礎;二是為空間推理提供內部邏輯支撐。當隱喻從空間領域映射到非空間、抽象隱喻時,仍舊保留意象圖式以及附帶的邏輯關系(Lakoff, Turner 1989:99-100)。那么,譯者在翻譯意象圖式隱喻(尤其在一部小說語篇范圍內)時,是否在目標文本中建立同樣的空間邏輯關系,與單一意象隱喻翻譯有何不同之處?
⑩ 覺得經過一些事情,自己又長大一些了,腦子里那片混沌中又透進一些亮光。(阿來 2009:129)∥After all that had happened, I’d grown up a bit.Light was beginning to make inroads into my muddled brain.(Alai 2002:147)
下圖對以上4個意象圖式隱喻的翻譯進行圖解分析。圖示中,圓形表示傻子少爺的腦袋,發出亮光的燈泡表示亮光照亮(傻子少爺)腦袋,沒有亮光的燈泡表示腦袋陷入黑暗。斜向和彎轉箭頭表示光線照亮的方向和途徑,橫向短箭頭表示變化過程,云朵表示煙霧。
意象隱喻在一部作品中一般只出現一次,并且與其它隱喻不存在相互關系,譯者在翻譯意象隱喻時主要是完成兩個意象之間的視覺(也可能是嗅覺、味覺、觸覺、聽覺等其他感官)化映射。不同于意象隱喻,意象圖式隱喻在一部作品中可能反復出現,一個意象圖式下可能涵蓋多個意象圖式隱喻。以《塵埃落定》中的HEAD IS A CONTAINER意象圖式為例,HEAD作為一個有界空間,才會有LIGHT/LIGHTNING/FOG的INTO/ON/OUT/INTO/AWAY/WITH. 同時,HEAD IS A CONTAINER為INTELLIGENCE/IDEA IS LIGHT提供意象圖式。如果LIGHT照射進CONTAI-NER,HEAD才會充滿INTELLIGENCE/IDEA.
相對于意象隱喻,意象圖式隱喻不僅要保留源域與目標域中意象的視覺(或其它感官)形象性,在目標文本中重新建構源文本意象圖式,還要延續意象圖式隱喻的系統性和連貫性。圖1是對例⑩和例意象圖式隱喻的圖解,例⑩和例都是用“光亮/閃電一樣照亮我的腦子”,實際意思是“給我愚蠢的頭腦帶來智慧”或是“混沌的頭腦變得清醒”。在目標語中使用Light...into my muddled brain和clear my head同樣保留HEAD IS A CONTAINER意象圖式,將HEAD視為一個有界空間,以LIGHT/LIGHTNING的進與出變化,來闡釋傻子少爺頭腦清醒與混沌的含義。圖2中例是對前兩例的延伸,在目標文本中譯者用on與out來闡釋光亮進出的相對變化。

圖1 例⑩和例意象圖式

圖2 例意象圖式

圖3 例意象圖式

圖4 例意象圖式
意象在漢語隱喻中占有重要作用,若要準確翻譯漢語隱喻,有必要區分概念隱喻、意象隱喻和意象圖式隱喻。概念隱喻普遍存在于文學與非文學語言中,譯者要完成源域與目標域之間的概念映射;意象隱喻在一部作品中只出現一次,注重傳達作者或人物瞬間感受,這種隱喻生命短暫,譯者須要在譯文讀者大腦中呈現兩種意象,留給譯文讀者視覺效果上的聯想空間;意象圖式隱喻在一部作品中一般出現若干次,幾個意象圖式隱喻同隸屬于一個意象圖式,譯者要重新建構起源文本中的意象圖式架構空間,完成多次映射。無論哪一種隱喻,譯者都要通過推測作者或人物的認知過程,通過文體上的操控,如變換詞匯、句子結構、篇章段落安排等,傳達不同隱喻效果。
通過分析,我們發現3種隱喻的翻譯側重點稍有不同:其一,概念隱喻翻譯注重傳達隱喻背后的認知過程,源文本與目標文本的隱喻不僅是文字上的翻譯,更是思維、邏輯、意識形態的傳遞;其二,意象隱喻翻譯注重兩個意象之間形象化再現,譯者應該留給譯文讀者想象空間,建立兩個意象之間的映射;其三,意象圖式隱喻的翻譯注重意象圖式的框架建構,為單個的意象圖式隱喻建立基礎,同時譯者可以延伸意象圖式隱喻。概念隱喻具有普遍性,意象隱喻具有單一性,意象圖式隱喻具有多發性。譯者應該在語篇的宏觀層面,對不同隱喻進行劃分和區別,以作者創作意圖為認知導向,完成不同的隱喻翻譯,不能只從隱喻所在的微觀語句層面考慮。